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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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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1

秋雨斜渡南飛雁,禦花園中韶紅不再,金桂開遍,得意芳馨乘風饋,朱墻不勝醉意,潦倒叢菊,再貪得幾目晴朗,將黛影紓展。

身影路過禦花園,匆匆回眸,目光停留在滿園殘菊,腳下步伐卻始終未歇,朝著與東宮相反的方向走去。

鳳臨殿是天子寢居,正值午後,殿內安靜無聲,天冉端著熬好的藥,拂手掀開珠簾,停在屏風後輕聲喚道。

“陛下,該用藥了。”

縷縷桂香鉆進鼻尖,天冉皺著眉心,視線環顧一圈,發現耳殿窗戶竟都開著,不禁冷聲問道:“陛下頭疾發作,不能受一絲風吹,這殿中的窗戶是誰開的?”

一旁待命的男侍正要開口,忽而皇帳輕晃,一聲喉間低沈而又無力的悶哼後,話語傳來。

“是朕飯後覺得悶得慌,命令他們打開的。”

繞過圍擋的屏風,天冉低著頭,將藥盤放到了床邊桌案上,“陛下,你身子剛見好,就算是開窗透氣,他們既見你午睡,也該想到關上窗子,莫教雨後秋風吹進陛下枕邊。”

“他們不過是進宮謀差的粗人,哪裏比得上長玨郡主心思細膩。何況,朕並沒交代他們要午睡,是朕自己看著書,不知不覺打了酣睡。”

青帳斜掛玉鉤,幾根垂落的編繩隨進出搖晃,天冉脫下鞋履,緩緩入內,因殿中常點安神香,帳中無處不是殘留,三兩步走上流螢石階,將藥放在了食案上。

“陛下謬讚。陛下在看什麽書?”

天英撐首靠在案邊,目光望及枕邊烏黃書封,勾唇淡淡笑道:“舊時枕邊人愛看的閑書罷了,不值一提。”

天冉聞之略笑了笑,侯在身旁再次叮囑道:“禦醫特別囑托這藥要溫服,陛下再不喝,這藥就又該涼了。”

“朕少喝一碗,多喝一碗,這頭痛痼疾都不會惡化或好轉,若不是看在郡主每日不辭辛苦地來照料朕,朕才不願意喝呢。”

“陛下是長玨的姨母,照顧陛下,便是照顧親人,理應之事,長玨不覺得辛苦。”

天英端起藥碗,放到嘴邊若有其事的吹了吹,“難為你有心牽掛朕,待我尋到阿姐蹤跡,定派人第一時間告知與你,好讓你不再受噩夢纏身,擔驚受怕。”

“真的嗎?”

藏於袖中的指尖緊扣皮肉,天冉跪下身,仰起的眼中盡是感激。

“長玨多謝陛下。”

送來的湯藥一絲未動,靜悄悄躺在木盤裏,待到步搖聲響,侍人頷首掀開簾帳,繡有飛鶴銜月圖案的淺跟鞋履,不緊不慢地輕踩著螢石階而上,來人坐在床邊,端著尚有一絲餘溫的藥碗,輕嗅抿含,眉心微皺,隨即命侍人上前。

“照舊。莫要教人瞧見。”

“遵命,莊主。”

玄遙拿手帕沾了沾嘴角,望著依舊躺在床上熟睡的王君,她疊整了手帕,放回了袖袋中。

“眼下不止滄靈大規模爆發鼠疫,就連瓊國個別地方和臨海港口也爆發了小規模的鼠疫,搞得人心惶惶。更有居心叵測之人借勢散布謠言,說當今天子身患鼠疫,命不久矣。陛下,若再不現身朝堂主持大局,這宮裏宮外,怕是都要蠢蠢欲動了。”

“如此,豈不正落玄武候的下懷。”

天英緩緩睜眼,四目交匯,兩兩心知肚明。

“哼……”天英笑著握住遞來的手,坐起長嘆道:“哎——朕才清閑多久,你就催我回去。”

“國事當頭,陛下的病假也就只能提前結束了。”

天英翻身站在床邊,活動著筋骨,“唉,這才不到四個月,朕的身子就懶散了,若真的按你計劃來,臥床半年,我這天子之位都懶得坐了。”

“陛下何不早說,我這就辭官還鄉,行醫濟世去。”

天英咂舌,故作嚴肅地瞪了身後女君一眼,隨後自己又忍不住笑道:“阿遙最近說話愈發回去了,朕記得之前懷有長沛的時候,跟你抱怨身子懶,不想上朝,你也是這麽調侃朕的。”

說完,她落座玄遙身側,望著帳中懸掛的紅結繩悵然嘆息。

“如今我游走江湖,行俠仗義的夢還沒實現,阿遙行醫濟世的夢,已然實現了一半,當真令阿佩好生羨慕。”

“阿佩……”

“怎麽了?”

頭上簪帶的步搖輕晃,玄遙垂眸笑了笑,“無事,只是許久未聽陛下念及小字,有幾分陌生,便喚了。”

“哼……是你自己成天陛下陛下的開口叫著,我可沒說不準你喊我阿佩。”

“小字親昵,落到有心之人的耳朵裏,保不準會給阿遙戴上目中無人,藐視天子的罪名。所以,我與陛下,還是客套點為好。”

看著她從隨身攜帶的行醫囊包裏,掏出了針卷袋,不用對方說,天英便熟練地解開了衣帶,褪去衣衫盤腿坐好。。

“你少拿這個當借口,朕登基以前,你不也成天殿下殿下的叫著,何時喊過我小字。”

“在我不知你是二公主的時候。”

“那短短半天,你也就喊了我兩聲阿佩,其中一聲還是覆述。”

“陛下,好記性。”

天英左不過她們玄家母子倆如出一轍的頑皮性子,回眸怪了一眼就不再說話。

金針一根接著一根刺入皮肉,帳中寂靜,三兩啾啾繞花枝,不久前剛關上的窗戶,依照著吩咐重新打開。秋風抖落金黃,芬芳不請自來,繞著雙股結繩翩翩落鼻尖。

天英緩緩睜眼道:“你身上,有一股麝香的味道。”

捏著金針的手穩如昆山,尋著穴位刺下,玄遙才開口道:“嗯,來時途經禦花園,被正在賞菊的首輔大人叫住了,這才耽擱了一會兒。”

“雨後賞菊,她可真是悠閑。”天英回過眸,聲音與眉心一同冷落低斂,“她與你說了什麽?”

“首輔大人說,鼠疫當頭,陛下近來的飲食住行,與人接觸,都需格外謹慎,而臣平日裏出入醫館,接觸病人較多,難保不會碰上。為陛下鳳體安康著想,從明日起,臣便不能進宮給陛下施針了。”

“一個兩個的,倒真是牽掛朕的身體。”

“由此可見,陛下的安康,是多麽重要。”

天英冷笑了一聲,“放心吧,得你調養,朕這失眠乏累的癥狀,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對了,玄凝那丫頭還好嗎?朕收到太子來信,說她因鼠疫被困在姬焱城,生死不明。”

施針的手微微一顫,短暫的驚悸後,針尖又平穩落於耳後。

“派去的醫師已經在路上了,若是順利,不出半月便能抵達姬焱城。”

她有意或無意地回避了問題,天英聽完她答不對題的話語,沈默後不禁嘆道:“阿遙,你怕了。”

身後施針的手始終未停,輕微刺痛傳來,天英顰眉又道:“虹日誕生,這丫頭生來便得吉召,想必定能逢兇化吉,平安歸來。阿遙切莫過於焦心傷神,眼下這盤棋,朕離不開你。”

“能在虹日誕生,也是沾了天子威光,既然陛下開口,那便借陛下吉言……”

手腕上,剛祈來的紅繩串帶了五彩石,色彩鮮艷奪目。

分散的目光註視著,嘴邊看似脫口而出的話語,是玄遙跪在高大的媧祖神像前,跪在宗祠的牌位前,一聲又一聲的誠懇祈禱。

“望我兒阿凝,能熬過此難關,平安啟歸程。”

“會的,一定會的。”

天英握著她的手,緊緊攥了一下,玄遙恍惚想起,不久前的中秋,那隨著年歲增長而愈發俊美生輝的面容,跪在膝下,也是這般握著她的手,堅定說道。

“殿下一定會平安歸來的,請母君安心。”

人算往往不如天算,縱使玄遙曾臥榻夜執黑白,推演未來無數可能,但當白子落入推算好的險境,玄遙未曾料到,險境之中,竟有血脈至親。

數不清的真心關懷與噓寒問暖,於夜風中縈繞耳畔,玄遙摩挲著手腕上的五色石,心中憂慮不減,反而再添眉宇愁容,讓推抹不開的焦色鋪於夜色,綴夜露與秋霜,沾一身涼。

不遠處的亭廊下,著清雅飄帶的彩燈隨裙袂輕晃,見到亭中身影孤坐,來人的步伐悄然加快了幾分。

“秋風正盛,莊主不落宿暖帳,反倒在此乘風賞月,真是好興致。”

怪裏怪氣的話語比溫暖光芒還要先至,玄遙回眸看了一眼,披袍之下,是單薄素紗,腰間的墜玉系帶緊貼著裙身晃蕩,彩鹿祥雲紋樣映花燈溫暖,於眸眼中的倒影重疊呼應。

她張了張嘴,剛想要責怪他穿的太少,那男子哼著氣,將花燈置於旁邊柵格架上,隨之將一直抱在懷中的絨袍,小心披在了她身後。

“莊主若實在擔心殿下安危,明日我便率韓家家士前往朔北,親眼見到殿下平安,再飛書稟告莊主。”

望著不言分說坐在對面的男子,玄遙攏了攏衣襟,淡淡道:“側夫人,我應該沒讓你坐下。”

“難為莊主還記得,我是你的側夫人。”

韓尚非勾著嘴角,擡腿交疊,撐首戲謔道:“那莊主可還記得,今夜,輪到我侍寢了。”

“記得。”

女君神情淡定,就是轉眼不看他,韓尚非心中的猜想,便也驗證了一二。

他故意擡腳,邊撥弄著桌下的織金雲紋鎖邊,邊捏著稚氣的少年嗓音說道:“姐姐又在躲著小呦,小呦……好是傷心吶。”

“我說過,莫要把在外面學來的輕浮作態,用在我身上。”玄遙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犯,小呦是想再跪抄一百遍《夫誡》,還是《男規》。”

“……”

韓尚非默默把腳收了回去,藏在裙擺裏,再也沒有伸出來過。

只是,他仍撐著首,望著天上月牙,恢覆了他一貫的沈冷聲線。

“莊主,就算你對我沒有興致,看在韓家的面子上,也該做做樣子吧。”

“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自從被你罰抄,莊中上至侽寵下至小廝,無不笑話我出身虛名,毫無世家公子之行範,妄為韓丞之子。”

甚至連親姐韓尚鳴都笑話他活該,每次會面都要拿他開涮。

哪知玄家莊主聞聲也輕笑:“除了最後一句,他們也沒說錯。”

“你……”韓尚非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你到底來不來?”

半晌,玄遙緩緩站起身,韓尚非以為她是應下了,臉上剛露出點傲然欣喜,哪知她只是拎起了花燈,拿在指間細細打量。

“重瓣菊花為燈罩,稀玉為底托,流紗飄帶做點綴,倒是別出心裁。小呦親手做的?”

韓尚非左右琢磨不透她的想法,只能原地待命般“嗯”了一聲。

鳥雀休憩枝頭,夜風帶來竹林葉響,也捎來了一絲清香。韓尚非始終垂著眸眼,盯著地上的身影發呆。

罷了,他被削發剔姓,逐出韓家的事情,早在進門前就被“好心人”散播的人盡皆知,左右都要被人非議,也不差這一次。

如此想著,他擡頭走向了側影,輕覆指節,湊耳低喃。

“姐姐,別看花燈了,看看小呦好不好……”

玄遙只笑笑,夠著他的臉龐摸了摸,“夜裏冷,你衣著單薄,還是早些回去歇息。”

“……哼。”

韓尚非一把奪回了花燈,不加掩飾的怨氣嘴角落在玄遙眼中,她無奈一笑,補充道:“我稍後就過去。”

腳步驟停,一雙望來的如梅花鹿般的水靈黑眸,欲語還休。

少頃,他輕勾著一側嘴角,將花燈塞回她手中,“莊主,可莫要讓我等太久。”

男子,果然都是小氣家子。

玄遙提著花燈徐徐走過回廊,汀步候著的隱寸見到她來,立馬上前躬身道:“莊主,暗部傳來消息,女真王死了。”

“她下手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快。”

“死的不止女真王,親王也……”

玄遙眉心一皺,“她是如何死的?”

“先是割喉放血,最後……被長斌郡主一刀砍下了頭顱。暗部的人趕到時,王城軍正在爭搶一個黑首,這是他們趁亂取下金蛇耳掛。”

隱寸遞來了木匣,玄遙攥在手裏,遲遲沒有打開。

“又是弒母奪位……”

滄靈的王座究竟是受了什麽詛咒,為何每一代君王,或即將成王的,最後都落得個葬身血脈之手的殘忍下場。

“姬焱城可有消息?”

視線裏,隱寸的眉宇間隱露難色,“回稟莊主,姬焱城全城封鎖,暗部暫時沒有收到任何有關小莊主的消息。”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倘若暗部在此節骨眼上,收到了來自姬焱城的消息,那便說明,世子殿下已無法控制城中局面,而造成這一結果的原因,玄遙不敢細想。

隱寸剛要離去,卻聽身後忽而又道:“對了,讓莊中事務總管即刻到書房見我。”

待她覆述完,事務總管手裏的竹牌都拿不穩,“啪嗒”一聲掉在地。

“莊主這個點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嗎?”

身影正執筆寫著什麽,頭也不擡便道:“我沒來的這些天裏,莊裏似乎很是熱鬧。”

“莊主是指……”

“我叫你來,不是為了看你裝傻充楞的。”

玄遙淡淡一瞥,又垂眸繼續道:“地上有紙筆,是哪些人說三道四,想必總管你一定清楚。寫下來。”

“莊主明鑒,卑職就算記得住,一兩張紙也寫不完啊。”

“管事這麽說,倒是提醒了我。”

玄遙放下毫筆,擡眸道:“與其罰百人之俸,不如革一人之職,以儆效尤。王總管,你意下如何?”

“卑、卑職鬥膽認為……殺一儆百,倒不如小懲大誡,以免他們日後再明知故犯。”

“有些人天生嘴閑,施以小懲,管得了一時,卻管不了一世。”

“初犯施以口頭警告,第二次便罰月錢,若屢次不改,卑職便按莊中規矩,先掌嘴二十,再遣人離開。”

“懲罰過於嚴厲,難保會有人起逆反之心。”

“那……那便在原有的月勤獎上,再增設額外的稱職獎賞,由側夫人和各院主子評定,莊主擁有否決權,您看如何?”

“既是額外獎賞,財物從何而來。”

“這……這……”

管事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玄遙估摸著時刻不早了,起身要走的時候,她總算咬牙下定決心:“既然是卑職提的法子,那這錢便先由卑職出,待到此法見了成效,卑職便將罰銀作為獎賞成本。”

“此法雖有局限,但仍可一試,你既掌管綠水山莊一切生活事務,便放心大膽地去做,說不定,這獎賞最終還是落到你的頭上呢。”

毫無溫度的眼神落在身上,王總管背後直冒冷汗,待身影走出去,她才擦著額頭上的汗,扶身起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跪麻的雙腿,正不聽使喚的打顫。

這側夫人,當真如傳言所說,為人小肚雞腸,斤斤計較,愛吹枕邊風。

王總管嘆了口氣,還是原來的那個黎族夫人好,人美心善,從不計較他人議論,只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

玄遙輕聲關上房間門時,那小肚雞腸的男子抱手坐在床邊,一臉不滿道:“你好慢。”

“有突發事情要處理,所以耽擱了一會。小呦等著急了?”

何止是等得著急,見她仍一寸一寸,慢悠悠走過來,韓尚非直接躺在了床邊,一幅沙岸垂死鹹魚圖的模樣。

“快點上來,我快困死了。”

“……”

玄遙剛沾床邊,甚至還沒落坐,那男子張著嘴便開始亂哼,等她坐下,他便不只是亂哼,還亂叫。聽得玄遙頻頻皺眉,欲言又止,最後只無奈捂著眉眼,接過他好心遞來的耳棉,塞進了耳朵。

“你能小點聲嗎?我上了年紀,平時弄不出這般大的動靜。”

韓尚非撲哧一笑,抓著她的手放到了唇邊,“莊主正值年盛,是他們不識擡舉。何況,正是如此大的動靜,才能讓外人知道,玄武侯大人對側夫人,寵愛有加。”

說完,他翻過她的掌心,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些所謂的“歡愉”叫聲,與假裝的急促溫風,便皆縛入股掌之間。

聽著朦朧的悶聲漸小,玄遙摘下了耳棉,一回頭,便見他正用難以描述的覆雜目光,盯著自己出神。

“結束了嗎?”

韓尚非回過神來,松開了她的手,“這才第一回,依莊主的體格,怎麽也要三四回才罷休吧。”

“小呦,高擡了。”

“不會吧,不會吧姐姐,他們不會連三次都滿足不了姐姐吧?兩次?兩次總行吧。”見她不吭聲,韓尚非愈加大膽揣測,“難不成連一次都做不到?我的好姐姐,你也太善良了,養了這麽一群廢物在莊裏哈哈哈哈哈……”

在玄遙忍無可忍,欲起身離去,卻被身後緊抓住手腕那一刻,她總算知道了,他不僅小家子氣,說話陰陽怪氣,還格外乘勢使氣。

“為什麽……”

“既然玄莊主如此心地善良,當日我母親在朝堂上被人強安篡權之禍心,孤身奮駁群臣,你為什麽不肯出言相助?”

韓尚非低著頭,如自語般喃喃道:“哪怕只有一句,只你一人……她們便不敢再放肆……”

朱鳳柱上的血跡,忿張的死目,當年的畫面再次浮出腦海,玄遙無聲嘆了嘆,回身望著那垂落的腦袋,她好心伸出手,想要安慰一二,卻被他甩手毫不客氣地打掉了。

“別碰我,我不許你碰。”

說著不讓碰,那抓在五彩石上的手,卻緊了又緊,硌的玄遙直皺眉。

“若是怪我能讓你心中好受些,那我寧願你怪我。可是小呦,若非親眼所見,你又如何肯定你的母親韓殊,是以死明志,而非不服懲處,以死相咒。”

“你胡說什麽。”韓尚非難以置信的瞪著她,“我母親夙夜為國事操勞,四旬不到青絲便染白霜,怎會做出降咒之事。”

“既然是國事,便不該由一人操勞,你說對嗎?”

那雙本因提及母親而濕漉的眸眼,隨著眼波流轉,逐漸變得黯淡。他並非愚笨之人,只要稍加引導,他便能洞察她話裏透露的,有關當年事情的真相。

只是,真相有時不如人意,而作為孩子,擁護自己的母親,也不能稱之為罪過。

在那雙柔和而又平靜的眉眼註視下,韓尚非沈默著松開了手,起身便要離開。

“小呦。”

幽晃的燭火,帶著熟悉的藥草馨香,絲絲縷縷鉆入肺腑。

“夜露深重,易染寒邪。今夜你可安心在此落宿,明早再回萍院。”

看著她從身邊經過,走出了寢房,轉眼就到了門邊,韓尚非咬了咬牙,問道:“你要去哪?”

玄遙只答:“我去看看我的廢物們,最近過得如何。”

“不行。”

“為何?”

“中途離開,還去了別院,傳出去,他們又要笑話我。”

“你我之間,本就是逢場作戲,你心知是假,又何必太在意他人言論。何況今夜這出戲,應該足夠你狐假虎威‘炫耀’上一陣子。”

灌入的無情冷風吹晃了燭火,吹掀起層層堅硬外殼,使得一顆四分五裂的稀玉琉璃心,剎那間凍得瑟縮。

“哼……隨你的便。”

關門聲傳入耳畔,韓尚非氣哄哄地跺著碎步,走到床邊放下了綢帳,又一股腦爬了進去,可憐被他動靜驚擾的鞋履,一只翻了面,一只咕嚕咕嚕地滾下木階,頗為識趣地停在了噙月之鶴前。

“若我不走,小呦能保證下次不再拿鞋撒氣嗎?”

玄遙將撿起的高底弓鞋,整齊擺放在床沿旁,起身時,那男子只手掀開床帳,眸眼幽嗔。

“若你不走,我考慮考慮。”

暖帳催人倦,玄遙躺下沒一會兒就犯了困,剛要合眼,用來劃分界線的卷枕後面,忽然傳來清晰的問話。

“莊主,你知道我阿姐為何患上躁癥嗎?”

“躁癥分為先天和後天,而你阿姐的癥狀,明顯是後天造成的。我猜測是與韓家當年內鬥有關,具體內幕我並不清楚,如果你想說,我洗耳恭聽。”

“不愧是玄家莊主,分析的頭頭是道,真是教小呦愈發崇拜你了。”

也不知他這般陰陽腔調,到底是要說還是不說。

玄遙把握不準,便又合上了眸眼,任憑身後傳來窸窣,有人翻身平躺,盯著帳頂圖案澀然開口。

“母親死後,韓家上下爭權奪位,鬥作一團亂麻。她們將阿姐關在只一人大小的地牢裏,逼問家主真印的下落,我阿姐不肯說,她們便斷水絕糧,用鐵棍一下又一下敲打著牢墻,讓她不吃不喝不眠……整整三天。”

“呵,她們自是不知道,真印早已在她們將我逐出韓家時,被我帶到外面藏起來了。你是沒見到她們發現真相後氣急敗壞的樣子,似一群餓瘋的狗,見到與我年歲相仿的男子就撲上去咬住。”

四處抓不到人,她們便將怒火宣洩在韓尚鳴身上,在被軟禁的兩年中,韓尚鳴每每躁癥發作,都會換來更大的惡意對待。每況愈下,久癥難醫,便是日後大仇得報,也無法徹底清掃韓尚鳴心中對幽閉空間,對重覆敲擊聲的恐懼與煎熬。

韓尚非吸了一聲氣,將所有不經意釋放的情緒,全盤收回。

“聽完我可憐的阿姐,莊主想聽聽可憐的小呦嗎?”

說完他自己搖頭嘆氣,“罷了,莊主什麽可憐人沒見過,我這點遭遇,登不上臺面。”

可偏偏旁邊傳來了翻身聲,韓尚非看不見她的臉,卻聽見了一聲細微的——“你說。”

他立馬鼓起了臉,趁著午夜燭火尚明,面朝枕上花,怨聲載道。

“說我沒有世家公子的行為風範?呵,那種對謀生無用的東西我當然沒有。我若客氣守規矩,那些燈客便會覺得我好欺負,趁機壓低價格,我若端莊知廉恥,別人便覺得我無趣又好拿捏。”

他倏忽低笑了兩聲,“玄莊主單知道小呦已不是清白身,可你知道小呦把清白給了誰嗎?”

他並沒打算給對方回答的機會,所以在問完後,便故作輕松的語氣,用平整的指尖沿著花枝來回劃動,講述著對於他而言,此生都無法忘卻的遭遇。

“給了一個滿臉刀疤的女人。沒辦法,誰叫我穿的少,她又長得嚇人,嚇得我連手指都沒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我身上動來動去。”

“長條腿都能來踩一腳,是個女人都能來坐一下,可憐的小呦一時分不清自己與路邊的石墩有什麽區別,從黑市買了毒藥和暗器,打算趁她們暢飲歡快時,把她們都殺了。”

指尖隨著話語愈發用力剮蹭著花紋,似要用那磨平的指甲,將枕頭上的牡丹花硬生生給扣下來,再用恨意的眸光將其碾碎。

可他終究在女君略微不滿的呼氣聲中,停了手,連帶著語氣也放緩柔和了幾分。

“可偏偏,我買到的是玄家暗器——禁宵。”

玄家一向禁止對外出售獨門暗器,然而那段時間,禁宵忽然在黑市上大規模流通,交易數量甚至遠遠超出玄家制作的數量。

玄遙推測,是有人拿到真正禁宵,拆除研究後進行仿造,尋常人難辨真假,而那些人便利用這一點,以玄家獨門暗器為噱頭售賣假貨,牟取利益。

她當機立斷,親自帶人搜查黑市,將所有偽造成禁宵模樣的贗品統統收繳,集中銷毀,並出以高價聘請了仿制的暗器師,將有心之人的議論扼殺在搖籃裏。

在肅清黑市上所有贗貨後,玄遙又派人尋著購買名單,挨家挨戶的上門去追要,追查到韓尚非時,他正因暗器沒能將人殺死,被惱怒的女人摁壓在身下,掐著脖子扇耳光,滿眼困惑與絕望。

“玄莊主人美心善,手下人也是慈悲大方,她將那個瘋女人從我身上拽了下去,拿走我的禁宵,又給了我銀兩,讓我去醫館上藥。可惜啊,要不是那個女人,我應該就能順利騙過她了。嘖,我就應該事先割了她的舌頭,教她無法開口。”

小男子跪在地上,慘不忍睹的模樣看著實在可憐,隱寸動了惻隱之心,加上此行目的本就是追查假貨,未經探查,便認定倒地不起的女人們,是喝醉所致,擡腳便要走。

“殺人了!他殺人了——唔唔!”

被捆住的女人忽然大喊,隱寸皺眉回頭,便撞見了小男子來不及掩藏的陰鷙神情。

僅僅一瞬間,他便垂下了眉眼,跪在地上可憐道:“姐姐……她誣陷我。”

隱寸重新環視了一圈,帶著探查目的的銳利眼光,愈發冷冽。

算上剛被他堵住嘴巴的女人,一共六人。

只要現在去報官,他便能受到應有的懲治。

可是,若是她的胞弟,有朝一日受此欺淩……

“姐姐……求你了……”

小男子爬到她腳邊懇求道:“不要相信她……我真的沒有殺人……她們只是喝醉了酒……”

他殺了人,還要說謊,簡直對生死毫無敬畏之心。此時年紀尚小,如果不加以懲戒,就此放過,日後不定會走上什麽歧路。

隱寸眸眼中的不忍一點點淡去,韓尚非看在眼裏,也冷了嘴角,剛要奪走她腰上的匕首,門外忽而傳來一聲問話。

“詩雀,何事耽擱?”

“莊主?”

詩雀皺眉望向房門,女君聽到應聲便推門而入,她下意識推開小男子,跪身擋在了面前。

“莊主怎麽來了?”

“剛與人在對面茶樓談事,瞥見你進了旅店卻許久未出,有些擔心。”

“莊主該不會是擔心詩雀……又趁機偷懶睡覺吧?”

房間景象盡收眼底,玄遙若無其事地關上門,走到被屏風隔斷的寢間,餘光略過女子身後晃動的桌布,與露出的一截赤足,她勾起嘴角冷笑道:“你也知道,是又。”

“啊哈哈……”詩雀正咧嘴幹笑著,垂落的視線裏,步履緩緩繞到身旁,打算落座桌凳,她腦海閃過小男子陰冷的神情,慌忙上前制止:“莊主不可!”

“哦?”玄遙已然落坐,翹腿撐首,盯著她惶惶眼波,問道:“近來身子不適,站著走幾步就乏,我想坐下休息一下,有何不可?”

“呃……”

見她進退為難,眼神徘徊,玄遙擡起食指,慢條斯理地敲了敲桌面,“不解釋一下嗎?這裏的人。”

詩雀面色一變,見瞞不過連忙低頭道:“卑職知錯,卑職不是有意隱瞞莊主,實在是……”

“實在是?”

想起那雙濕潤眼睛,詩雀攥緊了手,擡眸定定道:“實在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失職,自家胞弟被人欺淩,我卻今日才得知。”

“胞弟……”

“對,我今日本是奉命來追討假禁宵,卻不想……我追討的人,居然是我胞弟。”

她從潸然淚下,講到義憤填膺,玄遙始終撐著一張清冷面首,偶有蛾眉挑細梢,映一隅唇灣淺淺下游。

“如此聽來,她們確實該死。”

“嗯嗯嗯!”詩雀狂點頭。

“但她們不該死在你胞弟手裏。”

見她喪臉低頭,玄遙冷聲道:“我且問你,若今日不是我推門而入,換做旁人,你要如何替你胞弟隱瞞?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心聽完前因後果,更不是每個人都有義務同情你的遭遇,理解你的行徑,若她人聽完還是決定報官,難道你就要把人殺了?”

聽著近在耳畔的訓責,埋在雙膝間的眸眼,冰冷又晦暗,緊盯著那只屹立在履尖,佁然不動的雲結綴珠。

“你又能殺死多少人?通緝懸賞令一貼,滿城風吹草動,若你能以一敵百,今日也不必用下毒此等卑鄙手段去實施報覆。”

詩雀越聽越覺得納悶,這好像不是在說她?她正想擡頭,卻看見臺布下,一只手緩緩伸了出來。

他想做什麽?

玄遙似乎沒有註意到那只手,又像是註意到了,邊說邊交換了雙腿,這樣一來,那只手再怎麽努力,也都夠不到她的鞋尖。

“詩雀,你生在玄家,如何對待仇人,如何實施報覆,你早已一清二楚,怎麽不教教你的胞弟?”

座上女君微微笑著,放下腿的時候,悄然退後了半步,踩在了避之不及的手上。

“己弱敵強,明知自己無法全身而退,卻實施報覆,勇氣可嘉。”

“若你能在勇氣之上,多用心觀察,便會發現她們其中三人的身形模樣,與城門口張貼的犯人畫像極為相像……不對……你發現了。”

玄遙臉色微變,非要說出什麽變化,詩雀曰,就是瞳孔放大了點。

“你既出入黑市,不可能沒有註意到,官府正拿著畫像到處盤查,而你觀察甚微,發現她們是當下正被通緝的盜賊團夥後,心中便有了計劃。你假借她人的通行證購買毒藥和暗器,我猜想,你原定的計劃,應該是先毒死其中五人,再用玄家暗器將第六人殺死,這樣官府上門勘查現場,看到是禁宵,也只會以為是玄家幹涉,草草結案,而你這位第七人,便能完美隱身。”

“可他既然都買暗器了,為什麽不多買點,一人一針,豈不是更解氣?”

詩雀問完才發現自己忘了用“胞弟”的名頭,但好在玄遙並沒有註意,全然沈浸在腦海的推理之中。

“因為哪怕是贗品,一枚禁宵也要十金,他買不起這麽多。”

“這樣啊……”

聽她喃喃,玄遙睨道:“怎麽,你的胞弟有多少存蓄,你不知道?”

“呃——”在知與不知的面前,詩雀選擇跪地裝死。

玄遙哼笑繼而道:“但他沒有料到,自己花大價錢買來的禁宵,竟然是贗品。沒有淬毒的針尖,沒有鱗刺的針管,紮進皮肉,也就只有疼痛了。而就在他絕望之際,原本作為計劃中要背鍋的玄家,也就是你——主動送上門了。”

於絕境處逢生機,想活下去的人,自是不顧一切去抓住,緊緊不放。

玄遙心中了然,礙於她人善心,不再說出推論,只擡起踩在那人手上的鞋尖,輕輕點了兩下。

“真是一局好棋,真是……聰明的男孩。”

望著停留在指節上的綴珠繡履,韓尚非渾身顫抖,一顆心卡在喉嚨,使得陷入昏紅的耳畔,除了難以綿長的沈重呼吸,便是他的心跳。

而他清楚知道,這種前所未有的悸動,不是因為心思手法被她看破揭穿,而是因為她最後的話語,是他記憶中從未聽到過的,來自外人的真心誇獎。

外面,女君在和手下交代著什麽,桌下,韓尚非還握著被她踩過的指節,沈浸在令人毛骨悚然,卻又曼妙無窮的甘爽滋味裏。

他全身心都陷落雲端,想象自己便是她鞋履上的綴珠,此生隨著她的腳步而前行;時而又想象自己成為她,將她綴在指間,帶著她向前。等他走累了,他便可以再次回到她的履尖,一來一往,樂此不疲。

玄遙一走進,便聽見桌下一陣又一陣,斷斷續續的傻笑。

她懷疑是失心瘋,蹲下來就要掀開桌布,裏面的人卻驚慌失措地,隔著桌布推她。

“不!不!不是現在!”

玄遙的手停在半空,猶豫了一晌,還是隨他掙紮的話語,落於地面,微微支撐。

“不要緊張,我是個醫師,想看看你臉上的傷勢。”

“不用,死不了。”

“呵,人不大脾氣倒挺大。”

玄遙笑著解下了腰間的牛皮方包,放到地上,從桌布下面推了進去,“收下吧,算是……玄家對你的一份心意。”

“我不要別人的施舍。”

他毫不客氣地將方包踢了出來,玄遙沈默了一會兒,再次將它推挪進去,只是這一次,她推的格外緩慢。

“拒絕之前,先打開看看,萬一是你感興趣的東西呢?”

半晌,窸窸窣窣的動靜結束後,裏面傳來一聲不可置信的咽語:“禁宵?”

玄遙早在等待時,便揉著發麻的腿盤坐在地上了,“嗯,這些是真的。”

“真的……”

光是贗品便能賣到十金,那這裏整整一盒刻有編號的真品,豈不足以收買那些見錢眼開的家臣。

可如此昂貴的東西,她怎麽會輕易送人,還是一個試圖栽贓她的陌生男子,難道認出來了?不,不可能,他從未露過臉。

韓尚非小心放下了暗器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著嗓音道:“為什麽送我?你就不怕我用它殺人?”

“暗器本就是用來殺人的,除此之外,它也可以用來防身,偶爾,你還可以利用它的價值,去達成自己的目的。我不知道它在你手裏究竟會發揮什麽作用,我只知道,你需要它。”

“……”韓尚非掐緊了手心,垂眸道:“你的恩情,我無法回報。”

“很好,我亦不需要。”

*

“玄莊主一句不需要,就把我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韓尚非支起身子,牡丹花後,玄遙閉著眼睛,恬靜的面容上,呼吸平穩的像是睡著了一般。

“莊主?”

他試探喚了一聲,見她沒有任何反應,又將手搭在卷枕上,俯身細細觀察著她的眼睫。從頭至尾,他的身子都沒有越過那條界線。

“真的睡著了……”

眼睫不被他的註視幹擾,依舊雋戀她月簾,韓尚非縱有千百不滿,也只撅著唇溝重新躺下,小聲嘟囔道:“在玄莊主眼裏,小呦的過往就這麽無聊嗎?居然能聽睡著。”

“也是,玄莊主見多識廣,一定聽過不少精彩的故事。”

韓尚非黯了黯神色,轉眼望向牡丹花時,不禁啞咽了聲色,將當年未能道出的,而今名正言順得以實施的報答,傾身言予花繡。

“我想說——若你以禁宵相贈,我便作萬燈綴宵,祝玄莊主百無禁忌,誅邪退避。”

興許是餘光裏的燭火昏光繾綣,韓尚非想起了亭中對話,想起她輕描淡寫的“別出心裁”,他輕輕親了親花瓣邊緣的綠葉,翻身時,嘴角帶著笑意。

“下次做個什麽樣式的呢……鳳穿牡丹?——洞房那晚點過。”

“蛇移山海?——點過。”

“悍兔奔月。——能不能有點創新?”

“不禁宵。似融松雪,由上至下點燃,有點像煙花,控制好針長,可燃一夜。——姑且能試。”

他腦海想定了樣式,便又一掃嚴肅,枕上蛄蛹了兩三下,用自以為小心的,不會被發現的動靜,往身後挪了挪,心中滿意,也就噙著笑意入眠海,與夢中月色共安然。

在他身後,緩緩睜開的清醒眸眼,輾轉露出的一隅青絲,神情若有所思。

“下次莫要再拿你胞弟的名聲,為別人頂禍了。”

詩雀驚怔在原地,玄遙回眸看了她一眼,“去年你胞弟剛滿周歲,你帶他來拜過我,而今算來,不到兩歲。”

“……”

詩雀再次低了頭,手足無措地喃道:“莊主對不起……”

“你該道歉的,是你那可憐的胞弟,不是我。”

身影冷笑著走下臺階,詩雀訕訕附和了一聲傻笑,隨即跟了上去。

“可是,既然莊主一早便知道他不是我胞弟,為何還肯出手幫他?”

想起那匆匆映入眼簾的赤足,玄遙哀了哀眸眼:“他的腳背上,有一顆紅痣。”

“痣?所以……”詩雀恍然掩住了嘴,刻意小聲道:“莊主難道認識他?”

玄遙輕輕搖頭:“不認識。”

“只是想起故人的孩子,腳上天生長有一顆紅痣。我說生下來就有的叫胎記,她不信我,反而聽信謠言,認定紅痣是邪祟上身,日後會給她們家族帶來滅門之災,要把他殺了。”

“怎會如此?是男孩?”

“嗯,男孩。”

“難怪。那她殺了嗎?”

玄遙沈默了許久,久到詩雀認定了男孩已成井底枯屍,正唏噓時,才開口:“種種原因,沒有殺成。後來隨著年歲增長,小孩長得愈發乖巧討喜,一張嘴浸了蜜,逢人就撒嬌求抱,哄得他母君笑不攏嘴,恨不得每天都將他帶在身邊。”

“這男孩還挺通人性……”

玄遙略帶奇怪的神情,瞥了她一眼,詩雀抱頭打著哈哈,“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察覺出來什麽,才刻意賣乖討好。別看我胞弟才兩歲,每次我故意冷落他,他都會屁顛屁顛跟在身後討好我。”

過往畫面一晃而過,玄遙似通曉了什麽,擡指虛虛撐著下頦:“或許是吧……之後,她又來找我,說什麽腳背長痣,一生註定碌碌奔波,她嫌寓意不好,讓我把它祛掉。”

“後來呢?莊主把那顆奔波……哦不是,胎記,祛掉了嗎?”

昏光正濃,視線裏,紅痣依舊灼眼。清早,屋外天色還未亮,玄遙已然穿戴好了朝服,俯身捏著被子一角,輕輕蓋在了那嫌熱而伸出來的腳上,睡夢中的男子察覺到溫暖,喉間哼嗯著,翻身的功夫,又將被子給踹開了。

玄遙:“……”

睡沒睡相,坐沒坐相,臉皮更是厚不像樣。

當初就該把他關進地牢裏好好教育改造。

韓尚非是被冷醒的。

不知道是誰把他的被子扔到地上了,連帶扔的,還有他。

“姐姐……你去做什麽……”韓尚非揉著困倦眉眼,斜斜歪身,靠在了身旁走來的女君腿上,她卻毫不客氣,拔腿離去。

“上朝。”

“嗚……”韓尚非撇著嘴角從地上爬起來,眼中卻已然清醒了七八分,“陛下的病,好了?”

“嗯。”

她好似很匆忙,回答時連步履不停,韓尚非靜靜地看著,鬼使神差喚了一聲:“玄莊主。”

玄遙回眸望去,他穿著蠶絲素紗,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倚在寢門邊,目光緊隨。

“何事?”

“你步搖歪了,我幫你扶正。”

大步上前,她仍原地不動,似乎是對他的話信以為真。而當他懷揣著沸騰心思,傾身湊近時,一根手指抵在了心口,將他慢慢推開。

“是小呦這裏長歪了。”

他眼中的一瞬失落,玄遙視而不見,轉身踏入朝暉,擺袖悠悠。

故人之子,當還錦衣玉食,萬事無憂。

其它的,要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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