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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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昆侖一脈自東南沿向西北,千仞高山連綿,八百裏而不絕。

群山巍峨,山尖雲霧繚繞,背光的青灰山脊裝點著破碎銀絮,雪水流過山巖,滲入土壤,滋潤著山腰處的一草一木,與萬籟長擁。

山腳下弱水環繞,縱輕如鴻毛,不可浮面,更免談人畜,故此周而望去,方圓十裏不見人煙。

馬兒早在偏僻野村歇腳,輕燕踏鴻塵,兩人追趕著日出,只用了不到半日腳程便來到了山腳下。

外人竭盡一生卻苦尋無果的昆侖仙地,眼下近在眼前,卻又隔著渺渺雲霧,朦朧朧不似真切。

即便是到了這裏,也只是於井底睥睨高山,嘆人之渺,天地之大,神山高崇,畏而生怯。

弱水靜溢,如環山明鏡倒映著山間的蒼翠金霞,玄凝走到岸邊挽起了袖擺,一旁男子瞧見了,哼聲嘲笑道:“殿下這是要飛渡弱水?”

加上先前經驗,數日來的相處,使她對這張刻薄嘴皮產生了透明屏障,一旦他開口,耳畔就會有嗡鳴將聒噪聲音蓋上,聽不見心不煩,就是聽見了,她也有千百種方式,教他領會什麽是“禍從口出”。

當下她便聽見了,回頭冷瞥道:“拿好你手裏的東西,但凡掉落,便留你在弱水與白骨作伴。”

她說的東西,是層層素錦包裹的木盒,玄叢自下了車就一直替她拿著,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奇珍異寶,讓她一路警告。

肯定不是見面禮,山上的那些人,可不稀罕人間之物。

劍法武籍,也不太可能。

昆侖藏書閣外三層,內十層,每隔半月就要清理上下,給新送來的道法武籍騰出擺放位置。

塵世間流傳著這麽一句話

——世間所有的劍法,皆出昆侖。

而這話只傳了一半,玄叢記得他年少第一次踏入藏書閣,高大石碑上的字跡蒼勁灑脫,一筆一畫刻寫著足以令他震撼半生的傲氣。

劍道不離,萬道歸宗。

何等狂傲的言語。

想來定是有人不服此言,才會截句斷字,使傳言只道昆侖為修習劍法的聖地。

不是奇珍,不是秘籍,玄叢正想不出所以然,餘光卻見女君只手探進了弱水,像是在摸索什麽。

水沒過的一瞬間,她眉頭緊皺,身子也向前傾晃。看來弱水的力量,即便是她這種怪力奇胎也不可承受。

正要勸她趁早拿出來,省得還要他去拔人,她眉色一喜,像是找到了欲尋之物,蹲身退後,手扶著胳膊,腰間驟然發力。

平靜的水面泛起波瀾,隔著不知數尺水深,隱隱有淹埋的重物與流水摩擦過的聲響。伴隨著愈發用力的眉宇,嘩然水面上,一道比手臂還要粗壯的鎖鏈緩緩浮出。

而她的手中,不知怎的就攥著巨銅鎖鏈的一端,躬身拖到岸邊,找了個最近的樹幹環繞一圈,簡單固定後就踩了上前。

能從弱水中撈出青銅鎖鏈此等重物,她的力氣,究竟是如何練出來的。

玄叢不得而知,見踩著鎖鏈的身影越來越遠,他拎著木盒,飛身跟了上去。

只是他剛踏上搖搖晃晃的鎖鏈,身形忽然一陷,腳下幾乎與弱水相接,來不及反應為何,他就被掉落聲催促著向前。

抵達對岸,玄凝回頭看著水面上的模糊身影,冷笑道:“掉下去之前,記得把盒子丟給我。”

空氣中傳來一聲咒罵,不等她擡起身側的手抱在胸前,一陣風拂面,瘢痕上的劉海被掀起,露出一雙含慍眸子,耳畔微卷的發絲還在粘在嘴邊隨著呵氣顫動。

“你自己拿著。”

不由分說,卻又正合她意。

玄凝接過木盒,在手邊捧道:“走吧,帶你看看昆侖景色。”

身後,鎖鏈再次沈沒,沒有一絲聲響。

面前,女君低頭望著木盒,目光罕見的柔和。

他總算知道盒子裏裝的是何物了。

這算什麽,彌補虧欠?還是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些。

不過據他一路觀察下來,這人應該沒什麽良心,否則她剛才也不會將鎖鏈固定成只承一人重量的活栓。

登山行進至一半,才看見山腰處立著座青石牌坊,玄凝看了一眼石柱上的劍痕,抿唇斂眉,似是想起了什麽回憶般,低頭道:“這是,進山大門。”

再往上走,山階苔痕密布,嶙峋石壁上,當年歪歪扭扭刻著的字跡已經被山風模糊,只剩下個“女”字依稀可辨。

指間拂過輕狂年少,玄凝望著劍痕訕訕笑道,“我來宗門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惹他不悅。”

*

百石山石背在肩上,似扛著兩位成年女子般沈甸。

小女君一路咬緊牙關,爬到了山門口正要停下來歇息,那不食五谷,吸風飲露的仙人,不知在天上看了她幾時,她一停下就款款落於面前,眉眼淡淡道:“一個時辰後若還未抵達宗門,再罰百石。”

負重兩百斤,光是從山腳到山腰就花了半天。

一介凡人,哪怕是自幼學武,也經不住如此消耗體魄。

更何況,她肚子空空,似要呱呱叫。

眉眼一轉,便是計上心頭,餘光見白衣仙人要飛走,小女君一不做二不休,捂著頭腳步踉踉蹌蹌,朝著事先找好的柔軟綠叢斜斜倒去。

她就不信,仙人會對他的徒兒不管不問——

周身忽有一股氣流將她包裹,身體仿佛被定格在幾近凝滯的時間裏,依著比蝸牛爬行還要緩慢的速度下落。

一只手攬過了她,輕輕的,沒有任何重量。

身形被扶正時,她聽到仙人冰冷冷的話語。

“欺師者,當罰萬斤重。”

小女君心下一驚,睜眼時正好對上那人霧色雙眸。

那是和他銀發一樣的顏色,即便在天光照耀下,其中金紋仍泛著冷意。

這就是她此行的……歸宿嗎?

視線中的眸眼轉了過去,只留下一個蕭瑟冷寂的背影。越往上,山階逐漸陡峭,小女君累到接不上氣,欲停靠休息,石階上的白衣仙人轉過身,垂眸看著她道:“還有一百三十二階。”

“這麽遠……不行……師甫,我走不動了……”

她頂著張因負重登山而通紅的臉,可憐巴巴地望著面前仙人,“我的腿不聽使喚,師甫背我上去吧…… ”

鏡釋行聞聲只是撚指念訣,將她身上的山石卸下了一半。

“跟上。”

早在山腰時,她就領會了一回什麽叫熱臉貼冷屁股,撒嬌對他無用,如今故技重施,也只是平添心中怨氣。

她累彎了腰,而他一身端正,雪白松衣緊挨著青石拖曳,卻不沾片葉塵綠。

怨氣高漲,眼看著快到山頂,小女君擡手一把抓住了隨風輕晃的銀發,不等他回頭,用力一拽,將仙人清冷的眉目都拽出了波瀾。

鏡釋行的眼神幾乎是要大義滅徒。

可等到他皺眉回過頭,卻見小女君搖晃著身形,直挺挺向後倒去。

手裏,還緊握著他一縷發尾。

即便心下懷疑她再次裝暈的可能,鏡釋行還是無奈施展仙風,將她穩穩接在半空,又慢慢踱步,撫上了蒼白面容。

真的暈了。

凡人不堪重負倒是有情可原,可她……

他卸下了山石,將人抱在懷中,順著不到百步的山階,穿過宗門,踏過綠野,行過橫川棧橋,劍光破開回雪流風,沿垂直山脊一路向上,抵達朔風肆虐的山頂石殿。

懷中女君始終揪著他的頭發,哪怕是感到冷意一個勁往懷裏鉆,也不肯撒手。

露天石殿並不能為她擋去寒風,鏡釋行擡手便是數道金風,將偌大的石殿摧毀。未逝的光芒中,木石環繞在周身,以瓦解之態迅速重建,不出片刻,便是一座靜心齋殿。

估計是木板硌人,小女君躺在未鋪被褥的床上並不老實,鏡釋行俯著身子,皺眉掰開她的手,將自己的頭發從她嘴裏救了出來。

一陣咕嚕的怪聲響起,他施決將頭發上的口水凈去,餘光若有所思的瞟了一眼小女君的肚子。

罷了,順路給她帶點吃食。

山中不比人間,沒有珍饈美味,甚至連家常菜肴都寥寥,何況過了用膳時間,庖廚都練功。等鏡釋行帶著果子回來時,小女君正坐在床邊無聊地晃著腳。

見他來了,她拍著面前看不見的結界問:“這是什麽?”

“……仙法。”

“那我可以學嗎?”

像是討好,又像是想起身份,小女君隨後補了句“師甫”,鏡釋行瞥了一眼就淡道:“修仙法者,百年內不得下山。”

“這樣啊……”她面露難色,“可我是獨子,要是貿然留在山上修仙,阿媫怕是要難過了。”

果子早已清洗過,鏡釋行放到旁邊就要出去,小女君卻忽然跳了下來,拉住了他的手。

“師甫,若我願意留在山上修得百年道法,你會為此感到欣悅嗎?”

山上並不缺少尋仙問道者,所求無外乎是心靜、能力與長生。

而她稚語天真,要為他的歡悅而忍受修行仙道所帶來的百年孤寂。

鏡釋行垂下眼簾,看著那與年歲不襯的認真神情,抽手斷然離去。

夤月宿懸空,山風不言休。

昏暗室內中,身影立於床邊,來人擡指將睡夢中的小女君點醒,負手道:“起來修行。”

小女君睡得正香,忽然被叫醒,眼皮掙紮半晌還是沒睜開,在床上翻了個身又朦朧側眠。

鏡釋行二話不說,連人帶床一起送到了外面。

沒過一會兒,殿外就傳來她氣急敗壞的罵咧聲。

“會仙法了不起哦,會仙法就能大半夜把人傳到屋外嗎。”

聲音雖小,但他仙人之軀,六感極佳,別說是她自以為小聲的抱怨,就連隔壁山上的鼾聲,他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好冷……”小女君抱著身子凍得直哆嗦,見身影出現在檐下,立馬狗腿地湊了上去,卻被冷漠貌美的師甫毫不留情地拎起來,“修仙先淬體。”

“哦……”

寒風中,小女君忍不住瑟縮脖頸,耳畔傳來一聲“坐好”,她只好又抖著肩膀讓自己保持端坐。

誰讓她所選的是他。

喧囂晨風將山上積銀都吹灑,感受到天光漸亮,小女君瞇縫偷瞧,撚花的手指修長無瑕,立於身前紋絲不動,未束的長發隨風拂過俊朗面龐,點點玉沫沾染的月稍也微微顫動。

世上當真有如此潔白無瑕的美玉。

她看得心醉,肩膀不自覺往旁斜倚幾分。

“師甫……”

鏡釋行早就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輕喚後,他睜開眼,側首望著靠近的眉眼,“何事?”

“師甫長得真好看,比天景城坊間盛名的無垢郎君還要好看百倍。”

“……”

她伸手拂過面前,將被風啄亂的發絲繞到耳後,笑而輕喃道:“若早知昆侖山上有師甫這樣的美人,我定早早上山,將師甫接到家中去,日夜為我修行淬體。”

直白話語實在輕佻放蕩,其心魂雖長於年歲,但從她還未長齊的稚齒間說出來,簡直……

沈默了片刻,鏡釋行收回目光,站起身睥睨道:“以下犯上,罰山石……一百石。算上昨日未完的兩百,一共三百石,日落前送上來。”

她顯然不想,一番交涉無果後,便苦著臉道:“師甫……我不記得路。”

連這句話他都早有預料,攤開掌心,一只白蝶緩緩飛繞,他唇邊念了句“帶她回來”後,白蝶就輕飄飄晃動到眼前為她帶路。

如此,小女君盡管再不情願也只好耷拉著腦袋,乖乖跟著白蝶走。

白蝶引路,載歌載舞。

橫川索橋連接兩山,高懸於雲霧之上,她全然不畏高,哼著不成曲的調子,一趟又一趟跑過搖晃索橋,將山石卸在殿外,直到山尖割破紅日,落霞浸染西天,鏡釋行攜著流雲劍歸來,就看見她坐在山石堆上,笑著對他招手。

“師甫,你回來了。”

“……”

她的心魂,比燃燒天邊的赤霞還要烈艷。

鏡釋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是如何運送上來的?”

小女君走到他跟前,攤開磨出血泡的手:“當然是一點一堆抱上來的,你看我都受傷了……。”

然而他的視線越過了泛紅掌心,緊盯著她的眸眼,重覆問了一遍。

“你是如何將山石送上來的。”

盡管心虛,她還是仰著脖子對上那人冰冷的眸眼,“是我自己……”

“白蝶為眼,可引路,亦可傳聲,你在宗門是如何裝慘請人幫你運送山石,為師都聽見了。”

那心虛的眼睛總算低下,一陣晚風吹過,她撇嘴嘟囔道:“師甫沒說不可以請幫手。”

“嗯,我的確沒說,但我昨日應當說過……”

白蝶撲閃著翅膀緩緩落到鏡釋行指間,頃刻間化作白煙散去。

“欺師者,當罰萬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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