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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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養成一個習慣僅僅需要二十一天,而如果沒有意外,季一南恐怕能和李不凡做兩千一百天同桌。但哪怕季一南的整個青春期幾乎每天都和李不凡在一起,發現他的異常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不凡不擅長偽裝,也不習慣說謊,唯一想要隱瞞的事情卻能瞞得很好。

首次被季一南察覺到端倪,是在高二那年。

起初是李不凡總說自己要去補習英語,之後卻神秘地消失二至三天,不論季一南怎麽給他打電話、發消息,他都不接、不回,等回學校上課的時候,才會和季一南解釋,說沒有看到。

高中階段的最後一次運動會前夜,他和李不凡臨時留宿學校。

到了晚上十點左右,他們當時最好的兩個朋友,徐祁年和喻修景,說喜歡的游戲今天開啟新賽季,想去網吧玩。

李不凡對這個提議非常支持,並且勸說正在做英語聽力的季一南。

校門口有保安,他們只能翻墻離開。但四個人一起出現容易被發現,李不凡和季一南就先走。

十幾分鐘以後,他們出現在學校食堂旁邊的一堵矮墻上。

“你慢……”季一南話還沒說完,李不凡已經從松松垮垮的磚墻上跳了下來。

他落地的姿勢像早晨季一南在學校湖邊碰見的那只蜻蜓,身體很低,卻很平穩。

“沒事,翻墻我很熟……”

話音未落,幾塊磚掉了下來,季一南抓著李不凡往旁邊躲,那面墻竟然就這樣七零八落地倒了。

李不凡和季一南面面相覷,幾束遠光燈從遠處照過來,李不凡反應很快,拎起季一南半條手臂,朝圍墻外的狹窄街道裏鉆。

昏黃的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移動得飛快,李不凡的短袖T恤灌滿了風,鼓鼓的。

“有人追上來嗎?”李不凡大喊。

季一南回頭瞥了一眼,說沒有。

兩個人邊跑邊笑,快喘不上氣的時候才在街邊停下來。

朝學校外走了三四條街,他們鉆進一條巷子。

雨後坑坑窪窪的地面積了水,李不凡跨過那些水坑,推開一家網吧的門。

“老板,要個四人包間。”李不凡在前臺付了錢,和季一南穿過滿是煙味的大堂,鉆進了最裏的包房。

喻修景和徐祁年過來的時候,季一南正在聽英語聽力,他戴著耳機,一下一下地點鼠標做題。

“快猜猜我們出來的時候看見什麽了?”徐祁年把剛買的飲料放在桌上,隨手挑了一瓶擰開。

“什麽?”李不凡問。

“學校的圍墻垮了,食堂旁邊那兒,好多保安在,我們趁亂溜出來的。”

李不凡:“……那面墻本來就不對勁了。”

看他表情,喻修景笑:“不會是你們幹的吧?”

“完了……檢討肯定是要寫上了。”李不凡嘆了口氣。

喻修景視線正好掃過他屏幕,問:“你畫的誰?”

“看不出來麽?”李不凡窩進椅子裏,視線落在季一南身上。

季一南沒聽見他們說什麽,只知道李不凡看著自己,還以為他有什麽事。

“怎麽了?”他摘了耳機,腳輕輕一挪,帶著椅子滑到李不凡身後,掃了屏幕一眼,就笑了。

“我啊?”

“嗯。”李不凡的尾音小小地揚了下。

他用寥寥幾筆畫了一個Q版的季一南。

“好看,”季一南的手越過李不凡的肩膀握住鼠標,“發給我,我要拿去當頭像。”

“大畫家,怎麽這麽偏心。”徐祁年在椅子上坐下,問喻修景想玩什麽游戲。

玩到淩晨,李不凡有點困了。他摘下耳機的時候,喻修景和徐祁年已經趴在一起睡著了,季一南靠著椅背,視線掃了他一眼。

李不凡朝他擡了擡下巴,輕手輕腳地站起身,走到門外去。

室外在下雨,但不算很大,兩個人並肩站在很窄的屋檐下。打火機撥了兩三下才點燃,李不凡放下攏著火光的手,嘴唇裏那根很細的煙冒出灰色的霧。

“英語學得怎麽樣?”季一南側過身問,“你去補習的時候連著幾天消息都不回,什麽補習班這麽嚴格?”

“我爸覺得我現在這樣申不上什麽好學校,非要塞我去的。”李不凡沒看他,垂頭盯著腳邊一個小水坑。

李不凡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在學美術,一直到現在。因為成績一般,李方知和萬玫都打算在本科就把他送出國。

“突然消失好幾天我會很擔心的,哪怕我知道你可能沒什麽事,”季一南並不是想說李不凡,也不想讓李不凡難受,但他覺得他應該把這類重要的事情表達到位,“以後要提前和我說。”

“上課的時間不是非常固定,主要是看我爸。”李不凡說。

他的態度太回避,又總是提到李方知,季一南隱約感覺到這些可能只是借口:“你知道你什麽都可以跟我說。”

“好了好了,有事我會告訴你的。”李不凡抽了口煙,但覺得沒滋沒味。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留在國內也不是什麽壞事。”季一南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他撕開包裝,偏過臉,從李不凡手指拿走那根煙,放進自己唇間,又把那顆糖抵在李不凡嘴角,輕聲提醒他:“一天半根就好了。”

“又管我……”李不凡咬碎了糖,“算了,反正等明年你就管不了了。”

明年李不凡出國上學,季一南留在國內,他們一年能見上一次都算多。

“出國就不理我了嗎?像你去學英語那樣。”季一南問。

李不凡知道他特別愛說一些聽起來就很嚴重的話,用那種很平淡的語氣。

“到時候跟你聊天都有時差,打電話講的都是昨天的事。”

季一南:“但我可以和你說今天的事,讓你每天都知道我在做什麽。”

李不凡:“聽上去像我很笨,不知道應該這樣一樣。”

明明是玩笑話,李不凡卻心情一般,只說自己有點困了。

季一南把嘴裏沒抽完的煙扔進旁邊的垃圾箱,拿出手機打車。

但因為今晚下雨,車不是很好叫。這邊靠近江,兩個人等了一會兒,聽見一陣輪船的汽笛聲。

李不凡可能是突然想到什麽,拿過季一南的手機取消掉了打車。

“要不要去港口看看?”李不凡問,“坐一個來回的船,到這邊的時候,回學校剛好。”

這邊離港口很近,他們都沒帶傘,但好在是夏天。

淋著雨跑到售票處,帶房間的游船還剩下很多位置。他們買了一間房,拿著票坐在廊下等了十幾分鐘,就上了船。

兩個人都淋得很濕,身上的水像另一場雨淌下來。進了房間,季一南不熟練地摁開墻壁上的燈,卻只開了最暗的一盞。

模糊的燈光下對視一眼,李不凡笑了,用指腹點掉季一南臉上的一顆水珠。

季一南幾乎是不出聲地問他:“幹什麽……”

很快他垂下眼,扣住李不凡很熱又很濕的手,李不凡就不笑了,呼吸也變得很輕。

游船的房間格外狹窄,床的一側靠著可以看江水的窗,另一側是僅容一人通過的走廊。

季一南讓李不凡先去洗澡,用座機叫服務員幫忙拿幹凈的衣服。

但等他打完電話李不凡也還沒動,說不想先去,要等拿到可以換的衣服。

他靠著墻,動作卻並不松弛,讓季一南覺得不對。

“那我先去。”季一南什麽也沒表現出來,抽掉皮帶以後卷了一段在手裏走到李不凡身前。

李不凡懵了一瞬,季一南也沒解釋,低下眼,一只手抓住他的兩個手腕,用皮帶捆緊了。

“衣服濕了,先脫掉。”季一南的手去碰李不凡衣擺,但李不凡躲了一下,他就摸到他腰側的皮膚,淋過雨,很涼。

季一南短暫出神,但並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他拉起李不凡的T恤,往上時,李不凡朝後靠在墻上,讓季一南沒辦法脫掉。

“我自己可以……”李不凡垂著頭不看他。

季一南沒說話,過了片刻忽然靠過來抱住他。

濕的衣服和溫熱的皮膚貼在一起,有一種別樣的黏膩。但李不凡似乎不討厭,季一南靠上來,他就忘記了掙紮和逃避。

季一南的手很幹凈,不粗糙,沿著李不凡的腰腹往上時,李不凡就輕輕地顫抖。因為逃避光,他把額頭貼在季一南的肩膀上,很熱地喘氣。

李不凡很瘦,薄薄一層肌肉下只剩骨架,季一南摸到他後背的脊柱,手卻忽地一頓,沿著皮膚上明顯的凸起,很輕地摁了摁。

他感覺到李不凡僵住了,皺著眉打開旁邊更亮的燈,拉開和他的距離,這次非常堅決地脫掉李不凡的衣服。

李不凡的背上多了一道兩三寸長的暗紅色傷疤。

“什麽時候弄的?叔叔打的?”季一南沒再碰他的傷口,只是替他解開皮帶,“現在能沾水嗎?”

“可以。”李不凡動了動手腕。既然已經被發現,就也沒什麽好藏的,於是他走進浴室,打開了淋浴器。

熱水從高處落下,熱氣騰騰中他走近瓷磚,用額頭抵住,縮成一只雛鳥的樣子,很不想面對。

“上藥沒?”季一南擠了沐浴露,給他抹在背上。

“上了,已經好很多,不用再管了。”李不凡小聲說。

季一南的手摸過他的後背,又越過他身體的兩側,在他胸膛上劃著。

溫熱的掌心到了小腹,季一南最後揉了揉他的腰,就借著淋浴洗掉手上的泡沫,滿身是水地出去了。

放在床頭櫃的手機響了一聲,季一南拿過,看見是自己人在國外的留學中介發來的信息。

【小哥,我們這邊評估過了,給你列了一個學校名單,你看看自己對哪些學校更感興趣。】

季一南回覆了好,但沒有馬上看。

他等了一會兒,服務生把幹凈的衣服送到了。季一南在房間裏把濕掉的上衣脫掉,還換了幹爽的家居褲,李不凡就從浴室出來了。

“我洗完了,你快點去,別感冒了。”李不凡擦著頭發,把季一南推進浴室。

可能是想到李不凡背上的傷,季一南也洗得很快。

他出浴室的時候李不凡恰好吹完頭發,就晃著吹風機,讓季一南坐過來。

吹風機聲音太大,兩個人沒怎麽說話,李不凡的手指穿插在季一南的頭發裏,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季一南頭發不長,沒幾下就吹得很幹,李不凡關了吹風機,坐在床上,低垂著頭把線一圈一圈纏起來。

他安靜的時候模樣很乖,季一南站在床邊,忍不住揉了揉他發頂,拇指摸了下他耳朵,“你也不是什麽都和我說。”

“下次叔叔再跟你動手,先找我,”季一南皺著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能因為他是你爸爸你就這麽讓他打,這本來就是不對的。”

李不凡聽完就笑了一聲,“找你幹什麽,我們兩個一起被揍,豈不是更不劃算。”

他放好吹風機,在床上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神色有幾分茫然,語氣卻隨意:“算了……我爸都老了,他打人不疼。”

“等出國就好了。”李不凡好像並不是在和季一南講自己的想法,而是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出國以後他們就不會管我,也許過幾個月,我就什麽都好了……”

李方知和萬玫總在家裏吵架,對李不凡也嚴格,從小他就很不喜歡待在他們身邊。

季一南以為李不凡只是太需要離開那個家。

“我好困啊——”李不凡拖長了聲音,閉上眼。季一南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剛睡好,李不凡就擡著腿往他身上一搭。

船在夜晚的江上輕輕晃著,催人深眠。

季一南拍著他手臂,等他呼吸變慢了一些,才伸長手臂關掉了房間的燈。

“季一南,”黑暗中,只有船身的光從窗戶透過來,李不凡忽然說,“你之前跟我講的那些都要做到,就算我出國了,我們也還是……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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