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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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輪胎不行了,再開可能會爆胎。”季一南摘下手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日頭正烈,他轉身,朝小七喊:“拿兩瓶水過來。”

焦急的游客站在車邊,又難以置信地蹲下去看了看。

“你要去哪裏?”季一南接過小七遞來的水,擰開一瓶喝了一口,用剩下的倒著洗了洗手。

小七又把另一瓶遞給游客。

“央娜。”游客說。

“那跟我們一起吧,坐我們的車,你先打電話找人來拖車。”季一南說。

走到車邊,小七進了駕駛座,季一南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也坐進去。

後排還有宋朗白和小柳,也是去央娜雪山的,游客坐在最邊上。

“幸好遇到你們了,我剛才人都是懵的。”游客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宋朗白笑笑,和他說:“這段路很難開的,你敢自己一個人來,也是很有膽量了。”

游客尷尬地搖搖頭。

車開出去沒幾公裏,路被一群牦牛堵住了。黑色的牛群慢悠悠地在道路上散步,有幾只脖子上掛著鈴鐺,它們輕輕一動,鈴鐺就響。

季一南放慢車速,等牛群全部離開,才重新踩了油門。

到酒店時已經是中午,游客道謝後就走了,季一南帶著其他人去他熟悉的餐館吃飯。

宋朗白和小柳下午要去拍東西,小七則是來雪山旁的研究所送材料。

季一南還要上山采集土壤,走了二十分鐘山路,到熟悉的阿嬤家,找她借一匹馬。

“一南啊,”阿嬤叫他,“我們家小馬駒這兩天不見了,你正好上山,能幫我找找嗎?”

“長什麽樣子?”季一南牽著韁繩,靠在馬廄邊的木柵欄上,去看阿嬤的手機。

“它媽媽難產死了,一直都是自己出去吃草的,這兩天不知道怎麽了沒回家,我和你阿公都去找了幾輪了,”阿嬤把照片放大,“你看,我們在它脖子上系了一條自己編的彩色的繩子。”

手機上是一只白色的小馬駒,只有兩只眼睛的位置有棕色的斑塊。

季一南用自己的手機照了一張,和阿嬤說:“您放心吧,我一定幫您留意。”

“好嘞,”阿嬤揮揮手,“註意安全。”

季一南騎馬上了山,之前遇見的牛群恰好在草地裏吃草。

他繞著央娜雪山下的碧瓊海走了一圈,在幾個固定的坐標對土壤進行取樣。一路上牛羊看見很多,倒是沒見到有馬。

傍晚時,取樣已經完成。季一南把馬牽到溪邊的樹蔭下,看著它喝水吃草。

氣溫慢慢變低了,季一南一直動著,所以只穿了件短袖也不冷。他沿著溪邊走,彎腰在冰涼的小溪裏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

擡頭時,他忽然瞥見溪水邊泥濘裏的幾只腳印,像是小馬留下的。

季一南回身把自己騎過來的馬套在溪邊的樹上,沿著那腳印朝溪水的上游走。

這時口袋裏的電話響了,打來的人是李不凡。

屏幕那邊有車的聲音,李不凡問:“在幹嘛呢?”

“央娜雪山上,找馬。”季一南喘著氣說。

“啊?”李不凡頓了下,“走丟了嗎?”

季一南盯著腳下,那腳印漸漸朝著溪水外走,很快消失在了岸邊的草叢裏。

“嗯,我看到一串腳印,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阿嬤說是匹小馬。”

天邊的夕陽觸碰到央娜雪山的邊緣,很快要落下。季一南便問:“要換成視頻嗎?我這邊挺漂亮的。”

李不凡不知道在幹什麽,說不用:“開視頻太分心了,你註意安全。”

季一南說好。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擡腳走向旁邊的小樹林。

“我發現你好像還沒有特別跟我講過,你回到這個世界的那天,原本在做什麽?”李不凡問。

到淩晨四點也沒有睡著,上午去看了心理醫生。

但季一南沒有說。

“那天是你生日,是香格裏拉最熱的一天,”季一南說,“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特別的。”

離開診所,季一南在街邊的蛋糕店領走了提前訂好的蛋糕。

“是你會喜歡的水果蛋糕,你以前就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口味。我帶著蛋糕,開車到央娜雪山來,在路上遇到了一群羊。”

季一南把車停在路邊,拎著那只蛋糕,和羊群一起緩慢地走到山坡上。

格桑花開得很美,微風中搖曳,季一南在草地坐下來,仔細地拆開了蛋糕。

他買的是最小的尺寸,大約一個巴掌那麽大。在蛋糕店的玻璃櫃裏,季一南覺得這只是很小的一只,等拿出來,才發現似乎也太大了。

在幾個數字蠟燭中間挑挑選選,季一南幹脆只插了單獨的一根,用隨身的打火機點燃。

小羊慢悠悠地走到季一南身側,埋頭咀嚼地上的青草。季一南坐在草地裏,只是看著那一點燭光發呆。

在他的印象裏,那其實是很漫長的一天,因為他獨自待了很久。

坦白來說,關於李不凡的部分,季一南沒有想得太多。

因為關於故事中最值得回味的細節,季一南已經記得沒有從前那麽清楚了。

都……十年了。

十年。

有些事模糊了,有些事又好像還在昨天。

季一南好像還站在酒店的那條走廊裏,自以為是,又呆呆傻傻的。那伸入窗戶的樹枝搖晃著,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央娜雪山的月照銀山出現了無數次,情人大橋上的情人鎖掛了一只又一只,他還是沒等到李不凡回來。

“我坐在那裏等蠟燭燃盡了,才嘗了很少一塊,”季一南說,“愛吃蛋糕的是你。”

他還沒走到樹林,只在半山腰上側過臉,迎面便是高聳的央娜雪山。

如同那一天的那個時刻。

蠟燭燃盡了,天邊的太陽也完全落下,被雪山遮擋。

羊群不知何時走得有些遠了,淺紫色的光穿透深藍的天空,只是擡眼的頃刻,星空和寂靜便排山倒海地壓過來。

沮喪來得十分突然,背包裏有一瓶水,一捆登山繩,一塊指南針,一些簡單的應急藥物,和一把鋒利的短刀。

季一南很難說清,那一瞬間他是否有過認真理智的思考,也可能確實也是覺得無所謂。

他握住了刀。

“草地很柔軟,也可能是因為格桑花開了,”季一南聲音很輕,“我躺了下來。”

火紅的花瓣在臉側搖曳,他沒有覺得痛,只是覺得有點癢。

天空很美,所以在威斯林頓的最後一夜,李不凡想要和季一南一起去看央娜雪山,也是人之常情。

眼前慢慢變得模糊,星星仿佛一顆一顆連在了一起,變成閃爍的星河。

“我那時特別喜歡一個人在山裏待著,只要有一點不開心,我就去看看山,看看水。我很容易被這些景色震撼,我用這種震撼提醒自己,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死亡是短暫的,過去不論再長,只要過去了,也是短暫的。

只有失去最漫長,長得讓他虛無,讓他忍過無數痛楚,連平靜都學會了。

意識到這一點,季一南感到自己的靈魂也被震動。

他似乎真的應該去面對,那唯一一個能夠讓此刻的自己忘記虛無的時刻。

“我還看到了你。”

天色晚了,傍晚的光線在溪水對岸收束,央娜雪山安靜屹立在身畔。在相似的景色下,時空微妙地重疊。

“我看到你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只真正的戒指,你說……互相為對方戴上戒指,就不可以分開了。”

熱淚順著眼角滾落在格桑花的花叢中,好在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掉眼淚,好在天地空曠,不會再有人知道。

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他看不見明年的央娜雪山了。

只是徹底沈睡以後,會是什麽感覺呢?

從前他就好奇,那好奇之中,又不免藏著一些不可避免地害怕。

但如果身下就是李不凡在的地方,他又不怕了。反正生活原本就是周而覆始的一天,一天又一天的,他覺得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雪山的影子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季一南的腦子轉得很慢。

一輩子到了最後,身邊竟然空無一人,他孤獨得好奇怪。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連這山這水也不愛看了。

於是最後一眼,季一南留給由無數記憶中的片刻杜撰出的一瞬,是李不凡踏著滿地鮮花,來兌現那年在情人大橋上沒有完成的承諾。

季一南笑了,擡手,想要擁抱,在快要觸碰到的那一刻,李不凡的身體化作漫天深紅的花瓣,隨央娜雪山的風,吹遍了整片他曾熱愛的土地。

——他也徹底閉上眼。

“我好像不是這樣說的,”李不凡的聲音在電話的那一端,夾雜著微小的電流聲,“我應該是想說……”

季一南聽見了小羊的叫聲,還有風聲,他回過頭。

在山坡的另一側,有人踩著夕陽最後的光線趕來。

“我們在你的學校門口買一個小房子吧。

“一起去登記結婚怎麽樣?”

季一南怔怔地看著那道走至眼前的身影,李不凡的聲音不再失真。

“還有……畢業快樂,我很愛你。”

“這是我原本要在情人大橋上和你說的話,我還準備了戒指,但現在找不到了。”李不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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