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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無聲的擁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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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無聲的擁擠(五)

公司新對接的客戶是內蒙的,這人好酒,且酒量大。但他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只是對滴酒不沾的合作方略表遺憾。

趙予維幾天前確診了,她的牙疼是因為長智齒,醫生給她開了藥,讓她消炎完再去拔牙。

到今天炎癥已經完全消除,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桌上的菜客人只各動了一點兒,趙予維看不下去,拿了只杯子倒上了酒,卻在端起酒杯的前一刻被喬嶺搶了先。

客戶見喬嶺拿起酒杯,眼睛都亮了,這次合作也談得爽快。

因為喬嶺喝了酒,往回返時是趙予維開的車。

他們不是返回公司,而是開去診所。

一禮拜前的一個上午,趙予維去喬嶺辦公室簽字,進去時喬嶺正接電話,他示意她坐在沙發上等。

接完了電話喬嶺問她:“去看牙了?”

趙予維捂著腮幫子說是,又問他怎麽知道的。

喬嶺:“說話都捂著臉,這麽嚴重能不去看看嗎。”又問她,“長智齒?”

趙予維點頭。

“我給你推薦個大夫。”

趙予維:“老大你怎麽什麽人都認識?”

喬嶺笑笑:“要麽是你老大呢。”

他推薦的就是今天要去的診所。

趙予維邊開車邊道:“其實我少喝一點兒沒事兒,牙已經不疼了。”

喬嶺:“炎癥剛消下去,不忌口拔完牙有你受的。”

他穿著襯衫和西褲,懶懶靠著副駕駛,脖頸和耳根浮上一層淡淡的紅。確實不能喝酒的,總共整兩杯不到,他這會兒的眼神已經帶著點兒渙散的迷茫,不像平時那麽清亮有神,反而露出幾分洩了氣勢的脆弱。

趙予維面上瞧不出來異常,實際心裏像有無數個小人在開party,歡樂得都快吵到她耳朵了。

她對喬嶺說:“老大你喝點兒茶吧。”

出門在外沒有熱茶,扶手箱上躺著一瓶她從便利店買的東方樹葉。

喬嶺毫無興趣。

“解解酒。”趙予維又說。

“我又沒醉。”他聲音聽著確實沒醉的樣子。

到了診所,醫生看了看趙予維的片子說:“你這智齒長得挺規矩,好拔,一會兒別緊張啊。”

她沒那麽緊張,這醫生又是喬嶺介紹的,就更不緊張了。

準備工具時他問她:“你是喬嶺同學?朋友?”

“同事。”趙予維補充,“下屬。”

她也問他:“你們是同學?朋友?”

“朋友的朋友。”醫生道,“他以前不是搞什麽投資麽,現在怎麽弄起公司了,不過搞這好,掙錢。”

趙予維不知道喬嶺以前搞什麽投資。

“不好掙。”她說,“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

“興趣嘛,也不在乎掙多少錢。”

趙予維:“興趣?”

醫生說:“他又不是缺錢的人,不是興趣是什麽。”

趙予維不知道喬嶺住什麽房,但知道他開什麽車,他那車不錯,每月還貸壓力也不大。

“還行吧。”她對醫生道。

“還行?他手上那塊表夠我掙大半輩子了,這叫還行?美女你也很有實力啊。”

“……”

趙予維不懂手表,但她聽葉適東和喬嶺聊起過,喬嶺沒說具體的,只說那塊表是朋友送的。

拔牙過程很順利,趙予維出來後喬嶺還坐在大廳的沙發上。

他半垂著頭,胸前的襯衫領子扒開著,露出脖子下面的一片紅,雋秀的眉目微微皺著,很不自在的樣子。

“你怎麽了?”醫生邊問邊走近瞧了瞧他,“過敏了?你吃什麽了?”

喬嶺說:“喝了點兒酒。”

醫生:“酒精過敏還喝酒?”

“以前不過敏。”他說,“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兒。”

他拿了藥讓他吃,又囑咐他多喝水促進代謝。

出去後趙予維立即買了兩瓶礦泉水:“老大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家吧。”

“回公司吧,一堆事兒。”

“臉上都起疹子了,回什麽公司啊。”

他立即掰開車內鏡子照了照。

趙予維:“回家休息吧,需要什麽東西,我跑腿給您送。”

喬嶺:“沒有跑腿費啊。”

“今天做好人好事,不收費。”

她送他回了家。他住的地方倒瞧不出什麽特別,是挺平常一小區,之後她又返回公司去拿文件。

她按照喬嶺的吩咐執行任務,問葉適東:“文件在哪?”

葉適東立即把文件塞給她。

趙予維:“和立興的張總約好了?”

葉適東說:“約好了。”

趙予維:“商場那邊的事兒定了?”

葉適東:“定了。”

“明天和廣州過來的人開碰頭會,得提前準備一下。”

葉適東:“準備好了……不是,誰是老板啊,你怎麽幹起老板的活兒了啊……不是,我老板呢?”

趙予維:“過敏了,家裏呢。”

孫今桃拿著資料走近:“過敏?”

趙予維:“嗯。”

“你們中午不是陪客戶吃飯去了嗎,怎麽會過敏?”

趙予維說:“他中午喝了點兒酒,酒精過敏。”

孫今桃驚訝:“他喝酒?”

“嗯。”

葉適東:“這不都是你的活兒嗎,他怎麽喝起酒來了?”

趙予維說:“我拔牙,不能喝酒。”

她邊說邊摸了摸臉頰,麻藥勁兒快過了,那一塊開始隱隱的疼。

葉適東接她的話:“所以你就讓他喝?”

“不是我讓他喝的。”她擡擡手裏的文件夾,“著急,先走了啊。”

孫今桃說:“一起吧,我正好要外出一趟。”

演唱會那事兒後趙予維找過孫今桃,孫今桃沒批評她,只讓她下回再仔細點兒。

路上趙予維問孫今桃去哪兒。

她說:“先送文件吧,不是著急麽。”

趙予維於是先開去喬嶺住的小區,到達之後卻半天找不著車位。

孫今桃:“要不我先下吧,你在附近繞一圈,等我下來再一起走。”

也只能這麽辦了。

喬嶺開門的時候是說著話的:“這麽……”他眉眼一擡,停頓了一下,“快……”

孫今桃自顧自走進屋:“你以前酒精不過敏啊。”

“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喬嶺說,“可能最近太忙了,免疫力下降。”

孫今桃把文件放在茶幾上:“簽吧,簽完我捎回去。”

喬嶺坐去沙發上簽字,簽到第四份時問:“趙予維呢?”

孫今桃:“幹嘛,我送來的就不能簽了?”

“胡說什麽,這活兒她主動攬的,幹活兒幹一半不見人影了,我就隨口一問。”

“樓下沒有停車位,我讓她繞上一圈兒。”

喬嶺擡頭:“繞一圈兒?繞去南站那邊?”

孫今桃意外:“啊?不能調頭嗎?”

“開會,管控。”喬嶺沈默幾秒又說,“你哥不也住附近麽,你不知道?”

孫今桃說:“我都好久沒去我哥家了,還真不知道。”

喬嶺放下筆,拿起手機打給趙予維。

趙予維正在筆直的路上前行:“老大,你每次回家都得繞這麽遠嗎?”

喬嶺:“交通管制,小區統一從北門進北門出,要不然得繞一大圈。”

趙予維:“我說怎麽那些車都往北門走呢,我為了不和他們擠專門走的南門。”又問,“哪兒能調頭啊?”

喬嶺:“南三環。”

“啊?”趙予維猶如晴天霹靂,“那什麽……我也不是舍不得油費,但工資是您親自扣的……”

他帶著點笑:“報銷,跑腿費也算上。”

趙予維瞬間來了精神:“謝謝老大。”

掛了電話後他接著簽字。

孫今桃問他:“吃過藥了?”

“吃過了。”

“補充點兒維生素好得快,家裏有嗎,沒有我去買。”

“不吃了。”喬嶺把簽完字的文件遞給她,“你回吧,把這些都給了老葉,著急用。”

“沒車回了。”孫今桃接過文件,“得用一下你的車。”

喬嶺想了一秒:“我車送去保養了,你打車吧。”

孫今桃看了看他,表象很正常,說話也正常,那狀態就像個平凡無奇但嚴絲合縫的袋子,找不著能突破的地方。

休息一晚,第二天喬嶺就好了。

他在公司茶水間碰到趙予維,問她頭天怎麽樣。

趙予維說路雖然遠了點兒,但挺好走,不堵車,她還順道去了什麽文藝工廠逛了逛。

喬嶺問:“又拍照了?”

趙予維打開手機給他看,她拍了一些畫作。

喬嶺不懂畫:“挺好看。”

趙予維也不懂:“我也覺得挺好看。”

倆人正聊著,葉適東出現在門口:“我正找你呢老大,人都到了,開會去吧。”

他們要接待的就是從廣州來的那幾個人。

雙方在會議室交談過半,喬嶺讓葉適東去找孫今桃拿份材料。

孫今桃外出了,葉適東走出會議室給她打了通電話。

孫今桃說:“那材料在保險櫃裏放著,前一陣密碼鎖壞了,我也沒顧上找人修,鑰匙在我包裏,我一時半會兒還回不去,你先去我電腦裏找找吧。”

葉適東去她電腦裏找了半天沒找著。

恰好喬嶺打來電話,他就把情況和喬嶺說了。

喬嶺想了想,想起自己的辦公室還有一把備用鑰匙,但也記不清具體放在哪兒了,他便親自去找。

找著之後打開保險櫃,映入眼簾的卻是一臺筆記本電腦。

葉適東納悶:“這不演唱會用的那臺直播設備麽,怎麽在這兒放著,裏面有機密文件?”

喬嶺看了看那臺電腦沒說話,從櫃子裏拿出材料返回會議室會客去了。

孫今桃是在二十分鐘後回的公司。

小陳看見她時很吃驚:“桃子姐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她沒顧上說話,甚至有點兒氣喘籲籲,還沒來得及往辦公室走,就那麽和帶領客戶走出會議室的喬嶺撞了個正著。

十分鐘後,送走客戶的喬嶺返回公司時,孫今桃卻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她就在過道那兒站著。

“來我辦公室一趟。”喬嶺從她面前經過時說。

又過了五分鐘,幾乎整個公共辦公區都能聽見孫今桃的聲音,但只能聽見她似乎在歇斯底裏地解釋什麽,聽不真內容。

辦公室裏,喬嶺在桌子後面坐著,他打開抽屜拿出盒煙,打火機都點著了,停頓兩秒又滅了。

孫今桃進去時那臺筆記本就在辦公桌上打開著,敞開的頁面顯示不久前那場演唱會的直播IP。

這臺電腦從外觀到網頁設置,和當初趙予維誤用了彩排IP的那臺電腦一模一樣。

孫今桃沈默幾秒,扯開嘴角露出個淡笑:“這事兒不是已經過去了嗎,怪我,當時生病也沒交代清楚。”

喬嶺問她為什麽會有兩臺一模一樣的設備。

她說:“備用啊,一直都是這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喬嶺:“鎖櫃子裏怎麽用?”

孫今桃臉上的笑逐漸沈下去:“不小心放錯了吧,你也說了兩臺一模一樣,沒留神混淆了。”

喬嶺說:“你意思本來打算把備用的那臺鎖起來,一臺正式用,一臺備用,為什麽非要鎖一臺?”

孫今桃不說話了。

倆人之間沈默了很久。

“耽誤多少事兒,損失多大,你比誰都清楚。”喬嶺道,“個人情緒代入工作無可厚非,但因為個人情緒造成這麽大損失,你說我還怎麽用你?”

這句話便是孫今桃歇斯底裏的起源。

她失控了,拔高嗓門道:“你也知道我有情緒?”

喬嶺沒回答。

“你太偏心了。”她質問喬嶺,“出那麽大事故,技術都被當場開除,憑什麽罰她點錢就沒她什麽事兒了?”

不等喬嶺說話她緊著道:“罪魁禍首是我,但要是沒我呢,一開始你只知道是她的失誤,當初劉廷直播上錯貨你都讓上會檢討,輪到她就全變了,你的規則長了雙眼睛,不對事只對人?”

喬嶺很平靜,開口時都聽不出太大波瀾:“開除技術是因為他不跟流程,提醒過也不改,這種行為放哪個公司都不會要,劉廷上會檢討不單是因為上錯貨,他出過多大岔子你也清楚。趙予維什麽責任,前期她都沒參與過,但在她手裏出的事兒,為這罰她倆月工資還不算重?她一句怨言也沒有,你鬧了這些事兒還嫌不夠?”

他波瀾不驚的態度像往烈火上潑了一盆冷水,雖不能偃旗息鼓,但也讓孫今桃冷靜了片刻。

孫今桃的重點已經不在他怎麽處罰趙予維,她腦子裏來回飄蕩他先前說的“個人情緒”。

“你什麽都知道。”她氣勢減弱,像只不斷洩氣的皮球。

喬嶺沈默了幾秒:“公司不是讓你拿來搞這些事兒的,青島的新項目還需要人,你過去盯著吧。”

那項目從談判到落地還不知道得多長時間,他這是有意支開她。

“我就一個問題。”孫今桃看著他,“咱倆有可能嗎?”

喬嶺隨手擺正了煙盒旁邊歪掉的打火機:“你是孫今墨妹妹,也相當於我的妹妹。”

“我問的是咱倆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除了同學妹妹和同事這層關系,別的沒可能。”

那天的孫今桃從喬嶺辦公室出去時並不如大家所料地摔門而出,她只是面色微微發紅,發型不像平時那樣整齊得一絲不茍,朝氣又利落的面部肌肉像打了一場終於有了結果的持久戰,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看上去挺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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