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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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在外面站得夠久,兩個人都冷了。

房間裏很黑,開手電又怕打擾大家睡覺。季一南夜視視力好,牽著李不凡的手,很輕地帶他回到床邊。

窸窸窣窣躺上床,小柳的呼嚕聲還是震耳欲聾。

多吉給的被子很多,但不算厚,也不算保暖,李不凡怕季一南又被冷到,就睡得靠近他一些。

“我不知道……”小柳這麽能打呼嚕。

李不凡想悄悄和季一南說話,但他剛剛出聲,季一南就低下臉,靠他很近。

鼻尖抵在一起,過了不知道幾秒,季一南貼過來,很慢很輕地咬了咬李不凡的嘴唇。

四片唇瓣分開時發出微小的水聲,季一南壓著聲音和他說:“靠過來一點。”

等李不凡在自己身邊躺好了,他擡手,用溫熱的掌心捂住李不凡朝外那一側的耳朵。

吵鬧的呼嚕聲弱了不少,李不凡閉上眼,很快沈入夢裏。

可能是因為和季一南提到了自己的夢,這天李不凡又夢到自己坐在窗前打電話。

這一次場景變得清晰許多,李不凡聽見窗外在下雨,原來他在機場,手機擺在一張小桌上,他撥號一次,卻又立刻點了掛斷。

第三次撥號時,他才開始等待。

電話響了不到三十秒,李不凡就又掛斷了。

他好像提前準備好了說辭,可又像不太想說那樣頻頻打斷。

第四次撥號時,李不凡醒了。

他全身顫抖了一下,很快後背被一只手掌摁住。

那手掌慢慢地安撫著他,李不凡睜開眼,聽見季一南問:“怎麽了?”

李不凡出了口氣,說:“做夢而已。”

然而這個夢讓他一早上都有些恍惚。

他意識到自己對打出這通電話的排斥,可是卻不知道原因。

早上雨已經完全停了,甚至出了太陽。

簡單吃了早餐,大家坐在院子裏,幫阿公阿婆曬昨天采摘的蘑菇。

“阿婆,”季一南拿著兩朵淺褐色的蘑菇給老人看,“你們是不是認錯了,這個不是雞油菌,這種蘑菇有毒的。”

阿婆眼睛看不太清,湊到季一南面前來,仔仔細細看了看。

“對哦……我老眼昏花,看錯啦。”

季一南幹脆把他們采到的所有蘑菇都清點了一遍,除了他偶然發現的那兩朵,其他都可以食用。

小院雖是水泥鋪就,但日久天長,地面已經開裂了。

李不凡想起昨夜的小羊,便問阿婆:“你們有養羊嗎?”

“羊啊,當然有嘍,我們這邊牛羊都有,不過有一只母羊快要生了,最近我們一直看著她。”阿婆笑。

縫隙裏長出許多嫩綠的草芽,院子邊植物生長得茂密,李不凡穿著短靴長褲,好像也被樹叢裏的小蟲子叮了。

他抓了抓小腿,季一南就站起身,回房間給他拿驅蚊噴霧。

“這邊蟲子很毒的,你先把褲腿弄起來我看看。”季一南用噴霧在他們坐的地方噴了一圈。

李不凡解了短靴的鞋帶,把褲腿往上撥了一點,皮膚上果然多了幾個被叮起的包。

他坐在一張矮板凳上,季一南就蹲下來,一邊的膝蓋低一點,但也沒碰到地面。

清涼的噴霧敷上皮膚,李不凡聞到那股藥劑的味道,問:“這是你帶的嗎?和我的味道不一樣。”

“我這個是老版的了,你們買的都是新版,舊的好用一點,”季一南很快噴好,蓋上瓶蓋,把那只不大的藥劑塞給李不凡,“這瓶你帶走,我不怎麽容易被咬。”

“昨天晚上小柳你可吵死我了,”宋朗白笑著說,“我半夜聽見你打呼嚕,以為鐵馬冰河入夢來。”

“真有文化,”小柳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那我平常都是一個人睡,也不知道自己打呼嚕。”

李不凡彎腰重新系好了鞋帶,說:“放心吧,經費還是有的,酒店房間都一人一間。”

大家還在聊天,多吉忽然從房子後面躥出來,大喊一聲:“母羊要生了!”

眾人聞言一頓,紛紛站起身,跟著多吉跑到後院的羊圈。

地面還撒著一層薄薄的雪,母羊縮在羊圈的角落裏,渾身蹭著濕潤的土,有些痛苦地嚎叫著。

“羊水已經破了。”多吉戴上手套,打開羊圈跑進去,在母羊面前蹲下。

“羊水破了多久了?”季一南問。

“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多吉說。

阿婆抱著小半盆溫水跑來,放到母羊面前,母羊嗅了嗅,便喝了起來。那水不是透明的,散發出甜甜的味道,李不凡問季一南:“那是什麽水?”

“裏面加了紅糖,”季一南說,“可以幫助母羊恢覆體力。”

宋朗白和小柳幫著阿公抱來一床輕薄的被子,圍在母羊周圍,好讓它暖和一些。

空氣中浮動著血腥味,誰也不敢掉以輕心。大家守著母羊,季一南時不時就摁開手機看一眼時間,李不凡站在他身後,瞥到大約過去二十分鐘後,季一南說:“難產了,有前列烯醇嗎?”

“之前有個獸醫來這裏幫我們的羊接生過,好像還留下了幾樣藥,我去拿。”阿公轉身,兩條瘦弱的腿擺得飛快,匆匆離開了羊圈。

“我們之前都是直接把獸醫找來,今天太突然了……”多吉擔心地趴下來,用手試了試母羊的子宮,“好像不止一只。”

母羊可能已經掙紮了許久,累得趴在地面上,連叫聲也沒有之前洪亮了。

很快,阿公拎著一只小小的紅色塑料袋回來,好在裏面有針有藥,季一南抽了一管,又從藥瓶裏倒了幾顆別的藥,說:“摁一下。”

李不凡便和多吉一起把母羊摁住,季一南眼疾手快,把針紮進它的皮膚,又掰開它的嘴,餵下了藥。

“再等一等。”季一南說。

天氣還冷,但季一南額頭出了一層汗。

過了一會兒,母羊果然又開始了劇烈的宮縮,多吉趕緊抓住時機助產。在母羊淒厲的叫聲中,小羊露出了腦袋,多吉跪在土地上,宋朗白和小柳幫他抓住母羊,他用力地把小羊朝外拉,往後一倒,就將那只小羊提了出來。

小羊的全身都被羊水和血絲裹住,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似乎也沒了呼吸。而母羊卻依舊咩咩地叫著,那聲音不像昨夜李不凡聽到的羊群的叫聲,是破碎的、綿長的。

“還有一只要生了。”多吉忙著助產,季一南就從阿公拎過來的塑料袋裏又翻出一雙手套,拎起小羊的後腿,把它抖了抖,又用布和紙巾清理它的口鼻。

這麽忙了一會兒,小羊總算有了呼吸,軟軟地叫了一聲。

李不凡松了口氣,看躺在地上的小羊,問季一南:“你還有給羊接生的經驗?”

“研究所裏以前養過,我有個小徒弟很喜歡羊,天天去他們那邊待著。”季一南脫掉滿是血的手套。

相機發出連續的哢嚓聲,宋朗白早就舉起了設備,拍下數張給小羊接生的照片。

李不凡轉過身,朝鏡頭比了個耶。

陽光越過土屋筆直地灑下來,季一南和李不凡站在離鏡頭最近的地方,背後是閑適地趴在土地上的小羊,忙碌的多吉和矮矮的瓦屋頂。

遠處樹林中的幾只羊窸窸窣窣地從反著金色光芒的草地裏鉆出來,脖子上的鈴鐺在微風中清脆地響著,多吉大喊一聲:“生出來了!”

於是空氣中的那股血味變成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爭先恐後鉆入李不凡的鼻腔,有一刻李不凡想就這樣躺下去,枕在滿是花朵的柔軟草地上,他閉上眼,再也不醒來。

但此刻不是夢境,只是雨後普通的一天。

一道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季一南接了,應了幾聲好,掛斷電話後和李不凡說:“小塔找到了,確認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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