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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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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9

陽光透過蒼翠縫隙碎了一地金屑,親王府深院只三兩啼聲飛過,片刻後歸於寧靜。

天嘉面無波瀾地聽完自家妹妹抱怨,停筆擡眼,盯道:“你確定那是長公主?”

她臉上沒有表情,銳如冷面判官。天冉被看得緊張,下意識吞咽口水。

“確、確……不確定。”

“你方才還言辭鑿鑿,怎又結巴上了。”一雙秀長三白眼微微揚起,冷聲道:“到底確不確定?”

印象中,那人的確沒有說自己是長公主,天冉不敢確定,便道:“她一身華貴面料,又是從天景城來的,除了長公主還有誰。而且她還敢對我……”

“只憑這兩點,”天嘉拿出一封書信扔到她面前:“頂多證明她家中顯赫,又與長公主相識。”

天冉打開信封,粗略閱過後皺起了眉頭:“玄家?”

“玄家世子自幼習武,年紀不到及笄,又與長公主相識,你遇到的多半是她。”

天嘉拿起玉毫繼續書寫,挺拔鼻梁在側臉投下影子,眼瞼上的小痣如淡墨輕點,在光下若隱若現。

“可她怎麽會突然來沃城?”天冉神情忽然緊張,“玄家為天子刀刃,莫非是陛下……”

一陣午後熏風吹過,蔥郁樹木沙沙作響,陰翳不定,光晃了眼睛,天嘉仰起頭望了許久,淡淡道:“暫且派人盯著,若有動靜隨時向我匯報。”

“是。”

她剛要離開,天嘉又叫住她:“知你用心,不過,莫要為我準備生辰禮。”

“阿姐,我沒用家裏的錢……”

“君子得財,視之有度,用之有節①。府上近期開銷巨大,若你賬上有閑餘,不如交給我打理。”

“……”

天冉努嘴不吱聲,猶豫了半會才回道:“那我不送了。”

再說,母親的胃口哪是她這點錢就能填補上的。

*

出雲山莊臨海而建,巧匠利用山地起伏,搭建了個山水之景,將山莊巧妙隱藏在景中。

山下銀瀑急湍,飛落玉泉,驚得巨石一身寒苔。穿過簾洞,日光傾洩,入眼是數不盡的花叢匯成的花海,讓人無處落目。

曲徑通幽,沿石階登上緩坡,山上樹木蔥郁,避暑遮蔭,白天曜日雖盛,身處山莊中倒也不覺得悶熱。

為防蟲患,山中隨處可見香樟,芳樟醇香與之花香並不相沖,清冽沁脾反中和了甜膩,搭配相得益彰。

踏上海松木搭建的木橋,潭水清澈,倒映著出雪晴空上的雲卷雲舒。清潭正中有一座涼亭,亭旁還立著棵晚櫻,粉黛錯落呼應,如彩墨畫三兩飛筆點綴。

白鷗於息海遨游,樓宇臨崖,自在高處,海岸線一覽無遺。

木階兩旁,水粉月季開得正盛,玄凝順手摘了一朵,藏在手心不敢用力。

她擡落緩慢,腳下無聲,登上二樓時,心跳莫名變得快了些。

只聞近鄉情怯,玄凝卻頭回體會到近美人情怯。

她站在虛掩的木門前,小心將花枝上的細小尖刺挑凈,山風拂過她耳邊長發,絲絲斜斜橫過清冷眉目,苒容添得半日春暖。

屋內傳來一聲輕嘆,還有兩聲貓嗚,玄凝望著門縫後張望的碧眼貍貓,不由得輕笑,指尖輕點,悄然推開門——

他正倚在窗邊,迎風若有所思。

溫和海風劃過美人面容,他眉宇間透著淡淡神憂,身影纖瘦倘如只飲朝露,若風息盛雋,只怕是要飄渡北冥,去往蓬萊遺世獨居。

玄凝生怕他羽化登仙,離塵世遠去,開口時,故意將音調起伏拖得悠長上揚,似狹月彎鉤,將美人魂魄拽拖回身。

“棠畫師,好久不見吶~”

心如鉤破,他心跳幾乎停滯,聞聲楞了半晌,回眸時臉上光影流轉。

她倚靠在門旁,指尖拈花,身影如籠了層輕紗泛白朦朧,似夢似幻,不予實感。

難道又是夢?

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直到立於面前,他卻始終定定地看著。

玄凝俯身將摘了刺的月季別在他耳上,莞爾笑道:“小別重逢,贈禮未琢透,只能請畫師不嫌,收下這朵含情花。”

“……”

花枝磨膚,棠宋羽撫上耳邊,想要將它拿下來時,卻被她擒住手腕。

“畫師,手下留情啊……”

附耳低語,惹得渾身應激,指尖蜷縮。

棠宋羽不禁輕聲道:“癢……”

見他不躲,玄凝低眸笑道,“哪裏?”

美人凝著水眸,神情似是有些恍惚道:“耳朵……”

聞言,她攏上耳廓,指腹輕揉。

白玉芍瓣出紅,春色層層暈染,光透過薄瓣,紅絲如藤蔓蜿蜒。

她的手不似柔荑纖嫩,許是常年練劍,導致手指間布了層單薄肉繭,表面雖看不出,觸碰時卻能覺察。

棠宋羽被撫的心頭麻怔,愈發覺得泛癢。

這若是夢,未免過於……

真實。

不然他怎會連她指紋形狀都能感受出。

玄凝擡膝跪在他身側,邊揉邊笑道:“畫師怎麽如今對我百依百順,是這段時間想通了?打算從了我?”

一語驚醒,棠宋羽猛地撥開她的手:“殿下自重。”

月棱眉輕佻彎翹,玄凝啞聲笑道:“你方才怎麽不攔我,現在又要將我甩開。”

“難道是……畫師不敢相信我會找來,以為是在做夢?”

“不……不是……”他羞於說出事實,連否定都失了底氣。

他撒謊時,不再直視她的臉,玄凝輕而易舉看穿,卻沒急著拆臺。目光直勾勾看著,直到把美人盯得忍不住用餘光偷看,她才收斂目光,俯身圈住脖頸,靠在他肩頭。

“棠宋羽,你為何不為自己辯駁。”

她聲音悶沈,攜著肩膀上的重量一同壓往心底,教他呼吸也隨之沈重。

手指攀上她的胳膊,正要將她推開,她卻又道:“黃夫人都與我說了。”

棠宋羽手中動作一頓。

原來如此,否則她也不會來……

“你不開口,是想讓我誤會於你,好讓我對你死心。”

她擡臉輕笑:“做夢。”

話音未落,唇角輕吻。

不等他後退,門口傳來響動,玄凝皺眉回頭,看見阿紫正摟著貓咪站在門邊,嘴角輕勾,眉眼卻故作驚訝道:“啊,小的是不是打擾到小莊主了。”

……他絕對故意的。

“有事?”

“明天要出門,阿紫不知該穿哪套衣裳,想讓小莊主幫我選一選。”

他目光原本全落在玄凝身上,說著說著,就移到她旁邊的男子身上。

那人垂著眼眸,不知正在想什麽。

這人難道就是君子蘭?

難怪能讓小莊主魂牽夢繞,確實是難遇的美人相貌。

“你想穿什麽便穿什麽,問我何用。”玄凝起身擋住,“司籍若是閑得慌,不如去看看膳房的飯菜做好了沒。”

“好。”阿紫抱著貓正要走時,忽然停步又問:“小莊主,今晚我睡哪?”

這都什麽問題。

玄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找天蜻,別問我。”

“天蜻讓我來問小莊主,是否要阿紫陪寢?”

“你再胡說,我現在就讓天蜻送你回去。”

“……”

阿紫放下貓,轉身飄走。

她回過身,棠宋羽已經恢覆到她剛進門時的狀態,又趴在窗邊淡淡望著,眼底看不出情緒來。

玄凝生怕他誤會,坐下來道:“阿紫是玄家司籍,不是我的侽寵。”

“……”

“棠畫師是最近心情不好,還是飯菜不合口味,怎又瘦了半分。我讓膳房做了幾道天景菜,等會你嘗一嘗。”

“……”

玄凝見他不語,愈發湊近道:“棠畫師,吃醋了?”

他總算有了反應,只是回眸時眼神幽幽,似有怨在其中。

“這是哪?”

他想轉移話題也用不著如此生硬,玄凝扶著窗臺,將人圈在懷中,下巴抵在他肩膀輕笑:“自然是出雲山莊,畫師以為是在哪?”

岑煦分明說要將他送往黎族開設的,專門恢覆筋骨傷的郁莊,他怎麽會被送到玄家山莊?

難怪來到此地後,他從未見過其他傷者。

餘光看見女君臉上笑意深厚,棠宋羽喃喃道:“是你……”

“嗯~”玄凝蹭著他削瘦的肩膀,卻不嫌硌臉,歪頭笑道:“既然要養傷,自然要清靜點才好。”

出雲高聳,遠離南城喧囂,最適合休養生息。

她不過是命人追上車馬,將他悄無聲息拉到了自家山莊。

本來是為了彌補內心愧疚,沒想到如今正中下懷。

玄凝正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下巴卻突然失了倚靠,差點砸下去。

“殿下,自重。”

他好像,生氣了?

玄凝追著他的眼眸,想要確定他因何而惱,他卻背過身去,不讓她看了。

“棠宋羽?”

她怕壓倒他的腿,沒敢大動作,只好收回手在他背上輕戳,“棠畫師,你為什麽生氣?是氣我擅自將你送來玄家莊園?還是氣我之前誤會你?”

“……”

很好,他又不說話了。

三兩腳步聲漸至,食物香氣也隨之入鼻。

“小莊主,該用膳了。”

玄凝從床邊下來,揮袖坐在凳上,撐著腦袋看著他們從檀木描金提盒中拿出一道道佳肴,直到擺滿桌面。

盡管腹中空無一物,她卻提不起胃口。筷子拿在手中,又落了下去,擡手將候著的男侍喊了過來:“你倒是伺候他先吃啊。”

男侍面露難色,低頭道:“小莊主,他不讓小的伺候。”

棠宋羽聞聲輕瞥,卻對上她投來的目光,他只一瞬間收回眼,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再度陷入沈思。

玄凝撇了撇嘴,回頭跟男侍道:“既然他不要你伺候,那你就走吧。”

“那小的先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人了。”

剛走幾步的男侍嚇得“噗通”跪在地上:“小莊主,小的做錯了什麽?怎麽突然趕走小的?”

“你心知肚明。”玄凝擡眼看見天蜻在外面候著,命令道:“帶他去結月銀,再去找個會照顧人的來。”

“小莊主,不是我不伺候,是他自己說沒胃口……”

男侍還想辯駁,天蜻直接進來將人嘴封住拖走。

狹小房間裏,便又只剩下兩人。

玄凝盛了半碗乳白魚湯,嘗了一口便起身走到床邊,遞給他:“你想讓我餵還是自己喝。”

棠宋羽回過身,撐著胳膊坐到床邊,小心將她手中的碗接了過來。

溫度正好,他沒用勺子,而是直接對著碗沿喝了下去。

“……”玄凝突然有些後悔,沒把那膽大包天的男侍杖責三十再趕出去。

那個眼神……分明就是受了委屈。

出雲山莊有下人打理,玄家按月出錢維護卻不來人住,底下人怕是趁機貪贓油水。

怪不得才幾天他就瘦的不像樣子,怕是連頓像樣的飯都沒吃上。

一群鼠蟲,當真敢興風作浪。

她正憤憤想著,棠宋羽已然喝完了半碗魚湯,捧著碗道:“殿下不必生氣。”

他早已習慣食不果腹的日子,不過是少吃幾頓,又不會餓死。

“你勸我不生氣?”玄凝拿過他的碗,轉身又到桌邊給他夾菜,又不知他愛吃哪樣,幹脆拉著桌子退到床邊,“你倒是大度,只生我的氣。”

桌腳在木板上摩擦出巨響,他垂眸掩藏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不敢,”他頓了頓又道:“旁邊有食案。”

清風陣陣,她回眸瞪他時,杏花眼中沒有慍色只有窘迫。

“不早說。”

*

玄凝從未覺得看人吃飯可以如此滿足,棠宋羽的吃相簡直比她這個名門出身的君子還要矜持優雅,飯是小簇夾著,菜是小口嚼著,很難相信他是餓了幾天。

估計那半碗魚湯是他唯一失儀。

見她盯著自己笑,棠宋羽以為自己吃到臉上了,擡手沾了沾嘴邊,什麽都沒有。

玄凝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嘴裏,輕咀了兩下咽道:“往後每日我都與畫師一同用膳,可好?”

“……”

他放下碗筷,擡首道:“殿下,我想去郁莊待著。”

“不可能。”玄凝果斷拒絕了他的請求,“郁莊魚目混雜,你在那我不放心。眼下我要在沃城待上一段時間,剛好能陪你。”

棠宋羽望著青白瓷碗,神情半刻恍惚。

“我如今人已半廢,殿下既得佳人,就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寶貴時間。”

玄凝正喝著湯,聞言差點嗆到。

“咳咳——”

一聽她咳嗽,棠宋羽像是憶起了什麽,瞬間緊張地擡頭看著她。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翹腿望著他:“佳人?你是說阿紫?”

阿紫……

叫的可真親昵。

他輕輕點頭,卻聽她“噗嗤”笑了出來。

“我說棠畫師為何生氣,原來是吃阿凝的醋了。”

棠宋羽面色一紅,想要反駁,卻見她捧著臉註視道:“棠宋羽,我沒有侽寵,也沒有寵環。”

“……”

“若我能保證只有你一個男子,你能不能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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