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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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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6

月淡黃昏,韶光浮沈。

高山上的積雪薄屑,衰白了青絲,劍光交接,寒風叱耳,掀起耳鬢長發,蹁躚如落雪銀柳,鶴羽雖不曾置熏籠,裙袂回旋,香風自來。

冷香如弦音,拂滾牡丹叢,自持的芳心節節敗退,旁觀的天覃看得癡楞,見白鶴撫刃回鞘,遲遲未動的腳下,迎風邁出了一步。

“劍仙,你……”

話音未完,不遠處的山下,陣陣馬蹄與歡呼交織起伏。

錦鯉躍游於天際線,馬背上的女君身姿颯爽,反握劍柄的手悠著韁繩,血跡斑駁的殷紅披風在身後飛揚,霞光照拂,少年披天火戴月冠,得勝而歸。

鏡釋行下意識就要禦劍飛下山腰,想到女君的再三叮囑,松手提衣,眉眼輕嘆,轉身踩著嶙峋不平的山路,走下去了。

人道是,出了昆侖雪,白鶴作山雞。遠遠望著玄白身影在半山腰蹣跚而挪,玄凝忍不住嗤笑了一聲,牽近了墨雲小聲道:“哎,快看你的救命恩人,像不像一只長毛白猿。”

盡管她特意掩住了嘴,但那只“長毛白猿”的聽力極佳,聞聲停下朝她望來,雖看不清表情,想想也知又是萬般郁悶,無可奈何的模樣。

手裏的逍風沾滿了血跡,身上亦是,玄凝勾唇笑了笑,朝他揮了揮逍風,算是招呼。

耳畔的喘息實在吵鬧,鏡釋行回眸看了一眼,那位國之儲君,早被他甩在了看不見的地方。如此,倒也方便。

昏黃馬棚中,摁手浸山溪,玄甲未卸的女君站在木桶邊,兩手拿著馬刷和粗布,彎腰仔細擦洗著駿馬身上的汙血。

身後腳步聲不算竊竊,若是常人,倒也難辨,但玄凝早在棚內光芒忽而明亮一瞬時,就知道了來人身懷仙力,非同尋常。

“不可禦劍,不可瞬移,不可當眾使用仙法,師甫你犯了第二條,按照約定,當罰洗馬。”

難為她還記得,他是師甫,她是生徒。

鏡釋行動了動手,還未施訣,她操著馬刷懟到了面前,又當他並起的指尖是掛鉤,笑瞇瞇地把手裏的粗抹布蓋在了上面。

“不許使用水決。”

“……”

淡定如仙人,只片刻功夫,鏡釋行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濯馬夫,綰起寬袖,默默蹲在水桶旁,沾水擦著馬身。

那一身綽約仙鶴袍隨身子彎下而及地,與草木稭稈堆成的地墊磨擦簌簌響,而駿馬過於通人意,不僅悠然掃著馬尾,享受著仙人濯洗待遇,還時不時亂動跺腳,欲圖將身上的水滴甩到仙人身上。

“別動……”

墨雲豎起了耳朵,黑亮的眼睛轉過來,鏡釋行不禁撫摸著它的脖間溝壑,動作輕柔又嫻熟。

“聽話,洗完有紅蘿蔔吃。”

待處理完事務,玄凝換上幹凈衣袍回來時,就看見墨雲半臥在地,正親昵蹭著趴在身上的仙人腦袋,一黑一白頭頸依偎,那畫面,別提有多溫馨,仿佛鏡釋行才是陪它長大的家人,而她,心裏頓時比刷了山楂水還酸。

“籲——”

哨聲清脆,玄凝試圖用發出聲音的方式,引起墨雲的註意,但那黑馬只動了動耳朵,納悶地瞥了她一眼,隨之又繼續趴在仙人頸窩。

鏡釋行一回眸就看見她幽怨受傷的眼神,正緊瞪著自己。他攤開掌心,傾動著指節,“阿凝,到這裏來。”

玄凝有點不情願,正躊躇著,鏡釋行摸上了墨雲的下腹,輕聲道:“許是疲勞奔波所致,它的胎象很是不穩,且胎兒輪廓已形成,大量供給使得母體營養不足,我剛輸送仙力使其胎象穩定,營養方面,你需多上心。”

“你胡說八道什麽?”

盡管嘴上說著,玄凝還是不可置信地走到黑馬身邊臥坐下,撫摸著並無異常的側腹和脊肌,稍有遲疑道:“墨雲才四歲,別說是交|配,就是連發|情都不曾。”

仙人瞄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道淡淡的,不被察覺的謔笑。

“那便是媧神顯靈。”

“……”

玄凝噙著嘴角,沒個好臉色,瞪完仙人又陷入沈默,半晌才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聽見的。”

鏡釋行的眼睫落了落,隨即望向她投來的疑慮雙眼,“阿凝想聽嗎?”

看著他攤開了手心,玄凝毫不猶豫地放了上去。

“想。”

指尖輕碰,鏡釋行並未著急讓她聽見,握著指節放在了墨雲身上,解釋道:“若直接以仙力共感,凡人恐難以承受。我會將你聽到的範圍,縮小在馬兒腹中。”

話音一落,淡淡的金光從她指尖如漣漪般散開,屏息湊近,臉頰輕貼,借昏光予墨色,被刷洗幹凈的毛皮,略有些枯躁紮臉,玄凝聽得專註,那隱藏在嘈雜蠕動中的,細微的,規律的跳動,聽得她胸口好似裝了石頭,沈甸甸的。

戰事未歇,這個節骨眼上懷孕,著實不是時候。

鏡釋行見她一臉凝重的抽走手指,心中大抵猜到了幾分,她為何所憂。

“今日……可有受傷?”

“師甫天眼,難道看不出嗎。”

鏡釋行輕晃著下頦,搖頭道:“我並非天眼,你身上血腥濃重,我無法確定。”

玄凝坐起身,掌心緩慢地在馬背上撫摸,“借仙師的福光,本帥不僅毫發無傷,還斬殺了明裏爾部落首領,眼下姬焱城已是強弩之末,唾手可得,下一步,該是王都滄岐。”

“困境之獸,往往會更加兇險。阿凝,切莫掉以輕心。”

“嗯。”

她自顧自冷笑了一聲,哀戚不曾招呼,便深刻眉眼,鏡釋行剛要開口安慰,她卻轉過頭,用強撐出來的戲謔神情,問:“劍仙今日教導長公主劍法,如何,她可還算老實?”

鏡釋行微微顰眉,“她心思太過雜亂,欲求速達,但其身基薄弱,即使苦練,恐不能成就……”

“我不是問這個,”玄凝打斷了他一板一眼的評判,“我是問,她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出言調戲?”

“沒有。”

她失落的轉過頭,鏡釋行看在眼中,若無其事道了一句:“不是所有人的膽量,都如阿凝。”

“……”

夜色吞沒了昏霭,幾經風動的燭火過眼,玄凝望著身下怔楞的淺霧色眸眼,擡指拂過臉畔,啟唇慢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師甫這般姿色絕頂。”

闔眸休息的墨雲聞見動靜豎起耳朵,轉頭舔著她的臉頰,玄凝發癢地躲開,鏡釋行也趁機起身,頭也不回地奔走出棚外,連頭發上粘帶的幾根枯黃草葉都忘了抖落。

玄凝剛要嘆氣,轉念想到仙人能聽見,只得在心底狠狠甩了自己一個耳光,唾罵自己又造孽。

都做到這個份上了,若鏡釋行還是不肯開口,告訴她有關飛星的事情,她就只能回家把棠宋羽綁了,關在辰宿地牢,馬鞭伺候。

至於為何不綁仙人——玄凝對自己的能力認知尚且清晰,連紫電都困不住鏡釋行,她若不審時度勢,示弱勸其留下,他怕是能追尋著飛星一路找到天景城,毀了棠宋羽的真身。

古津城郊外的上空,無數明亮或黯淡的星漢蕩漾其中,玄凝走出馬棚,仰望著無論何時何地,始終陪伴在月亮身旁的太白星,憋在唇齒間的嘆息,終隨眉眼松動,飄淡塞外秋風。

“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

流螢赴山風,潺潺流淌的溪水,金光如星辰閃爍彌漫。

模棱兩可的話語傳到緋紅欲滴的耳尖,潰敗的情動眼底,是晣晣瀚海,愛意與理智撕咬澎湃,金紋屹立其中而飽受折磨。

“呵。”

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的冷笑從水下傳來,流水倏爾靜止,而他的倒影,由臉龐漸呈背對模樣。鏡釋行一藏眼底的漣漪春意,冷然望著水面,“閣下找我,是否過於頻繁。”

“若你凡心定,何故吾頻繁。”

“不定不靜又如何,依閣下的能力,不想聞見,自可閉封識通,何必回回她哄完我,閣下就找來冷嘲熱諷。”

溪水與背影共沈默月色,鏡釋行擡眸喃喃道:“我何嘗不知她所言所行,是別有目的。”

“真心哄我也好,騙我也罷,此心甘願,足矣。”

“……”

背影微微側首,翩落半闔的眼睫,惹飛雪戀念,硙硙懸掛,不舍落人間,少頃寒風縱墨,未等青絲過眼,身影已然回身正姿,聲沈弱水。

“莫忘了正事。”

“我已在她周圍布下禁咒,一旦靠近,傷弓之鳥,必囚窠臼。”

“傷弓之鳥,往往高飛遠遁,藏陰匿景,你為何斷定它會回來。”

“我聽到了。”

鏡釋行擡起手,被火焰燒灼的金蓮幻化成蝶,翩翩飛墜溪水,沈落倒影肩畔。

“金光陣中,蓮枝探納,我聽到了一聲——”

[阿凝,等我回來……]

聲音隨扇動的翅膀傳到識海,弱水池畔,金蝶引落指尖,冰冷眉眼也現懵懂。

“是吾的聲音……”

金蝶消逝的瞬間,平靜的弱水池面忽而沸騰,連帶著寒溪都變溫泉水,玉珠破碎,逐一噴湧,鏡釋行皺眉退後了一步,“殘識離體,附萬物而生,閣下的音貌,當是它化作人形的唯一參照。”

暗紅陰鷙的眸眼抿緊,聲音冰冷且飽含怒意,“吾被困昆侖百年,上不達神天準予,下不得她心待見,它在人間,倒是活得瀟灑,一介殘識膽敢用吾雌身音貌,去與她相遇相知……你那是什麽眼神?”

眨眼間,無形悲憫作秋詞,予熒火杳杳色。對方似乎隔著弱水,看出他的心思,幽然回身,墨染的青絲作衣袍,披罩在雪光般的肌膚,頎而修長的身體,瑩瑩如玉,灼灼其華,恰似一副潑墨留白的仙山雪景圖。

只是那雙落了雪的紅眸,泯然無溫度,斂眼輕瞇,俯視著凡間泥物,“你如今的陽軀和仙術,皆是吾造化賜予,名字亦是。”

“倘若你也敢心存歪念,像它那般不肯回來……”

鏡釋行輕勾起一抹笑容,擡指間,相隔千萬裏的溪水畔,玄白身影直挺挺跪倒在地,金光溶解,身顫而蜷縮。

“吾會抹殺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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