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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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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1

紅福山莊正門,馬車停擺又挪,受邀前來道賀的人絡繹不絕。

熱鬧聲中,一輛垂落著青杏翠葉的馬車緩緩駛停,盡管來人動靜足夠低調,卻仍有不少尖銳雙眼,認出了從車上下來的女君。

“我沒看錯吧,那是韓家家主?她居然會來小莊主的及笄宴?”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中,正招待賓客的玄遙擡眼望去,烏金大袖圓領袍,七彩織錦蝶繡雲肩,流蘇玉墜長而威然不動,朱釵高髻,平淡眉眼間有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幾分恰似故人。

“行走枯山方知綠水可貴,玄莊主,不請自來,你可不要見怪。”

說完,韓尚鳴笑著彎身行禮道,“小輩思行,見過武侯大人。”

“來之皆為座上賓,韓家主不必客氣。”玄遙微頷首,擡手將人扶起,餘光瞥見她身後的低頭男子,不禁問道:“這位看著有些面熟,可是韓家小公子?”

男子抿唇羞澀,往旁邊挪了挪步子,躲著不敢露面。

韓尚鳴回眸瞧了一眼,訕訕笑道:“正是我阿弟,他之前流落在外,接回來後性子也變得怕生,我心想著帶他出來見見世面,也好過成日待在家只知鉆研庖饌。”

“阿姐……”韓尚非拽了拽她的衣袖,像是被說中了糗事般微微臉紅。

玄遙彎著嘴角淡淡道:“鮮少有世家公子通曉庖饌,小公子既然有心鉆研,也不失為一種修身養性之法。”

“還是莊主看得通透,我只當他日後嫁人,至少不會餓著自己。”

兩兩低笑,韓尚非不動聲色戳了戳人,韓尚鳴這才“咳咳”清嗓,道:“我此來給世子備了一份薄禮,還請莊主不要嫌棄。”

她伸出手,韓尚非便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盒子捧遞了過去。

“這是……”

木盒輾轉掌心,又遞到了玄遙手上。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韓尚鳴彎唇笑了笑,“只是一份心意。”

“既是心意,那我就代世子收下了。”

玄遙沒有當即打開,轉手將木盒交給了侍從,回頭時,聽到韓尚鳴又問:“對了,我聽說世子殿下進宮了?”

視線瞄著遠處,開口風輕雲淡。

“嗯。”

眼角餘光下意識半轉,韓尚鳴試探問道:“是為何事?”

目光流轉,玄遙微微笑著,打量著她身後的男子道:“說是有了意中人,要請陛下成全賜婚。”

“……”

韓尚非擡起頭,對上她的視線,只學著她的笑容,輕輕歪頭,羞澀眨眼。

看不見的袖中,指尖掐入了手掌,印下片片紅鉤月。

一落座廂房,他臉上再沒了笑意,連帶著羞澀也不見蹤影,身旁韓尚鳴好心提醒道:“旁人隨時會進來,你收一收。”

“呵,她可真會見縫插針。”

“你說,會不會是莊主看出來了,故意這麽說?”

“不可能,她……”韓尚非突然閉了嘴,揚起了嘴角望著門外。

步搖垂落額間,見二人起身,玄遙始終端眸默笑,步伐輕躡徐徐,扶盞輕點叮叮。

隱寸聞聲合上了門,守在外面,沈悶的廂房只剩下時不時敲響的清脆。

兩人面面相覷地坐下,聽著聲音,不出片刻,韓尚鳴面色漸漸透著一絲壓抑的紅雲,連呼吸都粗重,拍桌奪起面前的杯子就朝人摔去。

杯中有熱茶,一旁的韓尚非迅速起身,擋下了杯子,也摁住了正在輕敲的手。

聲音戛然止住,那只冒犯的手也很快就放開。

“莊主,這是何意?”

玄遙揚著下頦,擡眼神情淡若霜月,“我從你們的人口中得了消息,韓家現任家主性情不穩,尤其處於幽靜室內,經不得等待,更聽不得重覆聲響。我懷疑是躁癥,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韓尚非冷冷斜她一眼,回身撫著自家阿姐的背膀,低聲安慰道:“好了,沒事了。”

韓尚鳴捧頭喘著氣,“我…我……”

她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玄遙從袖中拿出備好的藥,放到了面前。

“日服一粒,不可過量,持續三月便可見效。”

“故意讓人發病,好借此送藥,玄莊主真是大善人。”

“躁癥並非是不治之癥,為了試探她的病情程度,我只好出此下策。看她現在的樣子,怕是久病不醫,熬出了痼疾之勢,這藥,就當做是我作為長輩的心意。”

久病不醫?是久病難醫。

想起過往,韓尚非眼神一暗,回頭望著那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君,伸手拿走了她面前的藥瓶,頷首道:“那便多謝玄莊主的好意。”

他倒出了藥,就要往自己嘴裏送去,玄遙拎壺倒著溫水,淡淡道:“是藥三分毒,我勸你還是不要嘗。”

“怎麽,玄莊主心虛了?”

“你若想吃也可以,到時候上吐下瀉,頭暈乏力,行事不舉,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

韓尚非接過她手中的溫盞,將藥遞到了韓尚鳴面前,“玄莊主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是嗎,你倒是不像小時候那般活潑直率了。”

“連性命都險些弄丟,何況兒時天真呢。”

韓尚鳴服了藥,面色也逐漸恢覆,玄遙重新坐下來,道:“我今日沒有閑情,去追溯二位當年,是如何從韓家內亂中活下來的。”

“莊主想如何?”

“我做了件事,需要韓家出面抗下。”

“什麽?”韓尚鳴剛緩和的眉心再次緊皺,“你想讓韓家替你背鍋?”

“既是結盟,自當有所付出。所以二位家主有什麽話和要求,不妨現在提出來,若再讓我發現你們姐弟二人在背後動手動腳,可別怪我手段臟。”

幽冷的清風剛落竹林,便又添了一抹越冬急促。

“過時不候。”

*

長信宮裏外皆有中護軍把守,未央殿更甚,金甲兵士整齊站了三排,別說是人,就是一陣秋末難歇的寒風都吹不進去。

長公主哭訴完,玄凝耳根子總算是清凈了幾分,不過也沒清凈太久。

蛟龍冠下墜,身著一品官服的女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義正言辭地指責她為臣為子,竟敢謀害太子,蔑視皇天,按律當斬,不過看在玄武侯當年救駕有功,應該免了死罪,施以嚴刑做懲戒。

壞話和好話都讓她一人說了,等到玄凝說話時,她看了一眼金椅上坐著的天子,道:“死罪何來?若按律法,我不僅無罪,還應該受到表揚才是。”

天英聽她主張無罪,冷笑了一聲道:“大膽玄子,人證物證皆在,你還要狡辯。”

長劍懸於頭頂,玄凝提高了音量,讓聲音得以在大殿中回蕩。

“世人皆知長公主偏愛有君之夫,但我記得婚律第六頁明確寫著,男子成婚後,其身所屬權歸女方所有,不可再為她人侽寵或發生關系。若是強迫成婚男子與其合歡,為君者有權索要賠償,或上門私鬥。”

“長公主承陛下天威,旁人自是七分忌憚,怒而不敢為。我今日打長公主,一是按律而行,二是為那些怒而不敢為的女君討個公道,陛下怎能說我是死罪。”

天覃氣得眉眼直豎,指著她大叫。

“你胡說!你們根本沒有成婚,他怎麽就成你君夫了!”

玄凝低頭望了懷中男子一眼,幾分哀聲道:“我與他兩情相悅,卻因未到成婚年紀,只下了聘書,蓋了紅蛇玉印,在我心中,早已視他為君夫。今日我及笄,本請了媒官來家中為我們登記,可哪知他被人劫走,送進了東宮,逼迫他易主承歡,試問天下哪一位君姝會容忍此羞辱。”

真假半摻的話語,配合著隱忍聲腔,連黃靖宗聽了都不禁皺眉冷睨。

倒是天子臉上依舊面無波瀾,“你說你下了聘書,如今聘書在何處?”

“回陛下,在紅福莊中的書房放著。”

“那他的呢?”

“他的……”

見她有所遲疑,黃靖宗冷笑道:“聘書一式兩份,女方存根張,男方領覆張,殿下連這個都不知道,不會是為了脫罪,故意編造謊話,欺瞞陛下吧。”

“是嗎,承坤世子。”天英敲著桌案,端首斜睨道。

“臣不敢欺瞞陛下,但臣記得,由媒官登記的聘書分明是一式三份,除了雙方存留,還有一份,是要由媒官帶走,存放民禮司。是否為我編造,陛下只需派人去民禮司查找一番即可。”

對上身旁看過來的陰冷目光,玄凝勾唇笑了笑,“至於首輔大人是貴人多忘事,還是故意編造假話汙蔑於我,想必陛下心中已有定奪。”

她說得言之鑿鑿,像是確有其事,天英斟酌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她一直抱在懷中的男子身上。

黃靖宗見狀立馬道:“何必舍近求遠,把他弄醒,一問便知。”

鑠羽輕扇,懸著的心響個不停,就算玄凝能篤定此刻聘書早已寫好做舊,放在了民禮司,卻也無法保證意識朦朧的棠宋羽,會為之通曉她的脫身之策。

“陛下,他被人餵了藥,頭腦不清,言行難自控,恐禮數不周,出言冒犯,惹陛下不悅。”

“巧了,我身上剛好帶了解藥。”

黃靖宗從腰間玉帶掛著的皮包裏,拿出了一個同體紅潤的玉盒。

“此藥以雄麝,胡草,姜心等數十種藥物而制,通神達清,且見效快速。”

臨近正午的光芒從門口照進來的,將人臉分割成微弱的明暗兩面。玄凝看著遞到眼前的玉盒,沒有立即接過來,擡眼陰冷反問道:“解藥?大人為何會有解藥,難道說他被餵下的是令人乏力不省的毒藥?”

天英默默撫上了手上的紅玉扳指,眼底疑雲一晃而過,片刻望向長公主的目光都變得覆雜起來。

近半年,她一直覺得身子大不如從前,即便焚醒神香,白日批奏折時精神困倦,到了晚上又久久難以入眠,長期惡性循返,苦藥日服,醫官也只無奈說她太過操勞,應該去山莊靜養些時日。

心力皆不從的情況下,天英將自己的權利,分出了點給內閣,如今看來,倒是正中她人下懷。

黃靖宗臉色微變,隨即皺眉道:“世子殿下莫要血口噴人,我只是根絕世子的描述,覺得隨身攜帶的醒神藥能夠解此癥狀,故稱為解藥。咬文嚼字,知道殿下是武侯之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文丞之後呢。 ”

“是無意說漏,還是我咬文嚼字,黃大人,你心中自是清楚。”玄凝冷眼轉過臉,“陛下,恕臣狹隘,信不過首輔大人。”

“你……”

“去請醫官。”

金鳳厲鳴,長劍似挪了一寸。

望著匆匆趕來的醫官,玄凝仍不敢放松,一番望聞聽切,醫官面色憂慮跪道:“陛下,此人呼吸急促,脈象弦緊、緩弱無力,依下官的經驗來看,像是中了藥毒。”

“是嗎。”天英掃了一眼人,“可有解法?”

“下官可以先用金針刺激穴位,讓他暫時醒來,但是不知他是服用何種藥物,下官也不敢輕易開藥解毒,只能先用茶水灌下,中和體內毒素。”

“那就等他醒來,再問清下藥之人。”

醫官從行醫匣中掏出了針灸囊,玄凝知無法躲過,索性將人小心放躺在懷中,餘光斜睨,看見身後的影衛得了眼神欲要後退,她不急不忙道:“站住。”

吉蕸守在門口,聞聲攔下了影衛,“陛下未曾說要放行,請回去。”

“首輔大人命我去民禮司,查找是否有世子聘書。”

“沒有陛下準許,任何人不得出去,即便是首輔大人。”

釘在臉上的目光隨聲音挪開,醫官正專心紮針,昏迷中的美人顰了眉心,似有醒來跡象,玄凝垂首緩緩撫著他的耳廓,目光觸及臉上抓痕,不禁又心愧半分。

棠宋羽一醒來,就看見她滿臉愧疚地望著自己,不禁輕喚了聲:“殿下……到家了嗎……”

“抱歉,還沒有……”

手上被金針刺入,他的神智被疼痛召回來一部分,眼見頭頂依舊是鳳乘金鑾,皺眉想要起身時,卻被人按住。

“多謝陛下開恩,賜禦醫給臣的君夫看診,如今他已經醒來,但是受毒素影響,怕是無法起身給陛下行禮,還望陛下恕罪。”

“無妨,若他真是你的君夫,以後再行也不遲。”

天英打量著那張被折損的臉,倒還真如探子回報的那般,也難怪長公主會念念不忘。

“朕問你,你與世子是何日成聘?”

棠宋羽怔了一瞬,下意識擡眸望著玄凝,動作被旁人看見了,黃靖宗厲聲威脅道:“陛下問什麽,你便答什麽,若是敢欺君罔上,可是要掉腦袋的。”

她始終沒有低頭看他,棠宋羽左右思量了一下,回道:“小民不敢欺瞞陛下,”小民與世子殿下……是上月月底成聘。”

“具體時日呢?”

“應該是……二十日。”

“既然知道了具體時日,想來查找起來方便許多。”

候著的女官心領神會,捧手於額心,匆匆告退。

“不,你怎麽可能……”一直沈默的天覃忽的站起來,不可置信地喃喃著,“你在說謊,你們合起夥來欺騙天子,欺騙本宮!”

她一激動,拿起桌案上的瓷碟就要砸去,天英沈著臉制止道:“太子,你最近可愈發放肆了。”

天覃被強行滅了氣焰,放下手裏的青瓷果碟,皺眉怨道:“陛下,她們一定是串通好了的。”。

“口說無憑,太子可有證據?”

她剛剛一直緊盯著二人,棠宋羽回答時,玄凝沒有說一句話,或者做任何提示,片刻後天覃只得悶聲不滿道:“沒有。”

“既然沒有,你又憑什麽篤定她人串通。”

天覃灰溜溜地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黃靖宗,恰好她擡起臉,痛聲道:“陛下,太子她年紀尚小,又是您唯一的孩子,即便是一時犯了錯,也該由君傅教導,豈能讓一個還沒及笄的小兒教訓。”

利劍仍在梁上斜插著,玄凝躬身便道:“陛下,正因長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孩子,又貴為一國儲君,即便她做錯了事,別人也不敢指出。陛下既封臣為承坤世子,於國效忠為本,於家進言為常理,陛下說過,長公主算是臣的阿姐,如今阿姐欺辱臣的君夫,臣若不指出錯誤,難道還要臣稱讚其做得對嗎。”

近些年,朝中關於儲君的彈劾日漸增多,尤其是在親王之子長玨郡主進宮後,有不少膽大的文臣上書,當今太子昏庸淫道,應效仿先皇,削王立郡。

想到那些人,右腦又開始隱隱作痛,天英揉著太陽穴睨道:“你是在指責朕,對太子管教不嚴,縱寵不為?”

“臣不敢……”

“朕看你是膽大包天。”

冷聲呵責,玄凝低了頭,對上棠宋羽不安的目光,也只勾了唇角作安慰。

天子叱完她膽大,遲遲不見下文,一擡頭,長公主天覃正圍在母君身邊,又是揉經穴,又是捶背捏肩,好不殷勤。

“陛下日理萬機,即便想以身授教,也有心無力,你身為臣子,怎能指責一國之君。”

聲音從殿外傳來,玄凝勾著的唇角總算有了笑意,回眸望去,只見玄遙正帶著人一步步趕來,手裏,還拿著朱色木匣。

“玄大人。”

黃靖宗目光緊隨,玄遙連瞥都沒瞥一眼,彎身行禮後,將紅匣遞交給了女官手上,“來時遇見了出宮的女官,聽聞陛下對聘書感興趣,碰巧,我這裏有一份,還請陛下過目。”

“呵,玄大人不在家招待賓客,怎麽也跟世子似的,一個個都跑來東宮,當這裏是什麽商鋪酒樓嗎。”

玄遙回眸冷冷掃過去,視線直接略過某首輔,望著玄凝問道:“你打人了?”

“是……”

“罰禁閉半月,抄祖訓五十遍。”

“是。”

黃靖宗接連被忽視了存在,心中不爽,站起身便道:“罰禁閉抄寫?謀害太子在玄大人眼中就是如此小事?”

“謀害太子?”玄遙回頭望著天覃,漠然聲道:“我看太子這不是好好的嗎。”

那張臉冰的像塊石頭,不等天覃犯怵往後退,玄遙忽的轉身道:“過來。”

眼看玄凝被叫了過去,棠宋羽在醫館的攙扶下,無力地跪在原地,擡眸擔憂。

“你可是打了長公主?”

“是。”

玄遙挑眉回過頭,“既然世子打了你,長公主要是心中有氣,只管打回去便是。”

玄凝:“……”

指尖撚著聘書一角,天英瞇眼望著玄遙,絳紫泛紅的嘴角微微發笑,“玄大人,聘書朕看過了,拿回去吧。”

玄遙接過了扁木匣,遞到了玄凝手上,“太子宅心仁厚,不與你計較,帶回去,自行去祠堂領五十鞭。”

“什麽我……”天覃本攔住她,卻在看見玄遙的目光後,嚇得閉了嘴。

“怎麽,太子覺得這個懲罰重了?那便二十鞭吧,你們倆,還不跪謝太子和陛下?”

玄凝忍著笑意,裝作一臉不情不願地跪下來,道了一句:“多謝長公主,陛下開恩。”

被金針刺激的大腦只是暫時清醒,棠宋羽迷迷糊糊地被人抱起來時,還在喃著“謝陛下開恩”。

“站住。”

黃靖宗面色鐵青叫住了兩人,回頭剛要質問,卻見玄遙緩緩走下臺階,腰間的重明玉佩輕晃,白鶴偎霜松,雲鳥環金蛇,端眉仰頜,額間的步搖紋絲不動,每一步,都如玄家百年根基沈穩。

“黃大人,你對陛下的恩典有何質疑嗎?”

“你!”

天子捧著頭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黃靖宗氣得直咬牙,“玄清仁!”

被連字帶姓的喊著,玄遙仿佛聽不到一般,徑直走到玄凝身前,看著她懷中人的面色顰眉道:“第二排藥櫃左下角,藍底白身的瓷瓶,用煮豆水泡茶灌服。”

“好,下藥之人……”玄凝瞟了一眼影衛,低聲道:“她手上有抓痕。”

“知道了。”

不經意一瞥,玄遙這才看見被釘在梁上的長劍,“你幹的?”

“呃……”玄凝抿唇移開了目光,“嗯。”

“也不怕掉下來砸到自己。”

沒有加懲,沒有呵責,玄遙出乎意料地揚起了嘴角,“回去吧,家裏的賓客就交給你了。”

兩人的竊竊私語,落在黃靖宗眼裏猶如雪地初晴那般刺眼。然而事到如今,連長公主都不願再開口,她再去追究,天子定會疑心。

那紅匣中,究竟裝的是什麽?

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裸露的腳踝受了風吹有些泛涼,棠宋羽微微睜開眼,看著天上漂流的白雲,緩緩問:“殿下……”

“嗯?”

玄凝聞聲慢了些腳步,垂頭輕問道:“怎麽了?”

“殿下……怎麽在天上……”

“?”

她仰頭看了一眼藍天,頓時覺得自己荒謬,他中毒不輕,還是盡快趕回去服解藥才行。

然而棠宋羽卻不解她為何飄行匆匆,擡手就要去抓住那抹白。

“不,別走……殿下……等等我……”

白雲遙遠,他抓不住,眼看著白影漸行漸遠,棠宋羽無助喃道:“別走……阿凝……別丟下我……”

哭聲傳到耳畔,玄凝正想著要不要先把人點暈,懷中人忽然掙紮劇烈,跟個貓似的又抓又撓,強行用手按在懷裏,他還上嘴咬人。

再讓他咬下去,手上非掉一塊肉不可。跟來的護衛想要上手幫忙,他掙紮地反而更加激烈,連系緊的衣袍都松落,露出半邊白玉肩,和上面大小不一的紅痕。

玄凝皺眉令人退下,餘光看到一旁花園,腳下一個急轉忙朝裏面奔去。

正值深秋,長椅落滿了金黃杏葉,玄凝一把人放下來,就捂著被咬破流血的手抱怨道:“畫師是屬貓的吧。”

“滾……”

他說話有氣無力的,口氣倒是不小。

“你讓誰滾?”

“你……”

盡管知道他是中了毒,神志不清,怕是錯將她當成了長公主,玄凝還是哽了一口氣,“棠宋羽,你有沒有……”

把她當成我,或者,被她強幸。

入冬前的最後一場秋風,颯颯拂過金杏,吹亂了耳鬢心頭絲弦,吹皺了氤氳眸眼,將滿池荒蕪蒼釘沈入翠映深紅。

反抗聲漸小,寥寥鈴聲清歡,棠宋羽伸出手抓住了一片杏葉,簪在了緊系的發帶中。

“阿凝……”

他仿佛還身在十二星樓中,等著鐘聲敲響,為她獻上準備好的慶生賀詞。

聞聲,玄凝松開了他的手,俯身摩挲著嘴角問道:“知道我是誰了?”

“謝謝你的誕生……現在……”

我是你的了。

未說完的話,被砸落在眉間的紅葉,淹埋在混沌識海中。

“現在?”

玄凝重覆著他的話語,卻始終等不到他的下文。

指間繞紅錦,整理好裙擺,再將解開的腰帶重新系上,抱起清醒不過片刻的美人時,玄凝忽覺得懷中好似多了些分量。

“畫師,好像重了。”

他仗著自己不清醒,非說是她沒力氣。

氣得玄凝把人在懷中顛高高,逼得美人哭鬧著讓她停下。

好玩。

等他清醒了,再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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