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3

關燈
Chapter.93

進入凜冬,往日湍急的懷安河變得安靜無比,日覆一日的寒風強吹,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清早天還未亮,站在城門上,視線裏仍是堅冰白塵,銀蛇騰霧,與來時看到的景象別無二致。

應該說,與任何時候都一樣,除了戰時。

身影從可觀遠處的千裏鏡挪開,站在城墻邊欄上,雙手不時在掌心來回搓揉,趕來的天蜻手拿著灰白狼裘,披蓋在她身後,將後頸上觸目驚心的疤痕,籠罩在溫暖之下。

“最近傷口一直泛癢,這狼裘粗硬紮人,害我總是想撓疤。”玄凝將披在身上的狼裘脫了下來,隨手遞還回去,“你穿著吧。”

見她身後無人,玄凝若無其事問道:“雲泥呢?這幾日晨巡一直沒見到她。”

天蜻接來狼裘,眼神不自然低下道:“她……水土不服,還在睡著。”

“水土不服?”狐疑目光緊盯著她垂落的眉頭,“距抵達金臨,已過去半月,你現在告訴我,她還在水土不服?”

“呃,滄靈攻城數日,她帶隊防守西南城墻,可能有些勞累過度。”

“這樣啊。”

玄凝倏爾彎眼,淺淺冷笑道:“可滄靈攻城,也已是五日前的事情。而且,我怎麽聽說右護衛雲泥,昨日與一個朔北男子,當街追逐打鬧,牽手入住客棧,子夜才歸營。”

“是,是嗎……”

“怎麽,你與她同住,會不知道?”

想不到有朝一日,隱寸會監視到自己人頭上,天蜻抿了抿唇,心知隱瞞不了,跪下時連腰桿都不似往日挺直。

“屬下本不該隱瞞,只是雲泥她向我保證,不會耽誤軍令,我才……還請殿下寬恕她這一回,我這就回去喊她起來。”

“罷了,今日先讓她好好休息,下不為例。”

玄凝嘆了口氣,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本來是派人監視跟隨軍隊一同來的譯官令,卻意外得知了從小相識的貼身侍衛,有了新寵。

若只是普通男子,她也就當聽個八卦,不管不問,可好巧不巧,那是個朔北人。

半月前有人洩露行蹤,導致軍隊被滄靈軍圍困山谷,即便玄軍反應迅速,出其不意繞後突破重圍,雪幽谷一戰,卻也犧牲了上百人。

趁著養傷空閑,玄凝苦思冥想兩日,整理出了一張可疑名單,為了不打草驚蛇,調查皆由隱寸暗中進行,除此之外,再無第二人知曉。

可自打那次之後,洩密之人再無動靜,數日前與滄靈的守城戰,也都是順利穩當的度過。

正當玄凝糾結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慮,根本就沒人洩密,這一切都只是她為了擺脫自責的臆想時,一個身世背景成謎的朔北男子,就這麽從她眼皮底下鉆出來,明晃晃勾搭上她的心腹。

雲泥自小對城中時興的纖瘦審美就不感興趣,加上她先前時不時流露出對朔北男子的喜愛,玄凝很難不懷疑,此人接近她,是投其所好別有用心。

怎麽說雲泥也是情竇初開頭一遭,在沒有掌握確鑿證據之前貿然告知,打草驚蛇是其次,要是鬧了烏龍,惹出嫌隙,她怕是睡覺都覺得罪過。

天蜻長雲泥五歲,兩人又自小相識,關系要好,要想挖出點什麽,從她下手最好。

只是還不等玄凝板著臉發問,那跪在地上的天蜻不知是否因為隱瞞主上良心難安,把她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你是說,那個名叫碦什麽的,是步天樓的舞郎?”

“嗯……”

玄凝捂著腦門,她現在總算能理解玄遙,當初為何對她和棠宋羽如此反對了。

棠宋羽雖然拋頭露面,但畫師好歹也是個體面身份,這步天樓的舞郎,說的好聽是取悅,實則就是賣弄身段,只要給足錢兩,什麽要求都能遵從。

“可我記得步天樓的舞郎明碼標價,光是陪客就要二十兩黃金起步,她哪來的錢買他初夜?”

天蜻虛心地看了她一眼,“她之前來找我借錢……說是急用,我就把這些年存的錢兩全給她了……”

“……”

來人,救救她這倆沒救的侍衛。

強忍著怒火,玄凝深呼了一口氣,“他既身屬步天樓,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雲泥說,他家裏慘遭賊人燒殺劫掠,他僥幸逃生,途中卻因語言不通,被人賣到樓裏當舞郎……”

“……所以?”

“雲泥想幫他回到故裏…”

隨呼吸噴灑的白霧轉瞬消逝,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玄凝扶額走下被昏黃燭火照亮的階梯,在後面跟著的天蜻,連口氣都不敢喘。

她此刻隱忍不發的神情,和莊主太像了。

她數著步子,果然,走出十步後,玄凝停步回眸,聲如冰冽。

“冒充女子混入軍隊,真是一個敢想一個敢做,虧你們二人還在軍營待過,軍規嚴令禁止的事你們是照做不誤,若傳出去,你們是想讓軍中笑話我苛待下屬,連個男人都不舍得送,還是想讓玄家軍淪為世人酒足飯飽後的談樂。”

低聲斥責中,天蜻默默低下頭。

“我這就去領罰。”

“領罰?”玄凝嗤笑道:“你想以何罪名領罰?是知情不報,還是共同窩藏男人?”

“窩藏男人?誰啊?”

身後走來一個女人,一身棕紅狐領大氅,頭上戴著禦寒的黃狼帽,又用面帷擋住了臉,只漏出兩只烏黑的眼睛,乍看像是一朵漂浮的火焰。

眼看著她踩著碎步走近,玄凝皺了眉頭,“與長公主無關。”

“大清早誰又惹我們主帥不高興了。”天覃拽下了面帷,挑眉笑道:“是本王嗎?”

自從玄凝醒來,她發現,長公主變了。

談不上大變,只是總出現在她身邊晃來晃去,跟帶回來的小白狼似得,管不了還趕不走。

玄凝本就處在氣頭上,見到她更是沒有好臉色,繞道而行,那朵火焰立即貼了上來,“哎,本王問你話呢。”

千裏鏡觀測有限,若想摸清敵營所在,還需派斥候出城查探,玄凝斜眸看了眼身後,“去步兵營挑幾個靈活敏捷的人,帶上個人軍備和雪地行衣,天亮前出發。”

“是。”

天蜻應聲而動,她一離開,玄凝的腳步明顯加快,氣得長公主三兩步夾帶小跑追趕,嘴裏還不忘罵罵咧咧。

“好你個玄凝,又拿我當空氣,早知道你這般忘恩負義,我當初就該騎上墨雲就跑。”

墨色身影倏然回轉,天覃一個剎車不及,直往她懷裏撞。

“你……”她擡起頭,剛要責問面前人為何突然停下,那冰涼的指尖忽而冒犯,挑起了她的下頦,在肉繭中摩挲。

“忘恩負義?”玄凝嘴角噙著冷笑,“長公主殿下,麻煩你搞清楚,若非我的人及時趕到,你如今還不知道身在何處。”

眼看她瞪圓了眼睛,在襲來的巴掌到來前,玄凝連餘光都不舍得多給,轉眼就擒住天覃的手腕,聽見她氣急敗壞的罵聲,勾頭湊近嗅了嗅。

“長公主今日罕見早起,臉上還塗了香膏玉粉,點了紅蔻胭脂,怎麽,看膩了裴柏青,要去物色新的男人了?”

“放開我!”

“我自是會放開你,不過……”玄凝捏緊了她的下巴,卻又克制著情緒,不讓略長的指甲紮進那嬌嫩肌膚。

“什麽人可以寵,什麽人不該碰,長公主可要時刻銘記在心,千萬不要忘了,否則出了事,我可不救你。”

金臨不比天景,這裏原先是一片荒地,戰後瓊國與滄靈達成合盟共識後,先帝下令,在懷安河沿岸百裏外修建城墻,金臨城便是在那個時候,與高大城墻一同構築了瓊國北境最堅固的盾牌。

這裏的住民多是當年城墻建成後,留下來定居的工匠,她們來自金州不同地區,在歷經數十年變遷逐漸融合,形成如今安定繁榮之貌。

至少一眼看上去,是平和的。

由於地域環境的影響,短短數十年並不足以讓不同族群文化習俗徹底交融,身處掌握軍事要地情報的玄家,玄凝沒少聽說金臨城中鬥毆至死的事件。

從發生口角,抱團排異,再到流血傷人,各種五花八門的糾紛起因,都不外乎是各族利益之爭,

能維持總體安穩,已是朝廷強行幹涉的結果,但天高地遠,朝廷設立的為解決族系糾紛的督州府,在當地並不受民眾信任,她們更相信一個神眉鬼道的職業——神旦。

最早的神旦,是滄靈國祭壇上奉給神天的祭品。

王室會根據神巫的占蔔,從全國各地找來符合條件的男童,渾身赤|裸在冰上跪上三日,最終活下來的孩子便是神旦。

隨著天災內亂,新的滄靈王室覺得這種方式過於費時費力,對外便傳“神王合綬”,由真王誕下的女嬰,是神的化身,為“妲”,若誕下男孽,便是神賜予的贖罪機會,只待成年親手將他送上祭壇,割喉飲血,便可以洗清己身一切罪 。

而金臨城的神旦,在汲取外來文化後,某種程度上更像是集神巫與官府作用為一體的謀利團體,憑借淳樸無害的長相和故弄玄虛的“神力”,迅速站穩腳跟,成為如今城中不容小覷的勢力。

之所以警告長公主,是因為世人眼中的神旦必須是處子身,而冒犯神旦,便是褻瀆神靈,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就在她們剛到金臨城不久,長公主不知從哪綁來了一個倒黴神旦回軍營,當晚軍營周圍火光沖天,嚇得玄凝還以為滄靈軍破城而入了。

長公主愚膽妄為,好在她身旁伺候的裴柏青細微謹慎,聽那人說自己是神旦,死活不讓她扒人衣裳,為此還挨了幾腳。

放了人還不行,那群悍民非要闖入軍營綁了長公主,若非知府大人出面,玄凝就是喊破了嗓子,拿劍架在人脖子上,那些人怕是也不肯走。

事情才過去數十天,如今她又想出去找新樂子。玄凝不指望她率軍殺敵,但若她總管不住自己,給後方添麻煩,那就不能怪她不念及天子臨行托付。

見她冷著臉色警告,天覃微微凹下了嘴角,“啰嗦,知道了。”她就沒打算去尋歡作樂。

但得到回答後,玄凝便大步離去,只留下她一人在金雞未鳴的晚夜,捂著下巴向星辰訴怨愁。

“動手動腳,目無尊卑……我果然還是討厭你。”

因河道結冰,貿然過冰河追擊,恐會被埋伏在對面的弓箭手射殺,前期與滄靈軍的對戰,始終處於被動的防守位置。

一直被動也不是長久之計,尤其是再過兩三月,待到天景城杏花落盡,朔北山川的積雪開始消融,永安河恢覆奔流,到那時再想渡河進攻滄靈,也並非易事。

四日前派出去的探子遲遲未歸,恐怕早已兇多吉少,一番商討後,清早天還未亮,玄凝換上了輕便保暖的雪地短靴,束發圍面,身披白鬥,出現在緩緩打開的一側城門後。

她只帶了半日的幹糧,而與之一同出城偵查的雲泥帶了足足三日的幹糧,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人力消耗大,食量也大,玄凝也就是曾在昆侖山上辟谷煉體三年,內力傍身,不至於讓身體太早陷入饑餓。

天色昏黑,一路上被面帷遮擋的耳畔,只有呼呼作響的風聲和沈重呼吸聲,在日光嶄露頭角,將斑駁光點照在冰面上之前,兩人迅速跑過結冰河面,朝著望眼滄白一片的山林行進。

樹木植被稀疏,隨處可見光禿樹樁形成了一片空曠,應該是滄靈軍為了方便攻城時軍隊駐紮休息而砍伐下來。

前天夜裏又下了大雪,雪花掩蓋下,已看不出任何人經過的痕跡。

來之前,吉蕸曾找來懷安河兩岸的地形圖,分析著滄靈軍最有可能駐紮的位置。距離懷安河大約四十公裏外有一處天然湖泊,因地下泉眼的存在,湖面上常年雲霧潤澤,哪怕是進入寒冬,湖面也不會結冰。

此次滄靈軍鐵了心要攻下金臨,長期交戰,她們的營地勢必靠近水源或村落。

繞著崎嶇難行的雪地,行至到能俯瞰到湖泊一隅的山坡上時,頭頂上慘白的太陽毫無半點溫暖之意。

濛濛霧氣如積壓的雲雪,將湖泊周圍三公裏的地方掩藏不見,若非遠處山頭與地圖畫的數量一致,玄凝都要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

尋了處背風地稍作休息,見雲泥三兩口吃完了兩張比巴掌大的椒棗餅,玄凝解下水囊遞了過去,“你也不怕噎著。”

雲泥接過來憨笑了兩聲,“嘿嘿,我太餓了。”

水還是溫的,她抿了幾口就還了回來,玄凝看她欲言又的神情,低頭咬了一口冰涼發硬的椒棗餅,在嘴中含了一會才咀嚼咽下。

“想問什麽?”

得了機會,雲泥立馬脫口而出:“殿下這次為何只帶我一人出來?”

“你覺得呢?”

“嗯……因為我身手好!”

她倒是自信。

玄凝睨了她一眼,剛想回答,忽有一道淩厲風聲,直奔她眉心而來。

“!”

濃霧之中,身影持弓而立,山色映眼,半點月灣皆湮銀白孤漠,唯有額間神紋,紅如指尖勒出的血痕。

“薩耶大人,是有什麽情況嗎?”

“……有只兔子。”

一聽是兔子,尼古利立即喜笑顏開道,“許久沒吃兔子肉了,在哪,我去拿。”

“我並未射中。”薩耶收起了長弓,望著重新遮擋住視線的縹緲冷霧淡淡道:“她躲開了。”

“居然有薩耶大人射不中的獵物,真是只矯健的兔子啊。”

“……”

確實矯健。

直到確定再無暗箭,玄凝才把半張臉從雪中擡起來,皺眉望著不遠處的箭桿。

又是鷹喙箭。

饒是敵人,玄凝也不得不驚嘆放箭之人,眼神如雌鷹尖銳,她日在戰場上碰見了,定是棘手。

這樣的人,她先前也遇到過一個。

想到了那人,玄凝臉色微變,這麽遠的距離,又隔著濃霧,不是他還會是誰?

那個和自家君夫長得一模一樣的滄靈軍,玄家情報部對此人毫無訊息,他就像是憑空蹦出來一樣。

要不是玄遙在回信中說棠宋羽一切安好,玄凝都要異想天開地懷疑,自己的君夫,是個蟄伏多年的滄靈探子。

可是世上怎麽會有兩個人,隔著遙遠距離,卻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和幾乎相近的性格。

飛鳥跨越冬眠的山川,沿著靜止的江河,載雲帆一路駛向未知深處的夢境。

寒霧徐徐飄升,美人衣衫半褪躺在玉榻上,金針刺入肌膚,他的眉心始終平淡無瀾,淡紅唇角也同樣安靜。

沾了血的金針一根一根接連拔出,寂靜之中,有人無聲撫上他的手腕,尋著微弱的脈搏,垂眸靜聽。

半晌,房間傳來一聲嘆氣。

“怎麽還是這般脈象。”

安靜被打破,久候在門外的岑煦聞聲而動,她推開了門,朝著愁眉不展的女君笑了笑。

“我聽說莊主在地下藏了個睡美人?快讓我看看——”

等她說完半開玩笑的話語,定睛看清楚玉榻之上的人後,嬉鬧的神色瞬間有所收斂。

“這……不是世子夫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