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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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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5

淺墨天邊密布著,浸上層層冷霜的濃雲,曉光肆意鉆返其中,不知疲倦。時而放下的金光點燃了房脊上整齊排布的飛禽走獸,燦而明輝,仿佛被喚醒般栩栩如生。

風鈴輕曳,脆音於薄霧中飄渺悠揚,驚眠不覺。

棠宋羽睜開眼,久違的無夢好眠使他恍惚了片刻,慵緩翻身,未起,又閉上眼貪得晨時睡。

屋外風聲如削,像是有人在舞刀弄槍,將颯爽身姿刻在晨間。

何人在院中?

「我家殿下每日卯時必出房門,習武溫劍,修身鍛體。」

渾然的大腦一經發問,心底瞬間想到了是誰,不僅想起了人,還想起雲護衛指責他日上三竿未醒,論勤論力都與世子殿下無法匹及。

洋洋懶困皆化作溫火點絮,轟然燒作烈焰,彌漫四處濁煙。

扶首起身,腳下步伐輕躡,棠宋羽小心推開窗,隔著夾縫去窺視清光。

金翠交織的梧桐輕語,樹下有人在揮劍,一砍一抹,上下挑刺,劍影紛喧繚目,身影更是不可捉摸的迅疾。

秋日冉冉升,日始光芒本來灰蒙黯淡,但因她的存在,便是日照穹頂般燦爛奪目,是重彩上再添的一抹流金。

他看得心往,將明朗目光一再定格,連眼睫都鮮闔。

昨夜送他回來後,她並未留下,說是有事要回步天樓一趟,而今出現在院中,怕是短眠又早起。

三歲問武,七歲拜仙,十二學商,作為玄家獨子,天子禦賜“承坤”的世子殿下,以她的地位,也需刻苦至此嗎。

身影忽的停頓,像是尋覓到有趣之物,短胭彎翹,長劍出挑,接過於半空飄落的一翩。

她的曾經,會是何模樣。

是如焰火赤紅,如深谷難測,還是如白晝長鳴。

在他出神之際,女子看了過來,破開薄霧的旭光斜灑,縹流的青絲揚在面前,與齏光緩緩降落。

是驚鴻照影,喚醒未眠的憾夢。

心頭被不知緣由的東西籠罩,撲通跳動,卻又愈漸沈落。棠宋羽迅速合上了窗,將紅衣身影關在金色縫隙外。

身影失去了鮮艷,成了如遠山般的黛色,印在窗格上,好似方才所見,不過是晨間酣夢一場。

檐下靜謐,棠宋羽垂眸望著鏡中,目及腫起的唇瓣,小指輕觸時的疼痛,無不在提醒他一切皆為實。

窗格上的身影由朦朧的圓點,逐漸走來清晰輪廓。

“是我練劍動靜太大,吵醒你了?”

他心中一驚,不等回眸便匆忙道:“沒有。”

許是覺得隔著窗戶對話,有失了分寸,棠宋羽猶豫著,手摸上窗沿,慢慢推了一道縫。

打開窗的一瞬,忽有冷風過眼,揚起了她的鬢邊長發,勾在翹起的嘴角,鋪畫一副朱砂丹青色。

“畫師怎麽這般吝嗇,連模樣都不給我看。”

匆匆窺見半邊容貌,棠宋羽隔著窗隙,垂眸澀喃道:“殿下,我還未盥洗。”

之前在沃城,他一眼未合眼,青紫掛臉,也沒見他如此註重儀容。

玄凝暗自笑了笑,將手中的金翠薄葉透過縫隙,伸遞進去。

“這片梧桐葉長得甚是可愛,贈你。”

棠宋羽小心夾住葉片,拈著葉柄打量了片刻,也沒看出有何可愛之處。

“殿下玉眼識金,我自當珍藏。”

“呵~”窗外一聲呼氣輕笑,“你看出什麽了?”

“嗯……”

他沈默了會兒,試探說描道:“葉子上的紋理,很像人臉輪廓。”

“嗯,還有呢?”

“……”

見對方遲遲不再發表看法,玄凝倚靠在窗邊“好心”提示道:“註意顏色交接。”

棠宋羽順著她提供的思路左右打量,總算發覺她口中所述的“可愛”是在何處了,只是……

他默默放下了手,羞耳低聲道:“像兩個人。”

“深翠擁懷,夕金回吻。是不是像極了昨晚?”

美人合上了窗子,回了句“不像”,她不依不饒地跟在窗外,看著他的身影走到書房,又趴在窗邊道:“分明很像,連閉眼的輪廓都一模一樣。”

棠宋羽將葉子擱置在桌案上,擔心被風吹落,又拿著玉石畫甸壓著。

離開時,他忍不住又偷瞄一眼。

哪裏像他。

玄凝還想再調侃他幾句,餘光瞥見男侍過來,便也閉了嘴,暫時打消了念頭。

“殿下,莊主喊你去南院用早膳。”

“知道了。”

她擺了擺手,走到門前駐足道:“畫師就先梳妝打扮吧,等用完膳我再來找你。”

“殿下。”

她剛回頭,門後有人喚住她。

“我想回去。”

*

畫院東臨小山,西臨音坊,越往深處,街上往來行人越少,偶有坊中弟子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彼此打趣著昨日課上誰人彈奏出錯,被樂甫責罰當街吟宮商。

馬車緩慢行過街角,車內一紅一白,對立而坐,安靜無話。

玄凝抱手睨著對面,美人戴著面紗,長睫翩躚,眉心恬淡冷清,偏又凝著氣,不肯看她一眼。

她不禁撇著嘴小聲嘀咕道:“真是,畫師早說是回畫院裝裱,哪裏還用受我的氣。”

“……”

棠宋羽眼都沒擡,儼然一副還在氣頭上的模樣。

當著那麽多男侍的面,把他按在桌上親咬,質問他想去哪裏。

如何不氣。

何況,被她咬破的嘴角還疼著。

見他不說話,玄凝訕訕放下手,略帶窘愧的目光左右張望,最終挪身移到他身旁坐下,傾身哄道:“小美人,別氣了,生氣可是會長皺紋的。”

她哪壺不開提哪壺,棠宋羽眉頭一皺,往旁邊挪遠了些。

“豈不更好。”

“哪裏好了?”她緊跟著挪了過去,哪知對方也邊移邊道:“如此,殿下就可去找其他小美人。”

“你又說置氣話,美人就在身邊,我哪裏還看得上別人。”

“……殿下這番話,不如留給相公舞郎。”

馬車即便寬敞,也不夠兩人置氣,眼看他一挪再挪,都快挨著車門了,玄凝伸手攬過他的腰,將人擒在身側,不讓動彈。

“畫師舍得我去哄別人?”

“……”

見他猶豫,玄凝剛面露喜色,結果——

“殿下說笑,小的沒本事,也沒資格不舍。君子有口,但憑尊便。”

她算是發現了,美人不消氣,是油鹽不進,一句好話都沒有。

好在車子及時抵達畫院,玄凝松了手,起身先下了車,隨後再伸手遞過去。美人毫不講情面,淡淡掃視了一眼,無視她架在空中的胳膊,下車拿著畫徑直奔畫院正門。

閉門羹算什麽,沒把她的畫撕了就行。

眼見他輕車熟路走到裏面,玄凝正要跟上去,忽然身後有人叫住她:“世子殿下?”

巧了。

玄凝回過頭,笑道:“黃夫人,許久未見。”

黃夫人微微頷首,望著馬車若有所思道:“春末匆匆一別,如今已是盛秋,世子殿下可還安好。”

時間在她身上並無明顯痕跡,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調養的。玄凝每次見她都不禁感慨,歲月或有情,繞過了她悄然流逝。

“勞黃夫人記掛,我如今既能在此,自是安好。”

“嗯,那便好……”

玄凝何嘗看不出她嘴邊的欲言又止,在她發問前就搶先道:“他已痊愈安好。”

黃夫人楞了一瞬,隨即莞爾笑道:“我知道。”

看著兩人從馬車下來,看著他扶著門框進了畫院,行走無恙,此心自然欣慰。

但懸心難落,若他此時無恙,日後不定又遭橫禍。

“世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依舊是水廊,塘荷枯焦,作滿池敗筆,秋風送來漣波,游魚穿山嬉鬧,潦倒幾片寒釘墨線,枯榮與共,倒也生動。

一路行至水廊拐角,廊下花燈樣式精致,玄凝看了一眼隨口問道:“這花燈是今年新樣?”

黃夫人淡淡瞥道:“嗯,是院中燈工為中秋做的,我覺得好看,便沒讓人撤下。”

“畫院還有做燈的?”

“畫院只傳授畫法,他或許是覺得修得畫技,有助於做出更賞心悅目的燈藝品,特意辭了工,前來進修。”

玄凝若有所想地點頭道:“倒也是個慧匠,此人現在可在畫院?”

“在是在,不過殿下找他是有何燈具上的需求嗎。”

“嗯,成親用。”

黃夫人身形一頓,停在了水亭階梯前,轉頭顰眉道:“殿下要成親?是哪家的公子?”

如此反應,倒也有趣。

眉梢微挑,玄凝笑著問道:“黃夫人覺得呢?”

話音一落,黃夫人真的板起眉眼,認真思索起來。

“裴丞末子,年紀與殿下相仿,知書達理,精通琴棋書畫,樣貌也如懷玉溫潤。”

玄凝鎖著眉心,裴丞家有這麽一人?

她只記得,裴家有一子,總私下約見她,見面就下跪,非要讓她再踹他一腳,助他克服心理恐懼。

不踹就鬧,踹了要上吊,玄凝看他多半有病,便再也沒有同意他的會面請求。

見她凝眉不語,黃夫人心知猜錯,便又說了幾個世家公子,哪知對方越聽,面色越差,她只好止了妄測,問道:“能入得了殿下的眼,想來身份地位皆不俗,恕我所交識的人不多,猜不出一二。”

遠遠瞥見白衣身影穿過水廊,朝著水亭走來,玄凝回眸笑道:“此人黃夫人認識,不但認識,還曾說視他為己出。”

饒是黃夫人再面無波瀾慣了,此刻也變了臉色,“你要和君子蘭成親?”

“怎麽,黃夫人不同意?”

“若他願意,我定不會幹涉,只是……”  黃夫人猶豫了半晌,在瞥見身影漸近後,低聲道:“殿下即便貴為聖上義子,但親義孰重,想必殿下心知肚明。謹慎起見,最好找媒官先行登記,再興辦婚典。”

“你……”玄凝驟然想到了什麽,但她還未問出口,棠宋羽便邁著急匆步子趕來了。

“世子殿下,黃夫人。”他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倒叫玄凝看著想笑。

剛才還不讓她扶,在外人面前禮節倒是周到。

“免禮,起身吧。”

玄凝剛要免去繁冗禮節,卻被黃夫人先搶了去,尤其在看到他真的聽話起來,她的嘴角瞬間一沈,連帶著視線都變得不滿。

“殿下要找的燈工,此刻應該在後院做工,你不妨去看看。”黃夫人轉過身,淡淡睨道。

這是在趕她走?

玄凝看了兩人一眼,他垂眸不語,她也淡笑沈默,好似都在等她離去,好把今夕話昨昔。

半晌她擡腳離去,路過時,餘光只見身側眼睫輕眨,不見身後眸光流轉,將模糊身影刻在眼簾。

“君子蘭,你過來。”

聽到黃夫人喚他,棠宋羽收回目光,轉身朝著水亭走去。

木輪旋轉,流水潺潺。

對坐亭中,長琴擺在眼前,棠宋羽拂過許久未奏過的琴弦,漫不經心問道:“後院來了燈工?”

黃夫人顰眉一笑,“是,生得一雙巧手,做出來的花燈甚是精美,連世子殿下都喜歡,說要去找他做燈。”

撫弦的手戛然而止,幾聲泛音錚鳴,棠宋羽擰著琴軫,用雙耳去辨別兩道綿長餘音的高低。

“是嗎。”

“嗯,殿下說是為成親準備。”

泛音趨於一致,心中被撥弄的弦音,倒成了此起彼伏之勢。

棠宋羽擡眸望著對面掩笑的女君,知她故意調侃,故又一言不發低頭,撥彈著不成曲調的五音。

“你是否考慮清楚?玄家如今被天子處處打壓,長期以往,不出五年其勢定衰。若只是衰微到也還好,若哪天觸犯鳳怒,韓丞相的下場,便是她的下場。”

韓丞相,便是當初為無垢郎君求情的那位女君。

除夕晚上,韓丞相醉後失言,怒叱天子有眼無珠,聽風信風。

本來是在自家吃飯,按理說此話不該傳到天子耳中,但世家爭鬥向來嚴重,不知是哪位有心之人,將此番話添油加醋後稟告了天子。以至於年後上朝,韓丞相被迫當眾自刎,以表忠心。

韓家作為中立,常被用來平衡玄黃兩家在朝勢力,一經倒臺,黃家得勢,玄家便處處受制於天子和內閣。

棠宋羽並不了解其中內幕,坊間流傳也多有不同,其中一條則說韓丞相是因為居心叵測,企圖架空天子在內閣中的權利,代天子治理王朝,才被天子賜死。

無論是何種原因,物極必衰,即便沒有無垢郎君,沒有權利爭鬥,韓家也不會永盛。

或許,玄家也是如此。

指尖彈落,琴聲漸如清泉幽鳴,南雁成排飛過水亭上方,池中錦鯉對影獨憐天,清風徐徐,拂過眼簾,將心思吹往寂靜山谷。

撫琴的手指急撥慢抹,樂聲俞漸急促,幾絲歡喜在其中,如露水滴答,宿花綻放,散發陣陣芳香。

然春夜短暫,幾聲重掃,山谷橫溪遄流,忽而一陣狂風席卷,所到之處,盡是烏煙。

火光漫天,濃霧逐漸散開,分不清日月星辰,身影染上了赤紅,站在紛飛灰燼中,殞化作一地碎玉。

琴聲淒厲,棠宋羽垂眸望著晃動的琴弦,心中搖擺不定的心思,卻逐漸堅定下來。

燼凰泣血,情深不悔。

他並不貪慕虛榮,也不圖榮華富貴。

若有朝一日,玄家沒落,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隨她生死。

琴音忽轉,黃夫人一楞,擡眸望著他唇邊笑意,不禁連連嘆氣。

一曲生死相隨的《燼凰》,倒讓他彈出了欣喜之意。

弦音歸於平靜,心底叫囂的情愫卻遲遲沒有平靜下來,黃夫人坐在對面嘆聲道:“看來你是想清楚了。”

“嗯。”

棠宋羽擡起眼簾,微微頷首道:“多謝黃夫人一直以來的提點教導。”

黃夫人輕笑不語,起身拂過琴身,“這把琴,雖不是什麽傳世之作,但也出自名家之手,你若不嫌棄,改日我就差人裝好,與你的東西一同送到玄家去,也算是我贈你的賀禮。”

“賀我?”棠宋羽有些疑惑,他最近並無喜事。

“賀你體康無恙,賀你心有所歸。”

棠宋羽眉間微怔,片刻起身恭敬行了謝禮。

“謝過黃夫人。”

喧鬧的心聲下,水廊也變得格外冗長,棠宋羽不知拐了多少轉角,才走出了水廊,直奔後院而去。

只是他前腳剛踏入院門,後腳便聽見一聲極為婉轉的輕喘。

“嗯~好姐姐,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會……”

“會不會,不試試怎麽知道?”

心念的聲音也接踵而至,棠宋羽凝緊了眉眼,剛要轉身,那紅衣身影不知從何處燈下鉆出,望著他冷笑道:“這麽快就談完了?我還以為要等到晚上。”

他攥緊了手,轉身道:“無意打擾殿下,卑職告退。”

說完,他便落荒而逃,玄凝納悶地看著消失的身影,立馬緊追了上去。

“站住,棠宋羽。”

美人好似耳朵堵了大石,聽不見她的呼喚,還越走越快。

“你再不聽話,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那腳步果然遲鈍了一下,玄凝見他停下,便負手囂張笑道:“畫師這麽害怕,是沒被如此懲罰過嗎?”

她走到美人身後,看著他緩緩起伏的肩頸,剛要上手戳腰,他卻好似預料到她的動作,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我怕疼。”

棠宋羽轉過身,盯著她戲謔的眸眼,腳下逐漸逼近,“一直以來,我安慰自己,只要殿下予我愛意,就算是疼痛,也甘之如飴。”

直到身影依靠在扇窗前,他才垂眸傾身,盯著那全是他的琥珀瞳孔,喃喃道:“但是殿下,你予我的疼痛,快要超過愛意了。”

玄凝楞在原地,半晌問道:“在你眼裏,究竟什麽才算愛意?”

“我不知道。”

棠宋羽松開她的手,回身道:“但我能確定,若殿下沒有追出來,我的心便如萬鈞紫電絞勒。”

“你……”他不過是與黃夫人談了不到半個半刻鐘,怎的就變得這般率直,肯將心聲告知。

玄凝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美人忽的扯下了面紗,俯身抵著鼻尖:“殿下,請你允諾我。”

美人要親不親,隔著兩指距離,呼吸撩撥的人心蠢蠢欲動,玄凝盯著他眸眼,彎唇笑道:“你想要什麽承諾?”

“予我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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