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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他們玩弄凡人,卻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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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他們玩弄凡人,卻又與……

望月山上的雪尚未完全融化, 臺階上還有一層薄薄的冰霜,鐘離湛走到半途,雲綃就聽見他壓抑的粗喘和急促的心跳聲。

雲綃曾問過他, 他的身體為何會憔悴至此,鐘離湛只是沈默了片刻便說他也不知道。

此刻發現他的虛弱, 雲綃的心裏頓時被酸澀填滿, 她也沒提出由她來代替他走上山。

雲綃知道鐘離湛是要自己登上望月山的,這是他長達數年追尋公正的最後一步,而她此刻能做的,就是無視他的脆弱, 不問他的狼狽。

腳下的冰雪越來越厚,鐘離湛的視野也越來越模糊, 他呵出的熱氣化作眼前的一團白雲,肩上的力量, 和腳踝處的拖拽感愈發強烈。

他擡眸透過幹枯的樹枝看向漆黑的天空, 天上無星也無月,但鐘離湛知道就在那片漆黑之上,一定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而此刻, 他們或許彼此凝望。

鐘離湛其實有些慶幸, 這條登上月壇的路他並不孤獨,陪伴他上來的人也沒有提出替他的要求, 她是懂他的堅持的。

可鐘離湛的心中還有秘密, 他暫且不想告訴小仙女。

他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為何每況愈下,就如他此刻感受到的那些無形的壓制正在極力阻止他去找到他們。

他們對他的阻力越大,鐘離湛越堅定,他的路走對了,因為他讓他們感受到了威脅。

他只擡頭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而後再一次踏上山路,每一步都十分穩健,沒有停頓,就像那些捆束在他身上的枷鎖毫無作用。

白階近在咫尺,雲綃也終於看見了真正的月壇的樣子。

後世人說鐘離湛蓋建的月壇是以孩童白骨鋪就而成,這話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至少雲綃此刻看過去的月壇上一片純白,每一層階梯都是以白玉鋪就而成,上面雕刻的符文咒印極為深刻,覆蓋上了一層雪後,半遮掩的刻痕與白骨類似。

乍一眼看過去,竟真的像是白骨壘成的山尖。

待到行至跟前,雲綃順著臺階看去,這條數千層的臺階似乎沒有盡頭一般,直通天雲。

鐘離湛突然於心中問了一句:“怕嗎?”

雲綃道:“不怕。”

回答完了之後她就明白,鐘離湛這句話也不完全是在問她。

一個凡人妄圖窺天,鐘離湛的心中不可能沒有絲毫膽怯,而他想要的公正就在這些階梯的頂端,他總會有些惶恐無措,但他不會動搖猶豫。

雲綃的不怕二字,就像是給他定了心,勇氣於此刻加倍,鐘離湛擡腳踏上了月壇的第一步。

這一步,周圍的風都變了方向。

臺階上的雪極速融化,蕩開的熱氣將山頂熏出了些許白霧,白霧之下融化的雪化成了浠瀝瀝的水,順著臺階形成了淺薄的水簾瀑布。

鐘離湛腳下的階梯上,那些深刻的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排列成不同的形狀,符文中透出絲絲銀光,鉆出的銀絲如發,一根根纏繞上了鐘離湛的雙腿。

雲綃這時才發現月壇上的符文與鐘離湛息息相關,這些階梯不是每一個人踏上來都有用,他似乎是將自己的精炁全都消耗在這上面,每一步都以殘害自己的方式,去窺見蒼穹真相。

有些畫面突然鉆入雲綃的腦海,那是不同視角所見的不同時間和地點發生的事。

山野間忙碌的尾人族,擡頭看向頭頂熱辣辣的天空,抹去一把臉上的汗水,他們手中成熟的果子如同時光逆流一般重新回到樹幹之上。青澀的果子眨眼消失,隨後樹木縮減,從一顆顆比人高的果樹變成了不及膝高的樹苗。

田地翻湧,荒地重現,尾人族仍然是那些在氏族手下搖尾乞憐的奴隸。他們身後的尾巴致使他們的身體千瘡百孔,讓他們成了永遠也無法擡起頭的毫無尊嚴的牲畜。

老翁成為了稚子。

參天大樹成了土間新芽。

雲綃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隨著鐘離湛一步步踏向臺階之上而逆轉。

在她的視野裏,她變成了不同的人或物。

有時是一個尋常的百姓,有時是一個王朝的主宰,有時是一棵樹,一株花,有時不過是眨眼便消失的蝶蟲。

而在她成為這些人或物的同時,她看見時間迅速從自己的身邊溜走,就像那些纏繞在鐘離湛身上的銀絲,風一吹便繃斷消散,抓不住,碰不到。他們不是那些早就消散時空中的任何一人一物,他們只是站在高處縱觀了那些人與物的一生。

直到戰爭四起,直到硝煙亂世。

雲綃看見自己成了山野間的一汪湖泊,無數人從她的身邊走過,有老人,有孩童,他們匆匆趕路逃亡,只是路過她的身邊時,向她借了一捧水。

烈馬踏過了她身側的淺窪,她的視野也從那滴濺起的水滴化成了從天而降的雨。那匹烈馬上坐著的人臉上掛著兇狠的表情,他用雲綃聽不懂的語言去怒吼著、叫囂著。

在他的身邊,有無數像他一樣騎在獸群背上的人,雲綃看見他們的衣袂之後是一條條形狀不一的尾巴。

她突然想起鐘離湛之前對她說過的故事,在鐘離湛還活著的時期便有過傳說,數千年前的尾人族原本是沒有尾巴的,是因為賴棋的行為讓他們生長出了尾巴。那些尾巴,成了後世尾人族心中的一根刺,身上的一道疤。

而此時,雲綃確定自己看見的那些馭獸攻擊城池的人中,沒有一個人是有尾巴的!

他們是尾人族,他們在向城池沖鋒。

他們沖鋒的,攻略的城池裏住著的是與他們完全不對等的凡人。

雲綃是雨,所以她能看見每一個人的表情,城外的兇狠,殘忍,張狂,城內的懼怕,惶恐,無助。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游戲,在尾人還是五族中堪稱霸主地位的存在時,他們也將那些捕捉過來的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優者圈養,次者殺之,更有可憐的成了他們身下野獸掠奪的食物。

霎時間,殘忍的笑聲響徹天際,而血色染紅了暴雨。

“不公平!”

“這不公平!”

有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那道聲音如同震懾神魂的洪鐘,雲綃順著雨滴看去,而後她窺見了雨雲之上,彩霞滾滾,聲音也是從這裏傳來的。

“他們能馭獸,就等同多了無數幫手,凡人如何能與野獸抗衡?”

“那你想如何?當初決定他們的能力時你們可沒有反對。”

“他們的身上不能毫無缺陷,否則我們拿什麽和你比?這一局不算!既然他們有強健的體魄和馭獸之術,那便讓他們有一顆野獸之心,還得有野獸的特征。”

野獸之心,是因為野獸便是再兇殘,可與人心相比,仍不足人心之惡的萬一。

野獸的特征,便是那條墜在他們身後,從此成為他們象征的尾巴。

雲綃看見了彩霞之上晃動的人影,她屏住呼吸,眼前所看見的一切,與當初鐘離湛猜測後告訴她的幾乎沒有分別,這的確是蒼穹之上操縱棋盤者的賴棋行為。

但,鐘離湛將時間推到這時……是為了窺見什麽?

不等雲綃猜測,她便看見了鐘離湛蓋建月壇的真正的目的。

天與地之間的相連處在哪裏?他們又如何能決定凡人的能力?

所謂的神明賜福,難道是隔天點兵?

那些成為凡人血脈中,與他們世世代代相連的賦予,總有一個起始。

最初的最初,鐘離湛回不去,他那一千多層的白玉階梯上的符文只能讓他窺見他確認的一絲天機。而他要看的,就是那些所謂神明,是如何更改尾人族的天賦,如何讓他們從此生來有尾,如何剝奪他們的心智。

雲綃看見了純白的巨人朝天之下俯身,像是一團雪雲探出了天空,雲與山川相連,就像是那個巨人的手撐在了地面的最高處,讓他與大地產生共鳴。

轟隆隆雷霆聲起,一場暴雨連下了三天三夜。

直到那片雲在山頂消散,尾人族的命運從此更改。

【你看見了嗎?】

雲綃聽見了鐘離湛的聲音,他一直和她在一起,他們的魂魄相連,所以她所看見的,其實一直都是鐘離湛所看見的。

雲綃點頭。

【那你也一定聽見了。】

雲綃聽見了,她無比震撼,鐘離湛真的從完全不同的角度窺見了天之上的真容。

那些白色巨人,其實都像是雲霧化作的虛體,他們玩弄凡人,卻又與凡人極為相似。

【原來他們也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堅不可摧,他們只是我們眼中的高山,可山可移,海可平,不過是時間問題。你看所謂的神仙賜福,也需要他們以掌心撐地,連通大地之靈,借此機會動雷落雨,將咒文藏入雨水中,化入每一個尾人的身體裏。】

鐘離湛忽而發出一聲嗤笑:【也就是說,想要斬斷天與地的相連,只需要將他們一個個踢下棋局,這場游戲就能結束。】

鐘離湛的話音一落,雲綃所見的畫面悉數轉變,從天而降的暴雨裏,每一滴水中都有覆雜的細小的像是無數正在跳動的咒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一滴雨朝雲綃的眼中落來,她不過一眨眼,便見那翻滾的烏雲消散,一陣陣冷風吹來,淩亂了她的發絲。

冷風吹動了山頂的霧,撥開了夜空的雲,露出了完整的圓潤的銀月。

月光如水,灑在望月山的山頂上,那是雲綃此生見過的最大的一輪月亮。

原來望月山,真的可以手攬明月入懷中。

它那麽高,高到只需要雲端之上的神仙稍微一俯身,便能掌撐山巔,窺見蒼生,看盡凡人因為他們的一舉一動,悲哀地掙紮千百年。

一只手撥開了眼前的發絲,那是鐘離湛的手,而她尚在鐘離湛的身體裏,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靜。

鐘離湛收回了目光,垂眸看向腳下的玉階,沈默了很久之後便沒再於山間逗留,一步步,如同他上山時的堅定一樣,不急不徐地往回走。

【我有預感,小仙女。】

鐘離湛突然開口,雲綃回過神來。

他道:【一旦我下了這些階梯,一旦我離開這座山,就會忘記今日在這裏看見的一切。】

雲綃恍然明白過來,他的失憶不完全是因為病,甚至,他的病也未必是病!

【我忘記了不要緊,但你一定會記得的,對不對?】鐘離湛的聲音很輕柔,帶著受涼後的低啞道:【我真是慶幸這世上能有你,還能在我這般無助的時刻成為我誰都無可動搖的後盾,我可以完全信任你。】

雲綃忙道:“你可以完全信任我!鐘離湛,今日所見,我全都會記得,如若你離開望月山真的將這一切都忘記了,我會替你記下來,待到明日你睜開眼,第一時間就能看見它。”

鐘離湛嗯了聲:【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

他步下階梯,卻見腳下符文未停,心知是他為了完成窺天所耗精炁過多,居然尚有餘力讓這些符文上附著的力量存留的時間更長一些。

鐘離湛只是往下走了幾步便頓住,他垂下的眼睫輕顫,有些意外自己看見的畫面,又很快想通。

雲綃察覺到鐘離湛下山的腳步快了些,她只當他是急著回去拿紙筆記下自己腦海中的畫面,卻沒發現鐘離湛的心跳,於某一刻瞬間紊亂。

那雙掩住的狐貍眼中,驚異之光稍縱即逝,隨後是通紅的耳尖在夜風中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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