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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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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

鐘離湛不曾想過, 他的父母至親氣惱,是因為他們鐘離氏嫡系一支本就子嗣不豐。

鐘離湛的祖父就兩個兒子,長子早年上了戰場犧牲, 為家族掙了榮耀自己卻再也沒回來,故而次子不好武學, 只愛吟詩作對擺弄風月, 他也縱容著。

到了鐘離湛這一輩,他爹娘沒能給他再生個兄弟姐妹,只他一個,偏偏還離家那麽遠, 那麽久。

為了保全鐘離氏長達千年的門楣和威望,那些旁支和表親對他們而言就尤為重要, 他們可以是撐著鐘離氏往上走的左膀右臂,也可以是拉鐘離氏下高臺的漩渦。

與他們作對, 無異於將鐘離氏推向了風口浪尖, 姚氏曾與鐘離氏何其親厚,卻也在數月前被鐘離湛一刀斬斷,從親成了仇。

鐘離湛的父親不知這世間公義為何, 他只知道他活了幾百年, 不想看周圍人物異改,也不想自己的兒子失去一切幫扶。

有的時候, 有些事情,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會比兩只眼睛睜開直面血淋淋的真相要更容易。

偏偏,鐘離氏安穩了這麽多年,只他鐘離湛自小不同,劍走偏鋒。

而他們每一次, 也都如同這一次一樣,只能目送著孩子離去,什麽也做不了。

鐘離湛的母親撲進了丈夫的懷抱中,嗚咽的聲音道:“他沒吃我做的銀魚幹。”

鐘離湛的父親安慰她:“以後會有機會的。”

曦族人壽命長,自阿湛離家之後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他們還有大把時間等待,總有下一次機會。

下一次,他們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吃飯,就不吵了。

終歸他們才是至親至愛之人,那些旁支表親們,合則來,不合則散,哪怕鐘離氏中相互扶持的兄弟們從此不再往來,哪怕鐘離氏可能自此被曦族的其他氏族排擠,雕零……

雲綃知道,鐘離湛這一走之後就再也沒能回來,所以她不想讓他留有一絲遺憾。

可她不知道,若非她帶著鐘離湛回頭,或許符玉城也早就在無數戰爭和時光流逝中消失無蹤。

那一個擁抱,到底叫鐘離湛的父母舍不得,又不知要如何疼愛早就長大成人有自己主見亦無法回頭的孩子。

他們只能回去撿起那張寫滿鐘離湛的擔憂和愛意的紙,挑燈拼湊,一點也沒有錯漏地將符文覆刻在了符玉城的城墻內外。

那一刻的心情,和他當初抱著年幼的鐘離湛,把他繪的符拓在符石上一般無二。

-

離開符玉城,鐘離湛徑直往王宮而去,他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他知道他的記憶並不牢固。

因為在符玉城耽擱了會兒,鐘離湛回到王宮時洛錦已經在那兒了。

他有些意外,畢竟在去符玉城前他吩咐洛錦安排撤去營帳和撤去望月山周圍兵力等事宜,他不應當來得這麽早。

洛錦只道:“何大人聽聞湖族那邊似有冤情,便在東洲多留了一段時間,君上吩咐的事皆有何大人善後。”

鐘離湛點頭,何舜辦事比洛錦更為細致些。

左右月壇如今已經不再重要,白玉階上雕刻的符文也被他的精炁催動過一次,大陣已去,那裏就是個尋常觀月臺,沒有多大用處了。

鐘離湛只是有些可惜,他做任何事都不想沒頭沒尾,原本以為何舜會先歸來,他便好將照國後續數十年的發展規劃全都交給何舜。

何舜跟著鐘離湛的時間很長,他曾是人族帝王手下的得力幹將,若不是因為他的指點,當初其他四族攻打人族,人族的城池也堅持不了幾回。

可就是何舜這樣有才有能的人也被彼時的人族帝王拋棄。

一個吃慣了人肉的帝王心中充滿的戾氣,瘋魔程度叫何舜的所有諫言都成了讒言,甚至何家幾個還不足腰高的孩子也被拖進了宮中,成了人族帝王的盤中餐。

何舜經歷過苦難和可怕的人心,輕易不相信任何人,他身邊沒有親人了,唯一堅持到現在的就是一顆不想再讓悲劇在世間重演的決心。

或許近幾年何舜的手段愈發狠厲,可鐘離湛也是從屍山骨海中走出來的,他不認為對惡人兇狠是錯。

鐘離湛觀察何舜很長時間,他做每一件事要麽是完全聽從鐘離湛的指揮,要麽是從最基本的百姓著想而出發,從未改變過,也沒動搖過。

鐘離湛以為,這世間,是他稱帝還是由其他人都無所謂,只要那個人是個好的君主,可以為民謀福就行。

他等不了何舜,便只能將自己能交給何舜的,都整理出來留給他。

而他得去一趟北方,去岐鳳山。

鐘離湛破解了那場雨的咒語,他需要去驗證,看能否斷開岐鳳山與蒼穹之上的聯系,又能否斷開蒼穹對尾人族的“賜福”。

雲綃見鐘離湛一直在寫寫畫畫,如同交代後事一樣將他能為何舜想到的一切都準備妥當,甚至還給對方留有足夠的符紙,畢竟何舜是人族。

這世間對人族何其不公,其他四族的長處,任意一個都能將人族打壓到萬劫不覆之地。

鐘離湛留給何舜的符,每一張都是為了能讓他自保,至少活得時間長一些,能讓他有足夠的機會去尋找到下一個可以為蒼生謀福之人。

雲綃心中震撼,又愕然:“你……你不當曦帝了?”

鐘離湛抿唇道:【斷看我能否回來。】

雲綃一時啞然,鐘離湛真的不一定能回來。

雲綃突然有些害怕繼續留在這裏了,她知道鐘離湛的結局,而且經過藏卷軸一事讓她知道,她極有可能無法改變鐘離湛的結局,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雲綃深知自己無法面對那時刻,她想為鐘離湛做些什麽,鐘離湛不應允,那雲綃便想趕緊離開這裏,回到她生活的時空,再想盡辦法幫助鐘離湛覆活。

畢竟她來這裏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知道鐘離湛忘記的,想找的是什麽。

洛錦對鐘離湛的想法一無所知,甚至還提醒鐘離湛,很快就要到他的生辰了,今年是否還如往年一樣,什麽也不辦。

鐘離湛是氏族出生,生辰不似尋常人一樣沒人記得,他是鐘離氏的嫡子且是唯一的那一個,只要有心人稍加打聽就知道他是哪一日出生的了。

鐘離湛自離開符玉城後就沒辦過生辰宴,成了曦帝也不拘泥於這些。是後來有一年尾人族為了感謝鐘離湛將若川連綿的山贈予他們,這才用心為他準備了生辰禮,之後年年呈來他們養大的獸,來用來吃都行。

而後每年洛錦都會問鐘離湛,是否要辦生辰宴,鐘離湛都推了。

近來忙碌,若非洛錦提醒,鐘離湛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了……其實每年他都會忘記,畢竟他對這件事從沒在意過。

鐘離湛剛想說如往常一樣默默過去就是了,結果雲綃先他一步開口:“待孤想想。”

洛錦楞了瞬,應聲退下。

鐘離湛蹙眉:【你要做什麽?】

雲綃駭然,方才洛錦說了鐘離湛的生辰,雲綃聽那日子覺得熟悉,後來一想便渾身發麻。

“夏天到了,桃子成熟了,鐘離湛。”

雲綃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叫鐘離湛不得其解。

只有雲綃心中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夏天到了,桃子成熟了,每年的聖仙節也在這個時候……

雲綃永遠都記得改變她命運之日,那是連續熱鬧三天的聖仙節,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她從雲宓的宮中偷了桃子,又在自己的宮中摘了些瓜果,算計人心,墜入神霄塔的禁地。

——遇見了鐘離湛。

聖仙節,是殺神忌日,原來聖仙節,離鐘離湛的生辰也這麽近。

鐘離湛想了好一會兒,只能將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作為小仙女想要在他生辰的時候送他桃子。

桃子,又有壽桃之意,寓長壽和健康。

他不想麻煩,故而道:【孤不愛吃桃。】

驚人的熟悉的一句話,叫雲綃的心跳有那麽一瞬停住,忘了呼吸。

雲綃豁然想到鐘離湛可能死期將近,她幾乎能看見懸在他頭頂上的那把長劍搖搖欲墜,脊骨處傳來一陣錐心的疼,雲綃霎時間冷汗涔涔。

他是今年死去嗎?應當不是的,因為他死於聖仙之手,而今連聖仙在哪兒都沒聽說過,可即便不是今年,不是一個月後,最多也就是這幾年的光景了。

憑什麽?!

憑什麽一心為民者不得安生,憑什麽那狗屁聖仙能名留青史?憑什麽鐘離湛要死在他生辰後的第三天?

憑什麽後來的每一年,這世間每一個人歡慶鐘離湛死去的時刻,本應當是全心想要救他們之人的誕生日?

何其諷刺!

【孤不過生辰。】

鐘離湛的話叫雲綃又回過神來,她楞楞地盯著鐘離湛有條不紊地繼續安排他的“後事”,心中無盡悲涼,心疼化為實質,讓她占據了鐘離湛的身體,阻止他繼續整理這些瑣事。

“為何不過?我給你過!”雲綃道:“就要開開心心地過生辰,熱熱鬧鬧地為自己慶生!”

鐘離湛:【……】

雲綃頓了頓,又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了,哥哥。”

這一定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兩千餘年前的,還活著的鐘離湛了。

鐘離湛立刻從她這句話中猜到了什麽,他有些恍惚,又有些豁然,於是就沒有阻止雲綃用他的身份,命令洛錦準備為他慶生。

雲綃沒有帝王慶生的經驗,以往顯帝生辰她都是在最後面,最角落的位置,偏僻到要一直擡頭才能偶爾看見璀璨的煙火。

她此生見過的最大的排場和陣仗,便是聖仙節的慶賀。

如同對命運的反抗,雲綃所有規模都按照聖仙節的來,但所有排場都比聖仙節的要大。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鐘離湛的生辰在人們的心中留下足夠深的印象,壓制著聖仙節的熱鬧。

她要宰殺尾人族呈來的馬鹿,分肉滿朝,血畫祝文。

因為此時沒有煙火,她便要畫了許多火符,以禦風符將它們送上天空,火符燃燒後綻放,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無蹤符中消散,要讓家家戶戶都看見如同煙火一樣璀璨的光。

她還要將瓜果堆滿車載,行至大街小巷,贈予每一個誠心祝願鐘離湛能長壽康健之人。

雲綃將一切都設想得很好,洛錦也辦得熱火朝天,總要有一件喜慶事沖散這段時間百姓對曦帝的誤解。

但事與願違,鐘離湛終究沒能在王宮等到生辰那一日。

八百裏加急,何舜調查湖族中的冤屈有了眉目,需得鐘離湛親自前往處理,處理地並不在湖族。

湖族近來怪事頻生,其實也不止是他們,其他幾族中也有相似的事情發生,只是彼時為鐘離湛蓋建月壇關鍵時刻,各族當地官員一半信了鐘離湛要成仙不敢打攪,一半信了鐘離湛是暴君極力隱瞞,這才導致事情愈壓愈久,最後爆發。

許多戶人家都丟失了孩子。

湖族與東洲不過一江之隔,還是湖族中丟孩子的有人聽說鐘離湛在蓋建月壇,拼死游江,跑到江對岸來告狀,這才被何舜知曉。

民間早有百姓丟孩子的說法,但何舜一直以為那是氏族攻訐鐘離湛而散發的謠言,卻沒想到確有其事。

鐘離湛彼時已經不在東洲,何舜便跟著那人去了湖族調查,最終沿著蛛絲馬跡,找到一些模樣特殊的孩子的蹤跡,他們都被人帶去了連玉州。

連玉州!

雲綃看見這三個字,頓時對鐘離湛道:“別去!”

這兩個字一出,忽而天空雷鳴轟動,明明圓月當空之夜卻突然暴雨綿延,那雷霆驟然朝王宮的方向劈過來,在鐘離湛的瞳孔中閃過了一道綻開的火樹,又落下。

鐘離湛擡手給自己下了個禁制,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想咽下去,沒忍住還是咳嗽了出來。

血液噴灑於案上來信,染紅了上面的字跡。

【別讓你的神魂散在這裏。】

鐘離湛於心聲中道:【回去!】

回去你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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