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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而神仙,不是他們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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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而神仙,不是他們想象中……

山坳石階發出了震顫, 整座山似乎都在夜風中搖擺,不安的旖族女子扔下手中早已熄滅的火把,迎著風雪往外奔走。

離開山, 是她們求生的本能,可仍然有一些人執迷不悟, 認為她們一旦離開山就是背棄神女洛娥, 要攔住她們的去路。

苑娘與琳娘也在這時反目成仇,一個是曾經放棄了心愛的男子願意永遠追隨洛娥,永遠留在山中的人,一個則是從未遇見過今生所愛, 更想安然地活下去的人。

苑娘喊琳娘是叛徒,琳娘也說她頑固不化, 此時不走,難道要等這座山徹底坍塌了, 她們都死在裏面才能甘心嗎?

“你見過神女峰下的人, 你知道回來的人在寒潭中過著怎樣的日子。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放棄了感情,那個人說走就走再也沒回來過, 你只是嫉妒, 嫉妒她們擁有你不曾擁有過的真心!”

琳娘對苑娘道:“阿苑,真正痛苦的人應當做的, 是想辦法以自己的經驗幫助他人規避痛苦, 而非從他人痛苦上尋求慰藉。”

琳娘說這些話時,好些往外跑的旖族女人都回頭朝苑娘看去一眼。

她們知道離開這座山等待她們的是什麽,可也知道留下來也未必能活得更快樂。

即便她們不是人人都遇見過愛人,可這世上只要是有一顆心,只要是活著的人, 誰能無情呢?

她們都知道神女峰下有個牢籠,幾乎每年都要去清理裏頭被凍僵的屍體,看著曾經陪伴在自己身邊鮮活的女子們,因為離開就變成了錦仙山的叛徒,迅速雕零,最終英年早逝。

她們也會唏噓,也會難過。

自然有人是麻木的,但麻木的人生,也不該是她們的人生,她們都是被動選擇,無路可走。

苑娘尖叫道:“離開這座山,你們又能去哪兒?!”

“隨便去哪兒都好啊!”琳娘道:“隨便去哪兒,我們未必要去喜歡別人,未必非要得到他人的愛!哪怕換一個地方,仍然是我們依偎在一起生活,可至少那裏沒有人會阻攔我們的腳步,沒有日覆一日的噩夢提醒我們,我們生來就有錯,我們生來就是惡。”

是嗎?

隨便去哪兒都好嗎?

她們真的能走得掉嗎?

苑娘不走,反正她沒什麽好失去的,她也不會讓她們走!

“你們都是想男人想瘋了!我不會讓你們執迷不悟下去的!”

苑娘轉身朝神女峰的火海奔去,她能看出那場火奇特,便是這些從天而降的冰雪也無法將其撲滅。她要攔住那些女人的腳步,讓她們永遠安分地留在山中,陪著她,陪著神女一起!

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的雲綃,緩緩朝洛娥露出一抹微笑。

她心中發冷,也知道苑娘其實是被錦仙山上的規則逼得偏執癲狂,與洛娥同化,可仍然無法理解這種人的瘋。

雲綃想,大約她真不算惡人,所以向來有仇報仇,即便手段狠辣,可也從未有過主動加害他人的心思。

這世上比她可怕的人比比皆是,那些扭曲的心爛成了淤泥,發臭發酸,就像她眼前這假裝冰清玉潔的神女一樣。



仲卿和徐容靳才將那些虛弱的旖族女帶到錦仙山下,便感受到身後陣陣冷風襲來。

他回頭看去一眼,眼見著花團錦簇綠樹成蔭的山川在他眼前如同一張枯黃的老舊畫卷浸入水中,一點點剝落出了它的真實面貌。

這世上哪兒有那麽多花園仙境?

寒風蕭索,山水冰凍,叢林枯萎,山石也變成了冰磚,從神女峰下開始,整座錦仙山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座毫無生機的冰山。

唯有遠處的神女峰還在燃燒一簇火焰,直通天際一般,照亮山上所有的變化。

山峰周圍形成的低谷,與真實世界割裂開的懸崖就在前方,仲卿本可帶著這些人先走,可他又想起了雲綃的話,到底是耐下性子在原地設了陣,靜待著。

徐容靳一直摸著小野雞的頭,左邊摸摸右邊摸摸,借著安撫小野雞的舉動來安撫自己內心的不安。

他悄悄朝神女峰的方向看去一眼,見那通天的火勢在冰雪中恣意燃燒,突然就像是有什麽畫面在他眼前閃過,擾得他心神不寧。

水荷和陸梨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她們親眼見到徐容靳放火燒山,那張火符厲害得緊,二人也只是喃喃了一句:“這火怎麽滅不掉?”

——這火怎麽滅不掉?!

——我本就是沖著燒死你們來的,又如何能讓它輕易滅去?

——徐容棋!你是不是瘋了?!

大火中燃燒的人影輪廓難辨,他的皮膚早就燒得焦黑又潰爛,沙啞的聲音一遍遍在徐容靳的腦海中響起,告訴他要離開,要忘掉這一切。

可同樣的聲音也在提醒他,有些東西很重要,那或許能保命,讓他千萬別忘記!

“雲涉、張栩、徐潮、羅錦天、沈旨、謝堯鈺、司徒音璃……”

還在擔憂雲綃,焦急地原地直跺腳的仲卿突然聽到了徐容靳的喃喃自語,他瞪大雙眼蹲在徐容靳面前,捧起徐容靳的腦袋盯著他的嘴看。

那串人名,又從頭開始重覆。

雲涉,是已經死去的顯帝的名字,張栩仲卿在京都也有聽說,是人族氏族張家的家主,那人不在連玉州,而在淮中,仲卿不知對方是否已經出事死了。

徐潮則是尾人族若川的徐長老,人現在半死不活地躺著,也未必能醒來。

羅錦天仲卿不曾聽過,沈旨和司徒音璃都是他湖族的長老,當初他救徐容靳,正是因為聽到了徐容靳提起了這二人的名字。只是彼時徐容靳的聲音很低,仲卿也想過是否是自己聽錯了,眼下他已經將人名重覆了三遍,仲卿十分斷定他沒聽錯,徐容靳就是知道些什麽!

仲卿出聲詢問:“你想起什麽了?”

徐容靳像是突然被打斷了夢魘,那雙混沌的眼清明之後帶著淚水,望向仲卿時哇地一聲哭出來,抱著仲卿就喊:“大哥!大哥!好多蟲子,好多好多蟲子!”

神鬼蠱。

仲卿如今衣裳腋下的夾層裏還藏著兩顆一死一活。

若不是因為鐘離湛的火符久燒不滅,也不會讓徐容靳想起那天徹底改變他命運的大火。

可接下來不論仲卿怎麽問徐容靳都說他不記得了,他想不起來,甚至連那串人名也無法重覆,還說腦袋疼,要大哥給他吹吹。

仲卿對著徐容靳的腦袋吹了兩口氣,徐容靳好似就被安撫住了,抱著仲卿的胳膊不撒手,閉上眼說害怕鬼,要睡覺,睡著了鬼就不回來找他了。

徐容靳並未睡著,他只是才閉上一會兒眼睛,整座錦仙山就開始從腳下震動,像是地龍翻身,讓人站都站不穩。

仲卿蹙緊眉頭朝那面浮雕著神女畫像的山壁看去,只見夜風仿佛擁有了刀刃,幾番抹平了山壁上鐘離湛曾留下來的文字,有什麽龐然大物要掙脫而出。

記載在史書上的痕跡,一一從仲卿眼前被抹去。

他看見了神女的身軀在山壁上扭曲,逐漸匯聚成了一個披頭散發滿身純白,五官卻很模糊的女子。

那是一個龐然大物,如同通天的巨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與夜風的呼嘯聲融合在一起,震懾所有奔向活命的人。

仲卿看見了山中不斷往外跑的女子,其中還有琳娘帶著一些少女,從另一邊逃生。

她們都看見了用力掙脫雪山的巨人,也聽到了那尖銳的鳴叫,便是被震顫導致摔地不起,她們也要用自己的身體手腳並用地爬出要吞沒她們的牢籠。

天將破曉,卻未破曉,本該升起的太陽遲遲未見,深藍色的天空中仿佛有一團小小的火焰,橙紅色的,幾乎淹沒在風雪裏。

仲卿看得見,那是雲綃!

雲綃手捏禦風符,飛在了山壁前方,她眼見著鐘離湛曾經給洛娥設下的封印被她拼盡全力掙脫,這裏面也有雲綃的幾分功勞。

兩千多年,鐘離湛的封印都模糊到讓人以為那是他給洛娥寫的情詩,難辨字跡。

今日不破,來日還是要破,倒不如今日破個徹底。

雲綃朝不遠處的鐘離湛看去,鐘離湛無法離開她身體十步遠,而雲綃此刻禦風飛行的角度巧妙,恰好能將大半的錦仙山盡看眼底。

兩方視線相撞,鐘離湛心跳漏了一拍後又猛然加速,他大約知道雲綃想做什麽了。

此刻,雲綃面朝著那已經半邊身體掙脫山壁的巨人,看著她風雪化作的發絲在山中飛舞,那雙空洞的眼中逐漸生出了渴望和癡狂,淒厲的叫聲匯聚了洛娥全部的力量。

“太好了!洛娥!”雲綃鼓舞她:“我看見你了,我終於看見完整的你了!這才是你,高高在上,美得令人心驚!”

“祁山鶴……不,我應當叫他父親。父親曾與我說過,你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令他心動,令他沈醉!若非陰差陽錯,你們早就應該相守萬萬年,永遠不分開的!”

雲綃抹去眼角激動的眼淚,一邊操縱著禦風符往山外靠近,一邊朝洛娥伸手:“你果然如同父親說的那樣,這世上無人能與你比擬……洛娥,我的母親,我們掙脫枷鎖,離開這裏,走,去找回我們的力量,等待與父親重逢!”

一聲聲的父親與母親,喊得洛娥如癡如醉。

壓在旖族女子身上與心上的鬼魅,終於在這一刻現形。

一簇橙紅色的火,將她往山川外引去。

冰霜雕刻的純白巨人,一步踏出錦仙山,她的聲音支離破碎,紛雜的情緒都在叫喊著祁山鶴的名字,仿佛只要走出這座山,她就能立刻見到祁山鶴!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們看見一座山,化成了一個人,而那個人是個披頭散發無比癲狂的瘋子,是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可怕又詭異的存在。

風霜遮蔽了雲綃冰冷的視線,她的聲音仍然溫柔,如同蠱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直戳洛娥的心中,為她編造出一段佳夢。

離雲綃不遠處的鐘離湛在看見這一幕時,恍惚有些畫面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那些被他遺忘了的記憶翻湧,仍然模糊,卻又不斷閃回。

當初鐘離湛未能向世人展示的朱木簡上的真相,在這一刻,在雲綃的呼喊聲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地動山搖間,讓世人相信,這世上真的有神仙,而神仙,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巨人的腳步踏入冰面,一只伸長的手往山崖邊探去。

這片凡人難以跨越的溝壑和懸崖,也不過才是到達洛娥胸前的深坑,只要她的手搭上懸崖上方的地面,她就能一躍而起,徹底自由!

雲綃率先一步踏上了懸崖上方,踩在了如同蓮花一般深刻的陣法之外,她望著近在咫尺的冰手,只等洛娥再朝前一步。

鐘離湛忽而捂著心口,另一只手有捂住了額頭,疼痛讓他擁有片刻清醒,也大約是因為他耗費心力設下的封印被破,有些殘破的真相露出水面。

“不能讓她走!”鐘離湛湊到雲綃身邊。

雲綃一怔:“我能騙她解除對旖族女子身上的詛咒。”

“不!被踢出棋局之人永遠回不去棋局之上,她已經算不上神仙了,自然也沒辦法為旖族女子解咒。”鐘離湛說完這話,脊骨處像是有一把劍硬生生地穿過一般,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來!

雲綃明白過來,臉色難看,便又使著禦風符朝懸崖之下蓮花陣的印記上空飛去,張口便對著一個方向喊:“祁山鶴!你來了!”

洛娥聞聲,即將觸碰懸崖的手又收了回去,興奮又期待地朝雲綃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兩步。

巨人足下金光大現,蓮瓣上的咒文閃爍著奪目的光澤,洛娥這兩步徹底踩入了鐘離湛曾設下的矩陣之中。

冰面下的反咒一寸寸發出嗡鳴,妄圖往山外跑的旖族女子們皆趴跪在反咒之上。

“既然她沒用了,那就讓她自食惡果。”

雲綃喃喃出一句咒語,鐘離湛就在她的身後,看她起熟悉的結印手勢,看她憑空畫出熟悉的符文咒印,聽著她口中的低語。

他記起了一些。

記得自己也曾站在這裏,迎風招雪,刻咒畫符,封印作惡世間的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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