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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帝階 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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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帝階 眾生相。

終南道宗正在如火如荼地組織開展著遺跡探索活動時, 另一頭的萬獸山頂,一雙澄澈的金眸緩緩睜開了眼睛。

“雲夢尊者,你可實在是讓我們好一番久等啊。”

明裏暗裏, 狂暴的,冷淡的,平靜的,漠然的……無數雙眼睛緩緩看向了他。

宗山沈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了看這具身體的手指上熟悉的紋路,意識到了一件事。

“你們把司淳怎麽樣了?”

“……別這樣緊張, 雲夢老鬼。”蒼老的聲音說道。

“雖然用了悟法師把人引來廢了點周折,但司淳能夠順從我們的意願來到這裏, 就說明他對於此事的發展也是隱有猜測的……

否則我們如何能夠將你這樣順利地呼喚而來?”

金眸男修聞言, 臉上的表情有一絲淡淡的訝異,而後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莫愁在哪?”

“在我這裏。如果沒有莫愁,大約我們也很難定位到司淳的位置……畢竟是掌握著道之真義的大乘期尊者,他一向都很難捉。”

膚白明艷的女修輕輕掩唇,在眾多身在此處的各宗老怪之中,她是為數不多沒有掩蓋自己身形的存在。

也或許是因為,以她如今的模樣來說,掩蓋只是欲蓋彌彰罷了。

禦獸宗大供奉靈雎道尊,放出風聲要渡劫期飛升的玉雎鳩,此刻已經同自己的半身靈獸融為一體, 呈現出上半段為人身, 手臂內側生出羽翼,而下半身為鳳鳥的怪異模樣。

女修轉動著漆黑如墨的眼珠,語調沙啞中帶著一絲冷酷。

“不要轉移話題……你知道我們這樣做是想要得到什麽東西, 雲夢子。”

雲夢子將手攏在袖中,神色淡定。

“你們要續天階,上仙界。關於這些事情,合歡宗一直以來都沒有意見,不想參與,並給出了曾經得到的所有命箋。

諸位之前也說了,此事和我們已經沒什麽關聯,此刻這般作態又是為何 ?”

“此一時,彼一時……”

他們低聲絮語。

“當年雷劫已至,你為何可以保境界不跌?我們收到了新的命箋……若未有這般變故,我們本可以用足夠的靈力對上界進行沖擊!”

“雲夢子,回答,你為何能夠存活至今?”

眾人步步緊逼,沈默的空氣中是斟酌利弊後下定的決心。

威壓如洶湧潮水般一寸寸漫過身軀,扼住喉嚨,縛住手腳,讓被困在中間的存在沒有掙脫的餘地。

“——那本該是你的死劫,你卻成功躲避,這背後代表的東西,足以讓我們這樣對你!”

多說無益,附身在司淳身上的宗山緩緩嘆了口氣。

“迷隱宗是怎麽滅宗的,諸位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也要執意行事,看來我說什麽你們都不會信。”

事已至此,宗山還有什麽不懂的道理?

他註視著每一雙眼睛,劍宮的劍神,蓬萊仙島的半步飛升,多寶塔的佚名老人,終南道宗的太上長老,極樂宗的無上老魔,禦獸宗的大供奉……

任何一位此時站出去,都是會讓外界任何一位修真者都感到震動不已的大人物們。

宗山見證過每一個人的曾經,過去的他們都擁有清澈正氣的氣息,美好的願景,少年意氣和無與倫比的意志力……

但此刻,所有人都被包裹在這混濁的塵世裏,用猶如鬣狗般貪婪而狠毒地神色,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本心而論,宗山並不願意打通兩界之間的聯系,但顯而易見,所有人都希望他順應無法控制的天命,出手連通眾生的登天之路。

天命是什麽?

對於下界諸人而言,命箋傳遞的就是希望與未來所指的方向,盡管雲夢子用實際行動證明所謂的“命箋”可以撼動……

但這種個人意志與眾生期希之間的對比,實在是太過於微不足道了。

雲夢子可以保證自己的境界不跌。可他能保證所有人壽命不減、魂靈不滅嗎?

他不能。如果他能,又為何會久久徘徊於下界,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飛升?!

禦獸宗大供奉玉雎鳩的渡劫飛升或許確有此事,可這只是一個借口。

一個將所有老怪召集在一起的借口,一個最後的契機,一個所有人都想要放手一搏的機遇。

面對自己長久以來心心念念所追逐的飛升幻夢,即便是曾經無比看重的宗門和血脈的傳承,都會被這些壽命悠久的怪物拋諸腦後……

“我可以知道,這次你們獲得的命箋,究竟是來自於誰嗎?”雲夢子問道。

“不可能是雲中君和魘君,也不可能是聞笛道人和雲霓……”

雲夢子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明明此刻他是顯而易見的弱勢,但在他如數家珍般歷數出的眾多名姓之中,竟然沒有一人出言制止。

“仙家斷絕訊息已有數十載,倘若此時覆通言路,我不會不知,所以是飛升上界的哪一位天魔,亦或是……”

他看向了極樂宗的無上老魔,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篤定。

“那位魔皇?”

“你既然已經猜到,我也不隱瞞你什麽。命箋的確出自天魔明皇之手……

明皇的傳說,足以證明這條道路可以被所有人走通。”

極樂宗的無上老魔聲音顫抖。

“你經歷過這種感覺,你懂的,雲夢子……”

“是的,你說的沒有錯。”宗山回答道。

沒有人疑惑,為什麽早已飛升的天魔明皇可以穿透阻隔將命箋傳遞於修真界中,正如同沒有人真的想要追究,到底是誰用天魔氣收割的一整個迷隱宗的性命。

成王敗寇不外如是,更何況是求仙問道此等事情,倘若不拼盡全力地賭上性命,又如何能夠取得其中的真義?

只是在這個特殊的時間,在仿佛一觸即發的火藥桶中,明皇恰到好處遞來的命箋,成為了所有人順理成章發難的理由。

雲夢子本不願這樣做,但形勢比人強,在場的均是一方巨擘,都擁有自己的一套判斷和認知,已經被打成定局的如今,容不得他再解釋什麽道理了。

“即便我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應當阻了你們去那邊的路,是我想岔了,不應當這樣做。”

他將雙手從袖中抽出。

雲夢子的道號來源於他陷入沈睡的舉動,卻無法概括這位尊者真正的力量,除卻司淳等合歡宗之人外,沒有人知曉他的道究竟為何。

或許是光影,或許是雲霧,他們有許多的猜測,但正確與否並不是一槌定音的理由。

身為可以與上界單獨溝通的特殊人物,雲夢子本就應該有眾人無法掌握的法術——關於這一點,沒有人會感到疑惑。

“或許,我猜想在座的各位,都曾修習過天魔之術。”

雲夢子輕聲說,“否則,明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通屬於你們的道途。”

“是又如何。大道至簡,直至今日,力量的屬性又有什麽要緊之處?”多寶塔的佚名老人沈聲回答。

“若我等長久駐留在下界,早晚有一日會因為資源耗盡而自相殘殺……

更何況,飛升上界乃是每一個人踏上道途之時的心中所願,無論如何,總會有人踏出這一步。”

司淳的手指微微顫抖,雲夢子搖了搖頭,握住了有些不受控制的手。

“我明白了,那便如諸位所願……”

濃霧散去,鉛華盡洗,隱隱壓迫出雷海的天劫之下,雲夢子在萬獸山的山頂種下自大漠之中折下的合歡樹的分枝。

聯通天與地的靈木,在典籍之中稱之為“建木”,但從未有人將粉色柔軟的花朵與其列為相同的事物。

直到此刻,雲夢子折身種下合歡的瞬間,生機與道韻從這段小小的枝葉裏迸發而出,隨著劫雲和天雷的纏繞,斷裂的靈玉天階再度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是……”終南道宗的太上長老神情肅穆。

若初笙站在此處,便會發現這其中的相似之處,無論是斷裂的階梯數量,還是屹立在一旁的巨石,甚至於其上刻印的字跡——

【此界自衍道三千,山人叩天授命箋。】

“山人叩天授命箋……哈哈哈!我沒錯!我沒錯!”看到這句話,無上老魔的眼中迸發出奪目的光芒,他死死攥著手中的命箋——

傳說中的命箋,也只不過是一段留下了訊息的玉簡,可如今,在看到這方大石後,無上老魔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我不會有錯……此乃天命!天命不可違!”

無上老魔哈哈大笑,在他的眼中,這方大石上有且只有這一句話,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化為一股黑煙踏階而上,直面天劫!

“此劫若渡,我定飛升!”

【百年瑤光群驕現,萬載爭渡踏帝階。】

“果然,師姐你猜的沒錯。”蓬萊仙島的半步飛升輕聲念了一遍這句誡言,與終南道宗的太上長老對視一眼,法器亮出,霞光萬丈。

“這就是傳說中飛升必渡的帝階……”

建木、帝階,居然都在雲夢子這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家夥身上!

若是能夠早知,合歡宗的合歡巨木竟有如此隱秘……

“蓬萊師弟,我先去也!”

蓬萊仙島的半步飛升中斷了思緒,他眼神覆雜地看了一眼雲夢子,而後毫不猶豫地追隨著終南道宗的太上長老而去!

【多少風流紅塵客,誰化劫灰墮凡煙。】

“化為劫灰,墮入凡塵……這樣的結局,聽起來確實可怕。”多寶塔的佚名老人摸了摸這塊巨石,毫無防備地被割下一塊指尖血肉!

“好劍意!”劍神正在思索,見此立刻叫了聲好,佚名老人正要發怒,便聽劍神篤定道。

“如此霸道且不容觸碰的劍意,即便是我也無法做到……刻下此物之人,定然非仙即魔!”

“此物果然為真……了不起啊,雲夢尊者!”佚名老人轉怒為喜,他拋出法器,毫不猶豫地踏上天階。

“渡帝階……爭天機!”

“爭天機!爭天機!”

暗處躊躇不前的陰影們放開了顧慮,紛紛向天階上沖去!

一片紛擾之中,依舊留在原地的三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知道的,雲夢子,我對這些東西本來不太感興趣,本來也就是小鳥把我硬拉來的。”劍神摩挲著石刻,語調從容。

“但上面還是有劍道很厲害的家夥嘛……我有點手癢,你給個準話,能不能打?”

雲夢子沈默了一瞬,註視著對方那雙殷紅的雙眸,十分真誠地回答道。

“你打不過他的,相信我。”

“嘖。”劍神有些不爽地看了眼天上。“那上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上去也是自投羅網,上去也是自投羅網,有區別麽。”玉雎鳩吐出口氣,她優雅地伸出手臂,穩準狠地把劍神撥到了一邊。

“走開點,別擋著我上去的路。”

“你飛升什麽?你走了之後,把羸弱的禦獸宗留給我們幾個老家夥的徒子徒孫分割?”劍神歪了歪頭,十分不解。

“這不像你啊小鳥,你可是被逼宮躲到大無相寺裏,還能把萬獸山裏裏外外炸翻三圈的知名狠人,這種事情居然會沒藏後手嗎?”

“藏了後手的話又為什麽要跟你說?”玉雎鳩毫不客氣地從劍神的腳面上踏了過去。

“更何況那群封建老古董關老娘屁事,早死早超生得了——餵,雲夢老鬼。”

玉雎鳩充耳不聞劍神做作地喊痛聲,她拔下一根尾羽,別在了這具身體的胸口。

“讓你們的人把這玩意兒收好,別丟了,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餵,小鳥,你怎麽——”

劍神看著已經優雅飛入劫雲的玉雎鳩,悻悻地收回了原本要喊出去的話,她轉回身,幽幽地問道。

“你就沒有什麽要我幫忙給上面帶話的嗎,雲夢子?”

“我希望你們能活著。”雲夢子回答。

“餵餵餵,別說的這麽可怕……我靠,你認真的啊?”

劍神的表情變了,她思來想去,撓了撓頭又撓了撓頭,最後惡狠狠地對天上“呸”了一聲。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劍修窮!別看現在我們任人揉搓,遲早幹死你丫的!”

雲夢子的表情裏總算帶了一絲無奈。

“你想說什麽?再不說就跟不上他們了。”

“哎。”

劍神嘆了口氣。

“我知道劍宮裏頭的那幾個小子不太受你待見……看在我沒搗過亂的份上,能不能告訴我,他們對飛升到底有沒有用?”

“你問我,我也不清楚。”宗山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得問我徒弟才行。”

“我靠!你少來這套,誰不知道你撿了個棒呆的乖女子!”

劍神放棄了很多自己原本想問的話。

算啦,怎麽可能什麽事情都算的這麽清楚呢?馬失前蹄也並不是什麽壞事,雲夢老鬼不也是讓乖女子擺了一道才只能靈體附身嗎?

好孩子,真爭氣,怪不得臭小子們都想把她算到自家宗門裏!

“你給我透個底,就只給我一個人說。”

劍神湊到了雲夢子的面前,眼神認真地看著他,“你跟明皇到底是什麽關系?”

“你死我活的關系。”雲夢子說。

“所以別死了,不然下界可是會帶著你的徒子徒孫們一起死的。”

“……你丫威脅我!”

劍神勃然大怒,而後隨手拍向一旁天階上屹立的巨石,氣流猶如利刃般與之碰撞,而後發出猶如鐘聲一樣的轟鳴!

【唯我……】

最後一行字跡,被再度掩蓋在塵灰之中。

“我要去了。”劍神揮出一劍後平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命箋會帶走修真界裏所有的渡劫期……恭喜你,合歡宗馬上要躍升為一等宗門了。”

“那是司淳要考慮的事情。”雲夢子淡淡的說道,“更何況,你們雖然走了,爛攤子還沒人收拾……”

“你留下來不就是做這種事的嗎!”劍神大笑。

“反正實在不行還有逐日妖皇——留下來的人就是要這樣任勞任怨,不然憑什麽光我們可能死的橫七豎八啊!”

光、雷、雲、霧相互作用,在天地之間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幕布。

雲夢子望著消失在半空中的帝階和杳然無蹤的眾人身影,屹立在原地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從上次渡劫後,雲夢子的本體就只能以靈體形式出現,哪怕一開始未曾發現,他也沒想過這件事會隱瞞司淳和芙蕖太久。

只是宗山沒有想過,一直都很安靜的司淳居然會一意孤行地做出這些事情……

無論是替玉雎鳩傳信支走莫愁,還是親身犯險,引得宗山不得不附身在他身上,都說明司淳似乎已經在這些事情上探究的太深了。

“司淳,我知道你清醒著……這次的事情,還有此前的小動作,全都下不為例。”他淡淡的警告道,而後撤去了神識與靈力。

“我也只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啊,尊者。”

司淳恢覆了神智,劫雷過後,偌大的天地間下起了傾盆大雨,他站在雨幕中,註視著那枝插在萬獸山頂上已然枯萎的合歡,下意識捂住了胸口,喃喃自語。

“嘶,不愧是無情道……當年猝不及防出來的那一劍,還真是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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