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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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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8

霧蒙蒙天色籠罩著朔北,寒潮席卷,早早到來的饕餮冬風吞沒著萬物生機,伴隨著霜雪傾覆,褪了色的王都滄岐,屹立在無數倒懸盂盆之下,寥寥人跡的街道上空,到處是飛揚的灰燼,焦糊味與腐爛潮濕的惡臭混雜,與索命的惡靈般無孔不入。

絕望是織布梭機,被命運無情踩下踏板,穿過細細繒眼的經線,與緯線一排排交錯,途經機杼擠壓,織成蓋在親人屍體上的繁花布匹,最終,與泥濘渾濁的雪水和哭嚎病呻,腐爛郊外霜深處。

黑煙從四周向王宮漫延飄來,走廊上的地毯長長,端著嶄新茶具的王侍,腳步不急不慢。

木質的粗跟匆匆踩在用羊毛和真絲鉤織的絢麗圖案,路過映著昏黃燭燈的花窗,步履稍頓,轉眼望去,寬闊的臺階上,負責保護女真王安危的王城軍,正與巡視王宮的新王城軍交涉。遠處天色昏暗,讓人分不清晝與夜,王侍端著茶具,幽深眸眼無聲哀嘆著,繼而消失在轉角處。

沸騰後的茶壺被人扶袖端起,執柄傾倒,白霧茶香中,壺口發出陣陣清脆鳴啼,猶如鳳音。

“此壺居然能發出鳥叫,倒是新鮮。”

“此壺,名為鳳鳴壺。壺口雕鳳首,壺身以牡丹修飾,每當傾倒之時,便會發出清脆鳳鳴,故此得名。我母君生前最愛此壺,每日都要執壺響,把盞香,並稱之為‘鳳鳴吉音,天下太平’。”

茶色赤橙透亮,幽香醇厚,女君不緊不慢地放下茶壺,帶有鉤花羊皮手套的雙手,端著燜泡後的紅茶,緩緩放在娜伊爾面前,“王君為戰事奔波,車馬勞頓,定是辛苦。請用。”

“車馬勞頓,也比不過代政王你夙夜操持國事,征招軍隊,來得辛勞。”娜伊爾冷笑著接過茶盞,說完,若無其事地吹拂著水霧。

煙霧縹緲中,被稱作“代政王”的女君不動聲色地端起杯盞輕嗅,茶水熏撩的嘴角如鉤,擡眼時,歷滄海遷徙的歲月痕跡,微微抿起,似乎是多了幾分難以洞察的笑意。

“為王君效力,怎會辛苦。”

虛偽至極。

娜伊爾對此厭煩,幹脆眼不見心凈。“為我效力?是誰以糧車被劫、糧倉遭鼠災等各種借口斷我前線糧草,迫使軍隊撤至古津。”

“古津城由塔司科部族管轄,其部族首領與我母君從小認識,情誼頗深,得知玄家軍攻城消息,非但不聽我命令行事,還以刀挾持,將我和王城軍驅逐出城,說要稱王自立。”

“愚蠢。”娜伊爾冷笑了一聲,垂眸望著平靜的茶水,“她以為這樣就能避免與玄軍交戰,結果被玄凝一箭穿喉,若非本王出手及時,古津城不到半日就淪陷玄軍蹄下。”

娜伊爾小飲了一口,仿佛杯中不是清茶而是烈酒,落盞咣當,連眼中憤恨都被點燃。

“但她還是拿下了古津!”

“是誰來信言之鑿鑿告訴我,瓊國天子病重,只要我堅守十日,玄軍必退!結果呢?十日覆十日,玄家軍非但沒退兵,反而夜襲登上了城樓,若不是本王有所防備,率王城軍駐紮郊外,此刻我怕是早已成為她階下王囚。”

“又是誰信誓旦旦,說替本王排憂解難,讓我安心征戰。現在呢,城外屍體遍布,馬蹄苦無踏處,城內哀哭似鬼,燒殺搶掠,聚眾歡|淫無所不為,而你還在王宮中悠閑喝茶!”

一連吼完,娜伊爾惱紅了顴腮,忿忿甩手,將面前獨具她鄉特色的華貴杯盞,打翻在地。

“因為你,本王失去了神旦,失去了古津城,而今姬焱城也要淪為人間地獄,代政王……不,應該叫你的舊稱——沃海孤意王。”

她豎起食指,指著茶桌對面,始終噙著虛假笑意望著她的女君,“從一開始,你的真正目的就不單是借滄靈兵力報覆瓊國,而是想鳩占鵲巢,不費吹灰之力坐擁滄靈吧。”

“王君此言非也。”

身姿端正坐著,連並起合攏的掌心,都穩然落在桌案中軸線,舉手投足間,凜凜容貌釋放的威壓,讓娜伊爾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她是座上客卿,而孤意王,才是這座王宮的主人。

“這麽做,也是為了王君能早日收獲部族民心……”

“呵。”在極其憤怒的情況下,娜伊爾冷淡地哧笑了一聲,“部族子民都快死光了,你還在詭辯!”

拍案而起,娜伊爾從不懼怕任何年長者的審視目光,此刻亦是,緊盯著對方波瀾不驚的眉宇,她拔出腰上金刀,直指著從異國她鄉,漂洋過海而來的沈穩面孔。

“孤意王,趁本王還念及你的功勞,現在,立馬帶著你的人滾回船上,離開滄靈。”

窗外愁雲濃垢,風吹不散。

孤意王撿起掉落在地的純金刀柄,面無表情地斜睨著身後,“我並未讓你出手。”

燭燈照不到的昏暗中,送來茶具的王侍持刀單膝跪地,垂眸喃道:“抱歉,我見母親身在刀下,憂心急切,才打暈了她……”

“自作聰明。”

一語雙關的話語,讓人低著眉眼皺了一瞬。

天凜皺眉擡高腿,繞過地上躺著的身體,“罷了。把她帶下去,一切照原計劃行事。”

鐵造鎧甲頗有重量,拖著昏迷的娜伊爾走到門口,茶室傳來了輕微的啜茶聲。

“天景城那邊,讓人再催一催長玨。”

“……母親,非要如此嗎?”

冷冽的目光還未望過來,那人已然低下頭,“孩臣多言,母親莫要生氣。”

“下去。”

藏鋒的嘴角輕擡,富麗堂皇的大殿,只剩孤影與啜茶空蕩回響。

飛雁絕蹤的天空無力飄泊著幾片雲縷,囂張如寒秋,肆意掀起風過曠野,枯黃的草浪翻湧,迢迢幢幢,似無數蜿蜒爬進的蛇蟒,消失在山川河流,將神天降於的懲罰,降臨在人間萬物。

濃濃黑煙下的姬焱城,身影忙碌穿梭在大小街巷,犬吠聲此起彼伏,不舍的嚎啕嘶聲力竭,隔著兩家緊閉門戶依舊能聞見。

層層面帷之下的面容憔悴不堪,光亮透不過的渾濁,黯淡的眸珠,麻木盯著被擡出來的屍體,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身手,見其家人阻攔,未有半句安慰,擡手電掣,精準擊中了那人半邊麻骨。

身影倒在地上,玄凝看都不看一眼,轉身跟在運輸屍體的板車後吩咐道:“這裏比昨日搜查的區域情況嚴重,三輛靈車恐怕裝不下,先送去燒了。”

被臨時征來的牛車上,屍體堆疊足有坡高,連人帶牛的一起使力,木輪方才在泥濘土地上開始滾動。

身後的哭嚎再次響起,玄凝擰著眉心,在即將關閉的門外,道了一聲“節哀”。

燃燒後的木炭在被搜尋過的門上作著標記,空氣中刺鼻的屍焦味道,隨著正午溫度上升,愈發濃烈。

昏紅的太陽半落,冰冷的城墻上,一道炊煙升起,半晌又是一道煙霧,隨過濾煮沸的水汽在風中飄舞,玄凝端起稍稍冷卻的藥碗,朝著背靠寒風,臨時搭建的簡陋營帳走去。

“雲,把藥喝了。”

“殿下……我都這樣了……你還捉弄我……”

雲泥躺在撲有披風的地上,有氣無力地抱怨完她怎麽還學碦利什喊她“雲”,又皺著臉道:“這藥聞著好苦……我不喝……”

“怎麽,只準他叫不準我叫,你也忒小氣了點。”玄凝端著藥小心坐到她身旁,坐下時,手中的藥碗也順勢放到旁邊。

“良藥苦口,趁熱喝下,你的病會好得快些。”

“好吧……”雲泥撐著身子想要起來,她卻先一步俯身,抱著她的身子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墻邊倚靠。

“有些燙,你吹一吹再喝。”

雲泥喉間悶悶應了一聲,接過藥碗嘗了一小口,瞬間繃不住表情嘔道: “殿下……這裏面放了什麽……”

“放了黃連,石膏,麻黃,紅景天……姬焱城不比天景城,沒什麽正經藥鋪,除了黃連,其餘藥材都是從大巫那裏討來的。”

“黃連……難怪這麽苦……”

摸著滾燙的額頭,玄凝皺了皺眉,苦藥下肚,高熱癥狀應該能暫時緩解一二,但大巫那裏藥材所剩不多,玄家軍隨身攜帶的應急藥囊,也多是止血驅寒的,為數不多的黃連碎節,都已被她挑揀出來熬藥了。

缺少藥材,照此下去,若到了明日,手下感染者增加,湯藥供不應求,鼠疫發作起來,怕是撐不到三日。

如若她也感染上……

“殿下……”

恰逢其時的低喚,打斷了玄凝的思忖,雲泥捧著藥碗,悶聲喃喃著:“這藥太苦了……你喝……”

那雙遞來的手上,已出現紅斑,而她還顧慮她的安危,借口藥苦不肯喝,玄凝只覺得嘴角苦澀難張,片刻,輕搖著下頦,柔聲哄道:“這藥性極寒,常人喝了會腹瀉的。”

雲泥果然有所猶豫地收回手,“那……我喝。”

夜風無情錘打城墻,帳中帳外,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接連不斷,玄凝靠在墻邊,望著天上散發皎潔光芒的圓月,半晌起身,朝著無人的一側城樓走去。

金線編織的玄甲,一早作為交易的商品給了大巫,換得藥材;抵禦寒風的披風絨衫作薄褥,正在受疾疫之苦的人,或許可以好受點。

單衣抹胸,高腰素絹袴,朔北的天不比天景城慢熱慢冷,瀚月一現,溫度便驟降,玄凝站在城墻邊上,綁帶高紮的發尾隨風揚起,她卻感受不到一絲寒意。

“你在身後,對嗎?”

試探尋問,回頭時,從不曾期待過的身影,此刻倒映在期待盈盈的眸眼中,比遍地月光還要耀眼。

“鏡釋行……”

被風描繪出輪廓的雙膝,於仙人低眉微驚的神情中,猝不及防地砸落,玄凝屈膝跪在地上,指攏蛇首,俯首沾地,音姿神貌,猶拜媧神般虔誠。

“求仙人開恩賜福,救雲泥,救姬焱城,救世人水深火熱之中。”

一聲叩首。

二叩首。

第三叩,鏡釋行接住了她的額頭。

“世人無需救濟,而仙人,無法幹涉人間事。”

手心捧著的額頭依舊倔強,鏡釋行捎帶了一點力,將人臉捧起來,剎那間,四目相對,映眼玉墜,他心中仿佛落焰灼燙,慌忙垂眸躲避。

“無法幹涉?可仙人當初在荒野上施法救墨雲,使它免受骨折之苦,已是幹涉。”

“墨雲是馬,非人,我救它不算幹涉。”

“不,墨雲英勇,即便身懷有孕,穿箭羽跨火柵,它從不曾膽怯退卻。而正因仙人相救,我才能與它共同作戰,千裏之外,奔取首級,攻占古津。”

玄凝抓住他的手臂,語氣誠懇又急切。

“師甫曾說自己無法出昆侖,而今師甫已下仙山,降人間,何不施恩世人。只要師甫此時出手,她日仙碑廟宇,紫煙繞金梁,何須愁飛升。”

她既洞悉他飛升執念,為何,就是不肯渡他心劫。

“阿凝驍勇,可以駕馭任何人間寶馬。墨雲聰慧,通曉人意,你既無畏,它亦然無懼。”

鏡釋行掙開她緊握的掌心,起身望道:“無論墨雲是生是死,你都會攻下古津,取得她人首級。而我救它,不曾殃及任何人間命軌。”

他頓了頓,擡眼望著遠處山脊,“何況,它因我而傷,本該由我擔果。”

“……”

蜚風不絕,沈默的時間裏,頭頂上空的烏雲,悄然蒙蔽皓月。

玄凝仍跪在地上,濕潤的眼角早已風幹,只剩下一絲暈紅,仰照霧虛。

“你曾說,只要我想,你可以隨我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那些話,迄今還作數嗎?”

鏡釋行似乎是預見到她會提及過往話語,明眸不忍,掙紮又堅決。

“作數。”但……

轉折話語還沒說出口,她便挪了過來,帶著淡淡的艾草熏香,擁住了他。

“只要師甫出手相救,待到平定之後,我就與你一同回昆侖,重拾仙道。”

玄凝親啄著銀鬢下泛紅的耳尖,“好不好,釋行……”

夜幕之中,白星閃爍。

溫風呼作濕霧,指尖輕撫玉帛,耳畔之音,是夢中糾纏數年的不堪渴望,鏡釋行恍惚之時,不禁仰首暴露出喉頸吞咽的突起,指尖試探著,觸摸她的臉龐。

她握住了,掌心緊貼著指背,按在臉側親昵蹭了蹭。

若非她的心跳,漸歸於平靜。

鏡釋行幾乎都要沈溺杏花眸眼,酣酣春日。

“若你真心願意,我自甘承受天罰,施恩與人間。”

鏡釋行抽走了手,推開她,心中奮力且不舍。

“但你在人間已有真心牽絆,我亦不甘為她人承受天罰,讓百年修煉皆作泡影。”

何況,此身不過是弱水中剝離重塑的殘軀,若讓他知曉……不,他應該已經知曉,所以才緊攥著仙髓,教他渾身疼痛。

“所以,”玄凝冷了眸色,“不是無法救,是不願救。”

“嗯……”

她不知他是因痛悶哼,決絕站起身,神情與方才的情深,判若兩人。

“難怪你得道百年,卻不得神天召喚。若神仙都似你這般功利自私,為保修為而不作為,那天地間,不該存在神仙。”

“我並非積善成仙……阿凝……”

鏡釋行想要觸碰她的指尖,卻被她冷笑著躲開,“那便是我自私,自私到只在乎親近之人,不把仙人苦衷放在眼裏。”

“你既有你的堅持,我再苦苦相求,也只是徒增仙人困擾。”

玄凝轉身要走,想到了什麽又頓住回身,漠然望著跪在地上仙人。

“把你的遺火訣從我身上撤走,鏡釋行,以後莫要再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我身後,讓人誤會你對我一往情深,可就有辱仙人名聲了。”

鏡釋行看了過來,帶著苦痛和哀戚的霧眸,茫然生疑。

“我並未為你施遺火訣。”

大腦一怔,玄凝皺緊了眉眼,在他閃身到來之際,猛退了兩步。

“別碰我!”

鏡釋行的手訕訕定格在半空,她緊緊瞪著他,作出一副防禦架勢。

“我的命數,無需仙人操心。”

鶴影隨金光散而無蹤,風起雲湧,白月的光芒穿透濃墨般的烏雲,將不安銀礫籠罩。

茫茫風雪中,孑然白影立於滿園傲梅,額間的仙赭似一簇火苗迎風飄渺。

半晌,他折斷了一枝紅梅,握於手心揮舞。

梅枝作劍,引風破墨,可憐枝上紅花,零落狼藉皆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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