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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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遺體找到了,很抱歉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他被河水沖到下游,加上最近天氣比較冷,水面已經開始結冰了。”

“除了這條項鏈,他身上沒什麽別的東西,背包裏全部都是登山裝備,還有一臺相機,我們已經全部整理好,等會兒你過去領。”

“……你還想看看他嗎?可能已經……”

寒風呼呼地吹,季一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他兩條腿都灌滿了鉛,每一步都很慢。營地裏吵鬧起來,許多人圍著那一處,季一南很遠地看了一眼,認出李不凡的衣服,就說不要去了。

他看向隊長,和他說自己要申請DNA鑒定。後來又神志不清起來,反覆問李不凡回來了是嗎,抓著不知道誰的冰涼的手。

一旁的隊長沒有說話,季一南就好像忽然忘記了誰是李不凡。

他的人生中不應該出現過這個人,應該是在明年夏天,他家旁邊才會搬來新的鄰居。那一家人並不和睦,但其中最小的孩子卻古靈精怪,對季一南最好。

他們會一起上學,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生命裏沒有什麽病痛和苦難,也從未分開。之後在季一南的博士畢業典禮,他們去了雲南的央娜雪山,季一南跪在雪地裏求婚,李不凡同意。周圍可能還有其他登山的人,他們會歡呼祝福,然後天地間又多了一處對季一南而言留下過痕跡的地方。

那一瞬間,季一南明白過來李不凡為什麽要和他拍那張照片。他當時已經做好了告別的準備,央娜雪山不應該是一種充滿憧憬的地方,它分明代表著痛苦和分別,可他居然渾然未覺。

天地都被大雪覆蓋,季一南覺得好累,不想從夢裏醒過來,掌心裏還攥著那條李不凡的項鏈,他卻閉上了眼。

離開威斯林頓是大約十天以後的事。

季一南沒有給李不凡舉行葬禮,因為暫時沒辦法面對任何人。他只是打電話通知了他的父母,由於無法開口,連喻修景和徐祁年都沒告訴。

落地雲南後,小七在香格裏拉的高鐵站等他。車站很小,季一南拉著行李箱,朝外走幾步,就認出了站在欄桿外的小七。

但小七好像遲遲沒有認出他,從手機屏幕裏擡起視線,也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敢朝他招手,叫他一哥。

“怎麽了?”季一南知道自己現在大概笑得很難看。

“你……你怎麽了?”小七的目光落在季一南頭發上,他這時才意識到什麽,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看見自己泛白的發根。

居然已經這樣了麽……

在威斯林頓這幾個星期,季一南沒睡過一次好覺。比起睡不著,他更是不敢睡著。一閉眼,李不凡就出現在夢裏,不管那夢是好是壞,總之醒來時李不凡就不在了。

巨大的失落比能夠短暫見到他更讓季一南痛苦,他不想再睡著了。

兩個人上了車,季一南才平靜地說:“我的愛人因為意外去世了。”

小七差點踩了急剎,還在斟酌說什麽,季一南又道:“不用安慰我,沒人安慰得了,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你太擔心了,我自己待一段時間就好了。”

“哦……好,一哥你要註意身體。”小七擔心地說。

和所長請假時,季一南就已經告知了他理由。

可能為是為了不讓季一南難受,星期一上班時,整個辦公室沒人再問季一南為什麽白了頭。

他照常上了一個星期班。到周五那天,他醒得很早,實在沒有什麽事好做,便起來繞著山晨跑了一圈。

洗了個清爽的澡後,季一南開著車去了研究所。因為時間還早,食堂沒什麽人,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兩根油條。

上午他開了兩個會,領導心情不錯,負責行政的小姑娘準備了切開的哈密瓜,季一南嘗了兩塊,比平常的甜一點。

午休時,他拿出櫃子裏的毯子,戴上眼罩,盡管沒有睡著,也閉眼休息了片刻。午休時間快結束時,他才打開手機,點出和李不凡的聊天界面,隨手在消息記錄裏選了一個時間。

三年前某個晚上,李不凡發:【要是有一天我變成小飛蛾了你會怎麽辦】

季一南回:【那我只能睡覺也不關燈了。】

李不凡:【為什麽】

季一南:【怕你迷路。】

李不凡:【你怎麽不說我還是會很愛你】

季一南:【想了想,覺得親一只飛蛾還是有點困難。】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變的?我也學一下。】

李不凡:【圖片】

【故事的開始是家裏出現了一只大蛾子】

季一南:【希望等我回家的時候你已經把它拍死了。】

李不凡:【哦 哥哥怕啊】

季一南:【我怕你親它。】

【寶貝快弄出去。】

季一南輕輕地笑出了聲,還想要往下滑,辦公室裏有人的鬧鐘響了。

周圍的人窸窸窣窣動起來,季一南就關掉手機,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好長時間。

今天工作不多,傍晚,季一南準時下班,帶上常用的小菜籃,去市場花兩塊買到一只新鮮的番茄,還挑了一根排骨。

回到家,他做了三菜一湯,盛一整碗米飯,習慣性地挑走撒進菜裏的香菜。

等吃了兩口,才恍然發現那個不吃香菜的人其實已經不在了。

他又沈默著打開手機,想要繼續看午休時讀過的那段聊天記錄,卻發現自己沒有註意那是哪一天,發了一會兒呆,想要關掉手機時,忽然有人給他打來電話。

找自己的只可能是工作,因此季一南聽到對方說英語時,稍微停頓了一下。

“你好,我們是攝影網站的工作人員。”對方說了他們的具體網址,季一南想起,這是李不凡經常發布作品的地方。

“我們和李不凡先生是長期合作的關系,只是最近編輯都聯系不上他,因為您是他的緊急聯系人,所以打來電話問問,李不凡先生這段時間很忙嗎?”

有大概半分鐘,季一南都沒有講話。

他本來以為生活已經平靜了,卻突然有人提醒他李不凡已經去世的事。季一南平靜地說:“他去世了。”

這次沈默的人變成了對方。

禮貌的工作人員首先表達了歉意,也說了一些類似節哀之類的安慰季一南的話,季一南都沒有什麽回應。

到這通電話的最後,那人才問:“我們網站上有很多人是他的粉絲,請問您可以寫一份訃告嗎?如果您心情很糟糕,我們這邊也可以代筆。”

“不用了,”季一南說,“我寫完用郵箱發給你們。”

掛斷電話以後,他才久違地打開那個攝影網站。

甚至不需要他可以搜索,李不凡的作品就獲得了很靠前的推薦位置。

最新的幾張全部都是在香格裏拉拍的,拍攝時間已經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李不凡的時候了。

推薦語裏寫他是“風景大師”,所有發布到網上的照片都沒有“人”這個主體的出現。

而這段評價的後面,是李不凡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

李不凡:可能和我從小到大的經歷有關,我覺得人的出現是對景色的破壞。自然是自然,人是人,有時候人並不是那麽配得上自然。

采訪者:所以即使是您的親人、愛人,您也不會為他們拍攝照片嗎?

李不凡:當然不是,照片是最好的留戀方式,如果是我愛的人,我恨不得多給他們拍,但不會選擇發到什麽平臺上,那些是屬於我自己的記憶。我不想分享我和我珍惜的人之間的故事,不想它們受到哪怕一點點破壞。

采訪不長,李不凡也沒有說什麽。季一南覆制網站的郵箱,點開了自己的郵件,開始寫訃告。

他刪刪改改,腦子還是很空,甚至連一句完整清晰的話都沒辦法打出來,最後只寫了最簡潔的版本。

訃告:

我是李不凡的愛人,他於2025年12月9日遭遇意外不幸離世。

與躁郁癥的對抗占據他生命的絕大部分時光,我很幸運,能夠陪伴如此堅強的他在這個世界走過短暫一程。

感謝大家對他的喜愛和關註,希望他在下一個世界裏獲得真正的幸福和快樂。

鍵盤聲停止了,季一南關掉筆記本,映在臉上的屏幕的光也隨之消去。

他繼續坐在那張餐桌邊,菜涼了個透頂,好像窗外又暗了不少。季一南還是一副很冷靜的樣子,可他知道自己快要瘋了。

一頓飯只吃了幾口,他卻以為自己結束了晚餐,站起身把米飯都倒掉了,才感覺到餓,想是要繼續吃還是幹脆不吃了,如同一塊雕塑那樣忘記了要動,筆直地站了兩個多小時。

等回過神時,他想到一個自己必須要去的地方,於是進了房間,在衣櫃裏翻出沖鋒衣和背包,帶走李不凡的骨灰,發動了越野車。

冬季道路結冰,季一南車速很慢。國道上的路牌從眼前劃過,他在朝央娜雪山的方向開。

車內寂靜,盡管窗戶緊緊關著,風聲依舊嘹亮,呼嘯著碾過。

“前方,天女鏡。”

導航清晰明亮,季一南卻連頭也沒有偏。

這裏對他來說和威斯林頓一樣,如果可以,季一南不想再去了。他想起李不凡剛走的時候,自己還總去情人大橋邊買冰淇淋,那時是覺得總有一天會再見到。

現在呢?

季一南一邊開車,一邊哭出了聲。

現在再也見不到了,他去哪裏也不可能找得到李不凡了。不管他再到那些他們去過的地方多少次,李不凡都不會再回來。他不想一個人孤獨地徘徊,比鬼還像鬼,想到那些和李不凡有關的地方就很痛苦。

要握緊方向盤……

季一南哭得頭腦充血,覺得就這樣放開好像也無所謂了。

然後車會撞上欄桿或者山,應該會很痛吧,好像死掉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李不凡呢?這樣痛過嗎?

恐怕他不是只有死的那瞬間才痛,他明明已經痛苦很久了。

所以季一南也有責任,他不該相信李不凡,不該讓他離開自己。什麽愛不愛的,都是屁話,李不凡不愛他也可以,無所謂,他只要他活著。

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什麽都沒用了。大概季一南也是個沒用的人,他救不了身邊任何一個,現在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季一南喘著氣,把眼淚又壓下去,強撐著精神握緊方向盤。

今晚要開到央娜雪山,不可能了。

天快亮時,金輪寺在遠山映照的光芒下露出一角。季一南停了車,走進寺廟邊唯一的旅店,要了一個房間。

這裏的人都是拼房住,但現在是冬季,游客很少。季一南推開木門時,房間裏只有一個小男生躺在窄床上,看見他下意識就坐了起來。

“我還以為今天沒人來了。”那男生朝季一南笑了下,頭上頂著很怪異的長發。

季一南輕點了下頭,算是回應,他想現在自己大概臉色很差,好像也沒什麽力氣了,只想快點睡一會兒。

放下背包,季一南掀開有些舊的、布料粗糙的被子,和衣躺下來。

房間裏沒有暖氣,木窗被寒風吹得哐哐作響。

窗簾透出的蒙蒙光亮中,旁邊的男生壓著嗓子問:“哥,那窗戶沒關緊,你冷嗎?我去關。”

季一南想說不用麻煩,卻聽見對方站了起來。

拖鞋在水泥地板上響了幾聲,木質的窗框吱呀地扣緊了。風驟然小了,室內跟著暖和了許多。

“哥,你也是去轉山的嗎?這個季節人太少了,我本來是想到了這邊再看看有沒有人能一起的……我第一次來高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在床鋪上躺下了,“怕遇到什麽事兒。”

季一南嗯了一聲,閉上眼。

頭很痛,但還是睡不著,季一南翻了個身,問對方:“你為什麽來?”

“我帶我的小貓來,它去世一個月了,我想去往生石,下輩子還要讓它當我小貓。”男生說。

季一南聽完就沈默了,過了一陣才說:“早點睡吧,明天可以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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