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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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下午同樣一無所獲,季一南開車帶李不凡回營地的時候,時間就已經有些晚了。

下了車,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李不凡找帶他回酒店的人。

白天出去搜救的隊伍,這個點差不多都回來了,季一南看到一個自己熟悉的人,要上前問的時候被李不凡抓住手臂。

“我想了想,算了,我晚上跟你一起去。我現在沒什麽不良反應,身體情況挺好的,晚上太危險了,多一個人算一份力量。”

“可能會到很晚。”季一南說。

“沒關系。”李不凡收回了手。

晚上他們在營地裏和救援隊一起吃了晚餐。

夜間可能下雨,這個溫度也可能下雪,他們去帳篷裏領雨衣。

衣服都還沒開包裝,堆疊在角落裏。

季一南走過去,從裏面找出兩件尺碼合適的,其中一件遞給李不凡。

“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太對,”李不凡撕著塑料包裝,“小塔經常來你們研究所玩嗎?”

“不算經常,來過兩三次吧。”季一南說。

“只來過兩三次,怎麽敢一個人跑這麽遠?我們能不能再去找知情的人聊聊,如果他只是想出去散散步,至於走得這麽深這麽遠嗎?他還有高反,不會害怕嗎?”李不凡想著事情,手裏的動作都慢了很多。

“一哥。”一個年輕女生走進帳篷。

“你也在?你不是休假去了嗎?”季一南和她打招呼。

“對啊,臨時回來的,你們人少,我之前多少有點經驗,過來幫忙。”

“這是我朋友,李不凡,”季一南說,“這是我同事,還是跟我一個辦公室的。”

“你好。”李不凡擡了下手,算作打招呼。

“你有發夾嗎?能不能借我幾個。”季一南問那個女生。

對方很痛快地就從外套裏拿出幾根黑色的長發夾。

她也去角落拿雨衣,季一南則走到李不凡身前,低頭說:“我幫你弄下衣服。”

沖鋒衣的領口比雨衣的領口稍高一些,季一南幫他把雨衣的領子撥起來,用長夾子夾得穩穩當當。

“你剛剛說的事,我們等會兒出去問問。”季一南比李不凡高一點,說話的時候,小小的氣流會弄得李不凡脖子很癢。

等他退開,李不凡才擡手搭了下頸側,覺得有點熱。

阿夏以及另外兩個經驗豐富的戶外向導,和他們分到一組。

三個人正圍在一起抽煙,季一南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

“一哥,你們好了,”阿夏從自己身上找出一盒開過的煙,“抽嗎?”

他們抽的煙特別烈,季一南說不要,李不凡也擺擺手。

“小塔的媽媽在嗎?我們有點事想問下。”季一南說。

“本來在的,但是她控制不了情緒,隊長讓人帶她回去了,”阿夏指了個方向,“隊長在那邊。”

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營地裏亮起燈光。

“你有什麽想問的都可以問。”季一南把李不凡帶到隊長面前。

這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因為常年生活在高原上,他臉上有一層層的曬斑。

“你好,我是這次行動的隊長。”他和李不凡簡單握了下手。

“我知道你們已經把最合理的範圍搜了個遍,你們了解小塔嗎?”李不凡問,“我其實就是覺得他沒什麽走這麽遠的動機,他來這邊,是來旅游嗎?”

“差不多,他媽媽說他大四,已經保研了,所以過來玩兒,”隊長想了想,“我們現在找人去他房間看看。”

“好,麻煩您了,”李不凡其實也只是順嘴問了下,“他大學什麽專業。”

“生態學。”隊長說。

李不凡和季一南對視一眼。

“哥,如果他是一個生態學的學生,到這種地方,他是不是會想去找什麽植物動物之類的……”

隊長立刻說:“我現在通知他們去聯系一下他同學,再找人看看他房間裏有沒有什麽研究資料。”

在有結果之前,他們仍舊按照之前的分組進行搜索。

晚上的路全部是上坡,比白天更消耗體力。

季一南走在李不凡稍微後面半步的位置,確保能隨時看到他。

一些村民也來參加搜索,他們熟悉這裏,裝備更簡陋一些。

一束束頭燈照亮前往高山的路,交錯著穿插在樹林間。

“小塔——”

“小塔!”

“小塔——!”

李不凡含著一塊薄荷糖,清涼的味道能讓他醒神。

走了大約一小時,他們五個人的小組和大部隊分開,單獨搜索一片樹林。

夜晚的高山並不安靜,天空很快就飄起雨來。

李不凡拿著手電筒,借著光,才看清那不是雨,是雨珠大小的雪粒。

白天喊了一天,李不凡的嗓子已經有點啞了。

路不算難走,但地上光禿禿的,有一側是山崖,到谷底是一片湖泊。

再往上走,他們碰見一朵一朵長得半人高的、像白菜一樣的植物。

“這是塔黃,”季一南說,“非常少見,能長得比現在還高。它們一輩子只開一次花,之後就會雕謝。”

這個季節,香格裏拉的夜晚有時能降到零度以下。他們迎著風,雪紛紛揚揚砸在臉上,很涼。

季一南很突然地握住李不凡的手腕,牽著他繞開那幾株塔黃。

“它們對環境要求很高,我們盡量不要靠近。”

有理有據,李不凡看著季一南背影,看他雪夜中被凍紅的耳朵。

“塔黃開花我也沒見過幾次,”阿夏感嘆,“難得嘞——”

繞開那片碎石地,他們繼續沿著大路往前。

對講機裏時不時傳來其他組的消息,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人發現小塔的蹤跡。

雪越來越大,不遠處聳立著一座皚皚雪山,在樹林間穿梭時,李不凡擡眼就能看到。

山崖逐漸變得緩了一些,層層疊疊的樹叢密密麻麻生長在腳下。

阿夏是最熟悉這座山的人,他一直走在最前方領路。

“前面有片平地,我們過去休息一會兒。”阿夏用手電筒照了照前方。

李不凡停下腳步,喘了兩口氣,視線跟著阿夏的手電望過去。

樹林裏十分平靜,他卻呼吸一頓。

“阿夏,”李不凡放小了聲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錯了,前面好像有動物。”

眾人神色一凜,都沒再往前走。

阿夏用手電筒照過去,兩棵三角狀的聳立的大樹間,站著一頭有人那麽高的、眼睛反著光的黑熊。

大家不敢輕舉妄動,只盯著黑熊的動作。

“一哥,我包裏有東西。”阿夏說。

季一南腳步很輕地走到阿夏身後,拉開他背包的拉鏈,從裏面找出防熊噴霧和一把獵刀。

他把噴霧遞給阿夏,自己握緊了刀。

“餵餵,第十五小隊,我們在南坡大約一個半小時路程的地方偶遇黑熊。”阿夏用對講機和營地聯系。

幾聲波動後,對講機裏傳來回覆:“營地收到,立刻派人過去。”

“我們先別動,看看熊會不會自己走,”季一南控制著呼吸,半個身體把李不凡擋在身後,“它們夜裏喜歡去湖邊捕魚喝水。”

本地獵刀每一把都有編號,需要登記。刀背和刀刃都有曲度,微微朝下,像一把弓。雪窸窸窣窣地下著,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季一南手裏的獵刀反射著凜冽的寒光。

黑熊在距離他們接近二十米的位置,它站在高高的石塊上,小幅度地來回走動,俯瞰著屬於自己的森林。

好在周圍都是樹叢,李不凡打量一圈,低聲說:“我們朝左走一點,躲到石頭後面去。”

雪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大家腳步很輕地緩慢移動,紛紛站到幾塊大石頭後。

“我一個人盯著它,你們都別看,把手電關了,躲好。”阿夏說。

石塊阻擋了猛烈的風,雪粒飛在臉上,至少不再疼了。

李不凡側過身,關掉了手電筒。

四周陷入黑暗,李不凡只能感覺到身側季一南起伏的呼吸。

過了大概半秒,季一南忽然握住他的手,把獵刀塞給他,一個轉身將他壓在石塊上。

季一南的壓法很有技巧,他制住李不凡的關節,整個人像一面墻覆上來,讓他動彈不了。

每一次胸膛的起伏李不凡都能感受到,他們緊緊貼在一起,呼出的熱氣很快就變得潮濕,融合成同一滴水珠,細密地貼上皮膚。

“別動……萬一有事,你拿著刀,從旁邊樹林往下跑。”季一南側過臉,嘴唇很輕地碰到李不凡耳廓。

“那你呢?”李不凡用氣音問。

“我和阿夏會處理。”季一南說。

明明是我和阿夏會去送死吧。

李不凡皺著眉,有點生氣:“季一南,你少放這種屁。”

他這麽罵完,季一南卻笑了一聲,一只手擡起來慢慢握住了李不凡的腰側,安靜地趴在李不凡身上。

這好像一個擁抱。

眼前沒有那只隨時可能沖上來的熊,他們也不是在風雪中,不是要尋找一個失蹤的人,只是兩個普通游客,在這裏擁抱彼此。

李不凡感覺到了季一南的心跳,每一下都很有力。

片刻後,季一南動了動,他側過臉,額頭貼住李不凡的額頭,鼻尖抵住李不凡的鼻尖。

現在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季一南控制著自己的吐息,閉了閉眼,握著李不凡腰的手緊了一點。

身後的樹叢發出走動的聲音,那陣動靜很大,季一南心跳更快。

他想,如果要分離,如果下一秒,他們就要再次道別,那……

季一南呼吸顫抖,偏頭用嘴唇碰了一下李不凡的唇角,如同一次意外。

很輕很輕,像雪落下來。

“沒事了,熊自己走了。”阿夏說。

石塊後的兩個人都楞住了,有人打開了手電,光薄薄地照亮季一南無措的臉。

“……對不起啊剛才我……”季一南垂下眼,也松開了抱住李不凡的手。

他往後退了一步,踩進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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