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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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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來吧。

許霽一身黑白相間的運動裝扮,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身體懶懶地倚在黑色大奔的車門上,看上去很是沒個站相。

陶斯允想起蔣圳平時有求於人的時候都是一口一個“同桌”和副班長套近乎,於是走上前鬼使神差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同桌”。

濃濃的鼻音讓這兩個字變得很是黏糊。

許霽聞聲擡頭,似乎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陶斯允,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你怎麽會在這兒?而是:這才幾月份,你一個從小在京浮長大的人怎麽這麽怕冷,居然連羽絨服都穿上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許霽雙手抱臂保持著背靠車門的姿勢,眼睛微瞇,散漫的眼神將她上上下下,從頭到腳地掃了一遍——

陶斯允臉上戴著白色的醫用口罩,眼睛下方的淚痣在口罩邊緣若隱若現,一米六五的身高在高出她頭頂一截的黑色琴盒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嬌小。

許霽憋著笑,開口調侃道:“你這是過的什麽季節,怎麽亂穿衣服呢。”

陶斯允捂著口罩咳嗽,甕聲甕氣地說:“十一月就已經入冬了啊!京浮現在都開始供暖了,你穿秋裝不會覺得冷嗎?”

許霽聳了聳肩,輕輕勾著唇:“不冷啊,習慣了,全靠自己一身正氣撐著。”

“……”陶斯允見他這一身要風度不要溫度的穿著,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手指揪著羊毛圍巾,可憐巴巴說:“那個,同桌,我手機壞了,能借你的手機打個電話嗎?”

許霽目光落在她身後背的大提琴上,挑眉說了聲“行啊”,隨後從褲兜裏掏出手機解了鎖遞給她:“你感冒了怎麽不在家休息,還去上課,就不怕傳染給老師?”

陶斯允將手機接了過去,手指捏住口罩輕輕往上拉了拉,說:“就只是咳嗽,也沒有發燒,本來想請假的,但是老師說沒關系,上課戴口罩就行。”

陶斯允去到一旁打電話,許霽從放在地上的網球包裏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後喝了兩口,喝水的間隙他聽見陶斯允在問路,忍不住瞥過去一眼。

這片兒是城中村,住的基本上是外來務工人員,每天人流量很大,亂哄哄的,又面臨拆遷,衛生條件很是堪憂,街頭巷尾常年彌漫著食物腐爛的氣息。

陶斯允背著大提琴,幹幹凈凈地站在這裏,顯得與周遭雜亂的環境極為不協調,倒像是不小心迷路誤入到這裏來的。

“嗯,我現在已經到湖東巷對面的小賣部了,可以直接從巷子口進去嗎?”

“啊?那我還是從外面繞一圈吧,行,知道了,謝謝老師,再見。”

“謝謝。”陶斯允打完電話,走到許霽面前把手機還給他。

許霽沒接她遞過來的手機,而是開口問道:“迷路了麽?”

陶斯允茫然地“啊”了一聲,短暫的怔楞後說:“那倒也不是……”

“幾點上課?”

“一點半。”

許霽看了下手表,還有半小時,他拎起地上的網球包塞到她手裏,“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餵,你去哪兒啊?”

不等陶斯允拒絕,許霽轉身就朝馬路對面跑去。

不遠處站著一個西裝革履正在打電話的男人,許霽和他說了什麽,男人扭頭往這邊看了看,然後將什麽東西扔給了他。

許霽小跑著回來,臉上洋溢著得逞後的笑容,拋著手裏的車鑰匙,輕快地說,“走吧同桌,我送你過去。”

“那,那個……”

許霽打開後備箱把網球包放了進去,按下車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哦,沒事,我舅舅打電話和人談事還有一會兒,誒,你在哪兒上課?”

陶斯允報了地址,兩人沿著剛才的路往湖東巷的老師家走,陶斯允瞥了眼旁邊的人,忍不住好奇地問:“你怎麽在這兒?”

“我剛和我舅舅打完網球,就在這附近,走到半路他接了個電話就談生意去了。”許霽假裝看路,餘光卻時刻註視著她,“你找不到地方剛才怎麽不讓老師來接你?”

“她不太方便,只能坐輪椅,出來一趟很麻煩的。”“哦。”

快走到老師家門口,陶斯允才想起來許霽的手機還在自己這兒,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還給他,“剛才謝謝你了。”

“你手機不是壞了麽,先拿著唄,等下課都到晚上了吧?”許霽雙手插兜,看著她忍不住嘴角上翹:“不用謝,明天中午在學校食堂請我吃午飯就行。”

陶斯允握著手機有些猶豫:“那你呢?”在外面她確實沒有手機就極度缺乏安全感,就是不知道許霽是怎麽發現的。

“沒事兒,我記性好,認識路。”許霽沖她痞痞一笑,“密碼是六個七,別忘了。”

***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陶斯允在學校過得並不怎麽開心。

高一(2)班陽盛陰衰,全班四十幾個人,有三十個都是男生。

然而班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疏遠陶斯允。

這跟她本身的性格倒沒什麽關系。

原因也很現實,一個外地的借讀生,沒有學籍,不能在滬西高考,在她們看來,陶斯允在班裏就相當於是個編外人員,說白了就是滬西人天生的優越感,內心比較排斥外地人。

陶斯允自己也能理解,她既聽不太懂滬西話,也吃不慣口味偏甜的菜系,無論從哪一點來說好像都不屬於這個城市。

如果說以上這些可以被作為她們漠視她的理由攤在明面上說,那暗地裏還有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幾乎沒人願意承認的原因——

因為嫉妒。

陶斯允長得漂亮,會拉大提琴,一個藝術生因為優異的成績從而受到一眾老師的關註和重視,這些條件單個拿出來,可能算不上什麽,可一旦疊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個讓所有人都嫉妒的存在。

以至於開學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班裏的女生除非必要,其他時候幾乎從不主動和陶斯允說話,對她特別冷淡,都是那種“能不接觸就盡量不接觸”的態度。

只有李歡經常在下課的時候走到陶斯允的座位上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衛生間啊?” “今天中午你想吃食堂還是去小吃街?”

在一中的兩年裏,陶斯允的朋友不算多,能讓她感到溫暖的,李歡算是一個。

有一段時間陶斯允特別抵觸上體育課。

那時候李歡把腳崴了,上課的時候沒人陪她,陶斯允連著請了兩回假以後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裝病了。

果然,體育課的時候做仰臥起坐,即便當時班裏的女生正好是雙數,她也落單了。

這麽明晃晃的排擠,就連一向以直男著稱的體育老師都看出來了,不過女生之間小矛盾,體育老師一個大直男也不好說她們什麽,只能先讓陶斯允在一旁等著。

陶斯允足足等了有半節課,內心五味雜陳。

從小她的人緣就不錯,朋友很多,雖然性格比較靦腆慢熱,但身邊的人也都是比較好相處的,成長過程中別說遭遇孤立冷暴力這些事情,就連和同學吵架都沒有過。

其他人在原地解散後都三五成群地找涼快的地方自由活動了,體育老師在籃球場上轉了一圈兒,把剛和蔣圳他們打完球在一旁中場休息的許霽叫了過來。

一時間,偌大的操場上只剩下許霽,體育老師和陶斯允三個人。

看到許霽的那一刻,陶斯允心情可謂是十分覆雜,連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無意中撞見了自己長期以來不受待見的秘密般難堪。

她緊張到有些不知所措,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他。

萬一許霽要是問她“你怎麽落單了?”或是“你怎麽得罪咱們班女生了?她們居然都不理你。”該怎麽回答?

許霽會不會以為她做了什麽讓人討厭的事情才被這樣針對呢?想到這裏,陶斯允腦海中忽然飄過曾經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一句話——

被一個人孤立可能不是你的問題,但被一群人孤立那一定是你的問題!

似乎就是在這一瞬間,委屈,無助,沮喪,窘迫,尷尬……所有的壞情緒紛至沓來,陶斯允鼻子發酸,內心生出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自卑感。

然而陶斯允擔憂的事情並沒有發生,許霽走到她面前後半蹲下身,擡手拍了拍面前墨綠色的墊子,略揚起眉,懶洋洋地說:“來吧同桌,我給你數著。”

陶斯允壓下心底的情緒,有些緊張地仰臥在地墊上,雙膝並攏屈成九十度,兩只手臂靠與身體兩側,向內合攏。

由於平時缺乏鍛煉,仰臥起坐對於她來說格外吃力,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也讓她在每一次起身時都刻意屏住了呼吸,盡量避開許霽的氣息。

因此短短的一分鐘也就變得十分漫長且充滿了煎熬。

陶斯允的體力快要消耗殆盡,加上被太陽烘烤得有些頭腦發昏,眼神也逐漸變得迷離起來,不光速度越來越慢,甚至到了最後,每一次起身的動作都是無比的艱難。

恍惚中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清晰地感覺到按壓她腳背的手似乎加重了點力道。

陶斯允在最後幾秒的倒計時裏咬著牙做完了最後一個仰臥起坐。

體育老師掐下秒表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如釋重負,瞬間便癱軟在地。

短時間內的劇烈運動讓她心跳加速,臉也微微漲紅了起來。

陶斯允手掌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喘著氣,一擡頭,正好對上了許霽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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