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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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聽是盜獵,所有還昏昏沈沈的人都清醒過來,迅速地收整著東西。

“可帶可不帶的都別帶的,帳篷不收了,我們馬上走。”季一南看了一眼手機,他正在把相機拍到的視頻傳給阿夏,但高山上信號很差,非常差,十幾分鐘也只完成了百分之一。

“標本呢?”小七問。

“不要了。”季一南想了想,還是把包裏帶的鎬子放在最外面。

從其他人被叫醒到開始撤離,總共只花了五分鐘。

季一南和小七開了光量比較小的手電,帶著所有人在山裏穿梭。

“還走原路嗎?”小七有些猶豫。

那達的徒步路線有很多條,但從上山開始到他們紮帳篷的位置只有一條成熟的路線,如果原路返回,盜獵的人多半能在警察和阿夏來之前追上他們。

而且天還沒亮,山裏溫度很低,還會有野生動物出沒,也很危險。

“算了,不能原路返回,”季一南深呼吸一次,“走老路。”

他說的這條老路其實也不算老,至少六年以前都還在使用。

這條路會經過一片湖泊,沿路都是斷崖。近幾年徒步火了,越來越多的人來那達體驗,老路沒有人管理,又比較危險,政府因此開發了新的路段讓大家走。

“香格裏拉也有盜獵嗎?”宋朗白從被窩裏被挖出來,腦子是醒了,但還沒完全意識到現在的狀況。

“有,而且不少,這裏有很多國家級保護動物,我們研究所裏專門有一個部門是管這個的。”小七說。

山裏信號時斷時續,季一南一邊趕路,一邊時不時看看手機,撥通號碼。

“怎麽了?”李不凡問,“之前不是報警了嗎?”

“和阿夏說我們換路線了。”季一南又嘗試了一次,電話還是打不出去。

“先別急,這山裏路這麽覆雜,他們短時間也找不到我們。”李不凡說。

“這是最好的結果,”小七嘆了口氣,“但他們可是來盜獵的,身上大概率有槍,也對這一片非常熟悉。”

聽到槍,宋朗白和小柳渾身一凜,都提起了精神加快腳步。

“操……好煩,”小七關了手機,皺緊眉頭,“要下雪了。”

天亮以前是溫度最低的時候,風簌簌地吹著,空氣變得很幹很冷。

來的時候他們走了整整一天,現在就算跑著下山,也要很多個小時,如果加上下雪,情況就更糟。

季一南冷靜地思考著,偏頭和小七確認:“你記不記得這段路上有一個牧場。”

“這邊牧場挺多的,是這段路的話……這個季節應該已經廢棄了。”小七說。

香格裏拉是垂直畜牧,每個季節都在不同海拔的位置放牧,因此這裏的人們經常搭建流動牧場。

“路上如果遇到,我們先進去躲一躲,大雪天他們也不可能來得太快。”季一南說。

“這段路不可能開車,他們也是走路嗎?”宋朗白疑惑。

季一南:“他們有摩托,視頻裏我看見了。”

“老大,你相機定位關了嗎?”小七問。

“關了,但他們肯定看到了,這個定位是打開定位系統的時候才會刷新,我檢查的時候我們的定位已經是刷新過的,”季一南說,“視頻傳得太慢,我先把拍到他們的部分截圖發走了。”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宋朗白和小柳都不說話了,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

李不凡也顯得有些沈默,他在腦子裏清點著臨走前收拾的包裏有哪些東西,想到一個細節。

“我們帳篷只有兩頂,”他們走得很快,李不凡也在喘氣,“他們要追我們,未必會仔細檢查我們的營地,如果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我們只留兩個人。”

季一南聽到他的話,偏頭很輕地看了他一眼。

雖然季一南什麽也沒說,但李不凡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可能讓李不凡留下來。

李不凡不想和季一南再爭什麽,他自己也不想去想那種萬不得已的情況。

幾個人在樹林裏穿梭,季一南很突然地說:“相機是我的,是我要拍東西,我會負責到底。”

“老大留我也留,我們兩個是最熟悉這裏的人,你們都走。”小七說。

宋朗白和小柳沒講話,李不凡盯著腳下的路,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的笑不是開心,反倒像有點失望。

季一南一瞬間記起之前李不凡說過的話,他讓他別單方面付出,要他公平一點。

反正季一南也做不到。

天上下雪了,雪點落在李不凡臉上,只是很少的幾簇,李不凡擡手抹去。

老路全是山,腳邊的斷崖一眼看不到底,雪越來越大,飛在臉上像刀刮一樣疼,李不凡把衣領立起來,盡量擋住臉。

雖然沿路植被茂密,但山上的雪本來就沒化幹凈,新雪很快堆積起來,深得走路也困難。

走了大概一小時,他們到了一片樹林,打算短暫地休息一會兒。

幾個人裏宋朗白和小柳都只能算是徒步新手,從來沒有這麽高強度地在山裏走過,一停下來就累得受不了。

但誰也沒有抱怨,宋朗白擰開水瓶喝了口水,還在努力玩笑道:“可惜情況緊急沒來得及開個gopro,不然拍下來說不定能拿個什麽獎。”

“算了吧,”小柳撐著他,“比起拿不拿獎,我現在更希望自己安全地活下來。”

李不凡擡了下唇角,側過頭時,恰好和看著他的季一南對視了一眼。

修整以後大家的狀態都好些了,幾人很快啟程。

但這次走出沒多久,季一南忽然停下腳步,蹲下來用掌心貼著地面。

“好像有車開過來了。”季一南這麽一說,小七便神色警惕地聽著。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連大氣也不敢喘。

寒風呼呼地咆哮著,風雪中,李不凡也聽見車的轟鳴。

“我聽到了,是車聲。”

“找個地方躲起來。”季一南立刻說。

好在附近全是密密麻麻的樹,季一南走在最前面,很快看準幾個石堆,讓所有人躲在石堆後的樹林裏。

月光幾乎透不進這片樹林,李不凡蹲在季一南身邊,只在石頭後露出一只眼睛,盯著外面的情況。

“如果他們不進來搜索,是發現不了我們的。”小七小聲說。

話音剛落,摩托車的聲音便清晰地出現在耳畔,地面也因此震動。

眾人噤了聲,幾道車燈劃過樹林,轉了彎。就在李不凡以為他們會這樣離開時,車聲停下了。

李不凡朝大家打了個手勢,所有人便小心地往後退。

車燈還亮著,直直地照射樹林,幾乎和他們擦身而過。

很快,有人喊了一聲在附近搜搜,手電筒的燈光也亮起來,朝樹林裏靠近了。

“附近的牧場找過沒?”一個沙啞的中年男人開口問。

“找過了,沒發現有人。”這道聲音年輕一些。

“如果他們走的是老路,快的話這個時間應該在這周圍。”

“老大,你說有沒有可能,他們沒那麽快啊?你想,這幾個人應該都是游客,還背著包。”

風雪聲太大,他們講話聲音又小,李不凡只聽了個大概。

他屏著呼吸,全身都緊繃著,視線警惕地望著前方。

肩膀上搭了一只手,李不凡偏過臉,看見是季一南拍了拍他。

“別盯著亮光太久。”

李不凡這才回過神,移開視線以後,有很短的時間幾乎什麽都看不清。

“那個……”小柳聲音很小,卻很慌張,“我好像踩到什麽東西了。”

大家回頭,小柳站在一片泥濘的土地裏,半只腳已經沒進去。

“是沼澤,”小七冷汗都下來了,“你先把包脫下來。”

這時大家也顧不上身後還有追兵,小七伸手把小柳的包接過來,又讓他坐下。

“坐下?這對嗎?”小柳腦子都木了。

“坐下,”李不凡說,“坐下以後一只一只晃腳。”

李不凡開口,小柳就照做。

他雙腿打顫,幾乎是跌進去的,帶著哭腔說:“等會兒要是他們真來了跑不掉的話,就留我一個人在這裏好了。”

李不凡知道現在不能說喪氣話,他語氣堅定:“他們來不了。”

也許心理暗示真的有用,身後那些探過來的燈光一下轉了彎。

“他們對這裏估計也不熟,這種夜晚可能不會鉆進樹林,應該還是在牧場。”

“我們再去遠一點的搜。”

“走!搞快點別讓他們跑了!”

林子裏重新暗下來,李不凡繼續鎮定地指揮:“一條腿一條腿的來,小柳你試一下。”

“好、好……”小柳點點頭,先試了一只腳。

因為處理得早,他沈得不深,很快就把一只腳拔出來了。

季一南把從包裏翻出的繩子扔過去,因為小柳比較重,幾個人同時抓著繩子的另外一邊,等他把另一只腳也拔出來,再將人朝外拉。

“來,”李不凡說,“一、二,一、二。”

大家往後倒,用四個人的體重把小柳生拽出來。

小七上前扶住小柳,用手電照了下他滿是泥的腿。

“泥可以保溫,你現在沒什麽不舒服的吧?”

小柳驚魂未定地搖搖頭:“我沒事……”

“我們繼續走,去附近牧場看看能不能處理。”李不凡說。

這次沒走多遠就發現了牧場,周圍靜悄悄的,季一南說他先去看看,把重的背包留在了大家身邊。

五分鐘左右,季一南回來了。

“門外有很亂的腳印,他們應該來看過,我覺得暫時沒什麽問題。”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門邊。

門上有鎖,小七舉著手電,季一南從背包裏翻出一把鑷子,用尖的那頭塞進鎖孔裏,輕輕一撬就開了。

宋朗白笑不太出來,但還是說了句輕松的話:“這麽厲害啊你們。”

他們沒開燈,只用手電掃了一圈。裏面有一張小床和一些沒用完的生活用品,小柳體力一直是幾個人裏最差的,他走到床邊就坐了下去,像剛沖刺完幾個一千米那樣喘著粗氣。

“我們最多休息十分鐘。”小七說。

“他們搜過這裏了,應該不會走回頭路,再說他們開摩托,聲音會傳得很遠。多坐一會兒,半小時後再出發。”季一南沒放包,搭了下小七的肩膀。

小七意外地看向季一南,和他對視了一眼以後,好像意識到季一南有話要單獨和他說。

“我們出去看一圈,你們體力不好,先休息。”小七朝李不凡揚了揚下巴。

李不凡站在原地沒動,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深究。

季一南帶著小七走出牧場,到幾米遠的地方和他小聲說話。

“下山的路你完全認識嗎?”

“認識。”小七點頭。

“好,你帶他們下去。”

小七一楞,“那你呢老大?”

雪落在季一南的睫毛上,“我要把相機拿回來。”

“為什麽?你瘋了?那是盜獵的人,他們有多狠你不可能不知道。”小七壓著嗓子。

“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們有多狠,才必須要把相機拿回來,”季一南從口袋裏翻出手機,“那臺相機拍到我和李不凡了,我們做了一個用來偽裝的石臺,開機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在相機面前,我很確定拍到我們了。”

小七僵住了,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任何話。

“那群人發現相機以後,未必會仔細檢查之前拍到的東西,他們的唯一目的是找到我們刪掉拍到的東西,”季一南說,“相機是我帶他去放的,他不應該被這件事牽扯進來,所以我一定要拿到。”

“你打算怎麽辦?”

“他們盜獵不過也是要錢而已,而且我們目的是一樣的,我想要他們刪視頻,他們也想讓我刪視頻,”季一南冷靜分析,“殺一個人,和殺幾只黑頸鶴是有區別的,他們很清楚如果有人死了,警方一定會徹查,所以不會輕易動手。”

他按了下頭上的絨線帽,同時把沖鋒衣的帽子立起來。

“小七,你再在外面多待十分鐘,進去以後跟他們說我在觀察附近的路,拖他們一會兒。我先走,我走遠之後就打開相機定位,他們一定會追過來,你們用這段時間離開。我通知阿夏和警察了,你們只需要走到補給點就有救,我的定位也分享給你,等你見到他們再回來救我。”

“你瘋了,”小七搖著頭,在雪地裏來回踱步,“你瘋了,這樣不行,不可能,你知道你自己去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但你知道嗎?那達只有兩條路,老路已經很危險,走其他路不過是死在人手裏和死在大自然手裏的區別,他們有車、有槍,找到我們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我一個人去和我們所有人一起涉險,這個選擇題你不會做嗎?”風雪撲了季一南滿臉,黑暗中小七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從他毫無改變的語調裏聽出他已經下定決心。

“小七,你還記不記得我剛來研究所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麽要放棄國外的工作到這裏來,”季一南單手握住小七肩膀,“今天我可以告訴你了,我是為了李不凡來的。”

“可是你們……”小七懵了,他以為季一南和李不凡也才認識沒多久。

“他是我男朋友,我很小就認識他,我們高中就在一起了,”季一南很輕很輕地說,“我爸爸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在我留學的時候,我的媽媽因為癌癥走了。李不凡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他不能出事,一點都不可以,為了這個我可以付出生命。”

他往後退了幾步,是打算離開了。

“別告訴他我剛才和你說的所有事。”

這時他只慶幸自己之前真的忍住了,沒有告訴李不凡所有的事,此刻在他眼中,他們只不過萍水相逢,就算季一南出了什麽事,再過幾年李不凡也一定可以忘掉他。

一切都還能挽回。

季一南轉身朝風雪中走去,小七急得想喊他,可是剛剛開了口,就想起季一南剛才說的話。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黑色的身影。

雪一下,就把前路抹得只剩晶瑩的白色,除此以外什麽也沒有了。

小七不知道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他是被李不凡的推門聲驚醒的。

看見外面只有一個人,李不凡敏感地問:“季一南呢?你們怎麽在外面待了這麽久,二十多分鐘了。”

“哦,”小七感覺自己說話時都有些抖,手在口袋裏自己掐自己,才穩住了,“那個一哥他說去看看路,他去那邊林子了,馬上就回來。”

“你在外面這麽久不冷嗎?”李不凡走到小七身邊,“我等他,你進去吧。”

“行,”小七點點頭,“他應該再有最多十分鐘就回來了。”

天快亮了。

李不凡站在木屋外,望著雪山。

風雪中,山的影子很模糊,很寬廣。

它讓人覺得很近又很遠。

精神沒有松懈,李不凡只是放空了片刻,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又過去五分鐘了,季一南為什麽要獨自去探路。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對,正想叫小七,木門忽然又被人推開了。

小七沖出來,咽了幾次,才說:“老大自己走了。”

“你說什麽?”李不凡神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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