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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告訴孤,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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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告訴孤,你的名字。……

曦族境內, 被賣入氏族,且生死由氏族控制的尾人總數達到五萬七千多人,那些尾人在什麽地方, 年紀幾何,叫什麽名字, 統統被何舜奉於案上, 交給雲綃審查。

其實這些數據早在鐘離湛登帝之初就有專人記錄了,不過何舜又花了幾天時間核實了一番,最終得出的結果超出眾人的想象。

單單曦族那些氏族的手上就有這麽多可以任由他們欺淩和打壓的尾人,其他族中未必沒有同樣的情況。

但事情之初發生在曦族, 鐘離湛又是曦族的,若拿其他族人開刀恐怕會傳出他偏袒自己本族的閑話。

雲綃單手托著下巴, 一行行看過去,看到後來一目十行。在看到那麽多人的名字裏甚至都被他們的“主人”加蓋上侮辱性的字後, 她合上了竹簡。

記錄名字的竹簡在殿中堆了三大箱, 每個箱子足有大半人高。

“為什麽?”雲綃突然開口,如同喃喃自語地問:“就因為他們長了一條尾巴?”

昏暗的殿中只有她一個人,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殿內, 本來不會有人回應的, 雲綃卻聽到了另一道聲音。

【是,也不是。】

她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收緊, 心跳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這兩天雲綃就發現了, 她偶爾能聽見鐘離湛的聲音,他的聲音像是從她的心口或者腦海中發出來的,其他人並不能聽見。

她來的那一天聽見了他的疑惑,一聲“誰”之後,或許是因為雲綃徹底清醒過來了, 他也隨之被一股力量困住,並未再發出聲音。

後來在風峪鎮,她的馬失控了,許是因為生死攸關,所以他又出現了。

再後來她就好幾天不曾聽過他的聲音,於兩日前雲綃無奈地整理奏折時抓亂了頭發發出牢騷後,鐘離湛又出現了,他說的是【你是誰?】。

當時雲綃嚇了一跳,她沒敢出聲,待到冷靜之後再開口,鐘離湛又沒了反應。

上一次是昨日,曦族季家的季程旭被提了出來,細數罪責後斬首,雲綃聽了那些被挖出來的惡行,只想季程旭真是死一百次都不為過。

鐘離湛似乎也聽到了,所以他情緒波動較大,怒斥了一聲【畜生!】。

雲綃已經有些習慣了他突然地出現,便也點頭:“對對對,就是畜生!斬首太便宜他了,你這兒有沒有什麽酷刑?先折磨再殺死。”

鐘離湛又問她:【你是誰?】

雲綃張了張嘴,她要說她是誰呢?說她是雲綃,他也不認得雲綃是誰,若要向他解釋自己的身份,就還要解釋自己的由來,一旦解釋自己的由來,勢必牽扯到他的死亡。

而今靈魂被困在身體裏的鐘離湛,還只是個建國之初滿腔抱負的帝王,雲綃若說了什麽,會否影響後來事跡的發展?

她思考良多,終究沒說出口。

倒不是真的怕自己改變了歷史,而是有些擔心現在活得好好的鐘離湛得知他今後會瘋,會被人唾罵,會死狀慘烈,被封印於地宮中兩千多年不見天日。

晃神的片刻,鐘離湛又不見了。

雲綃後知後覺地知道,他是在試圖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到底是曦帝而非凡人,他總能在某些時候掙脫束縛片刻,便能與雲綃短暫對話。

即便這個時候雲綃不曾認識鐘離湛,卻仍然對他充滿熟悉感。



鐘離湛說,是也不是。

雲綃便問:“他們的尾巴另有隱情嗎?”

【你不是此間之人?】

雲綃心下咯噔一聲,呼吸都停了一瞬。

鐘離湛恐怕知道自己未必能和她溝通太久,便沒糾結這些。

【石床下,虎紋旁第三格,朱木簡。】

雲綃聞言回頭看了一眼。

鐘離湛的住處並不奢華,屏風隔斷前後,此處為他辦公之所,屏風之後就是床,不過那床雲綃睡不慣,最近一直都是躺在長椅上的。

長椅好歹是竹藤編的,軟一些,鐘離湛的床是石床啊!一天睡下來不亞於被人打了一頓。

雲綃越過屏風走到石床旁,沿著石床下的花紋一一看去。隱藏在符文之中的的確有一些獸紋,十二獸紋之下還有不同形狀的石格。

雲綃找到了虎紋,虎紋之下有五格,她找到第三個格子仔細摸索,敲敲打打,最後按壓了一下那石格便有松動。

雲綃費力地將石格按了下去,石床裏側便出現了一個半臂寬的縫隙。

雲綃爬上石床,石床裏側的縫隙很深,整整齊齊堆碼了大約十多個木簡,其中一種暗紅色的尤為顯眼,應當就是朱木簡。

她取出朱木簡,也不走了,就攤開在石床上彎腰去看。

殿內燭火不太明亮,朱木簡也不知從何朝代保存下來,上面的字跡十分清晰,木頭也沒有任何腐朽的跡象,偏偏字體古老,絕大部分雲綃都沒見過。

這幾天看多了奏章,有些文字她也猜測出來了,根據照國現在的文字再反推朱木簡上的內容,雲綃讀得磕磕絆絆。

“長空為墊雲為臺,山河化掌靈作盤,巧賜蒼生一精炁,左右天道執黑白。”

雲綃一頓,便問鐘離湛:“這是何意?”

鐘離湛的聲音略為沙啞。

【孤也在尋找,這朱木簡上的真相。但五族中四族都被蒼穹賜予長處,有古書記載,尾人族原本是沒有尾巴的,之所以長出尾巴,為對弈一方的賴棋行為。】

“賴棋?”雲綃不明白。

【棋局之上,輸者,需得掛上屈辱的標志。】

雲綃輕輕眨眼,手指撫摸著朱木簡道:“所以……尾人族輸了,他們的天賦是能通獸語,讓他們與獸同化便是對他們的侮辱,是嘲笑他們的標志。你說的賴棋難道是原本尾人族沒有輸,與他對弈的一方耍賴,才讓他們背負恥辱,淪落至今?”

鐘離湛沈默了會兒,不吝讚賞:【你很聰明。】

雲綃抿嘴:“你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誇我了。”

【哦?】鐘離湛問:【告訴孤,你的名字。】

如若他誇讚過她,那就一定記得她的名字。

雲綃眨了一下眼:“若我能離開,我就告訴你我是誰。”

說完這話後,她又緊忙要知道更多:“誰與尾人族對弈?你說的輸贏,是不是五帝在世亂世之時的某一場戰爭?可若真是他們之間的戰爭,贏的那一方如何能讓所有尾人都長出尾巴?”

殿內一片寂靜。

雲綃呼喚了兩聲:“鐘離湛?你還在嗎?”

很顯然,他不在了。

“那我到底該如何解決這件事?”她咬著下唇,蹙眉道:“若明日你不出現,我就得替你做決定了。”

害怕嗎?

雲綃是有些害怕的,她如今成了鐘離湛,天下那麽多人都看著她,何舜將這些竹簡帶入大殿時殷切的眼神,就是想要得到一個有效的辦法。

最有效的解決方法,就是讓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消失。

翌日一早,何舜就在殿外等著了。

雲綃一整夜都沒睡,反覆琢磨朱木簡上的內容,她拼拼湊湊也只拼出了那一小段,無法窺透其中指向。

日上三竿時,何舜隱晦地催促了三次,雲綃將朱木簡放回石床內,將一切覆原,又在心底喊了兩聲鐘離湛,無人回應。

何舜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鐘離湛的召喚,他剛一入殿便發現鐘離湛沒了往日形象,發絲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背後,衣裳也不算太整齊。

何舜微微頓住,他想了一下,這件衣裳君上已經穿了有七日了。

雲綃的確七天沒換衣裳,事實上,她七天沒沐浴。酷暑天裏她再熱也不好意思脫光了下水,便只能待在殿內哪兒也不去反倒涼快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熬了一整夜,眉頭微鎖時看上去有些陰郁,形象也不太好。

何舜問:“君上,有結果了嗎?”

雲綃零零散散地想了很多,想到最後便難免想起史書上對鐘離湛的記載。史書說他瘋了,斬斷了六萬尾人的尾巴用來熬湯飲下,將他塑造成了個能生吃人肉的野蠻人。

“何舜。”雲綃問他:“你知道尾人族原本是沒有尾巴的嗎?”

何舜微楞,回答道:“稟君上,那都是數千年前遺留下來的神話傳說。傳說中尾人族騎獸而行,衣袍蓋於獸身,看上去像是他們長了獸尾,或許……在傳說裏,尾人族的確是沒長尾巴的。”

也可能是傳說混淆了,那些野獸的尾巴,就是尾人族本身的也說不定。

雲綃只是呆了一下,她想鐘離湛說的是對的,尾人族原本是沒有尾巴的,若賴棋也是真的,那這毫無用處暴露他們的本心又讓他們屈辱的尾巴,就顯得更加荒唐了。

“解放尾人的第一步。”雲綃的手捏到發疼,卻還是將內心想法說了出來:“斬斷他們的尾巴。”

何舜驚了。

“君上……”

雲綃擡眸朝他看去:“你有疑惑?”

她不知自己做的對不對,可她的內心告訴她,這是正確的。

這世上本來就不該出現一種特殊的人,便是後世有人伸張自由,讓尾人族釋放自己的天性,將長尾視為身體的一部分,無需為此自卑,可周圍對他們的惡意和藐視並沒有減少半分。

他們本就可以不自卑,他們本就可以與所有人一樣,什麽叫釋放天性呢?尾巴,是他們的天性嗎?

雲綃想不明白,所以何舜有疑惑完全可以說出來,站在鐘離湛的角度,她可以聽他說。

可何舜見“鐘離湛”輕鎖眉頭,一副陰氣沈沈的模樣,想要說的話全都吞了回去。

這像是一種警告,曦帝下達的命令從未更改。

“沒有。”何舜垂首行禮:“臣這就去辦。”



雲綃下達命令的第一步,斬斷尾人的尾巴。

下達命令的第二步,沒有尾巴的尾人與常人無異,他們不再是任何氏族的奴隸。

曦族氏族之下,五萬七千多尾人自然不是每一個都願意斬斷自己的尾巴,他們認為尾巴是身體的一部分,斬斷尾巴後還叫什麽尾人?

可曦帝說,所有人必須斷尾,斷尾後他們就再也不是氏族的奴隸,為了解脫自身,也有人主動向前。

後來還有其他族中的尾人也紛紛跑出來斷尾,何舜也將他們的數量統計在內,斷尾的尾人多達六萬餘人。

雲綃並不知後來這些走向,她在下達命令後的第二天沒等來鐘離湛,第三天也沒等來,等到第四天,雲綃察覺到不太對勁。

當時她讓洛錦找來一些樹苗,正在鐘離湛的宮殿前挖土。

堂堂曦帝的宮殿,居然零零散散小樹幾棵,枯萎蕭條,沒有半點顏色。

以前雲綃喜歡在自己住的小院裏種果樹,那些果樹其實都是她撿了其他人吃了吐掉的果核才長出來的。她從小餓到大,想過只要自己的院子裏有果樹,至少她不會餓死。

眼下在鐘離湛的院子裏種樹沒了那種缺少食物的迫切感,而且洛錦說了,眼下果樹苗很難得,若有也先緊著果林那邊用,所以他給雲綃找了一些他不認得的小樹苗。

雲綃無所謂果樹苗還是其他樹苗,不過她認出了那些看上去病怏怏快死了的小樹苗中的一棵是海棠。

她的小院裏沒有花,鐘離湛的也沒有。

過去她沒機會給自己種花,眼下倒是有條件讓鐘離湛欣賞欣賞。

雲綃將海棠花苗放進挖出的土坑裏,雙手拍了拍泥土,那股失重感更甚,甚至有些頭暈目眩了。

雲綃猜測,應當是九星連月陣到了時候,她要回去了。

“鐘離湛?”

雲綃又一次喊了鐘離湛的名字,可惜幾息之後,仍然沒有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可能要走了哦。”雲綃抿唇,澆完水後手指挑了一下海棠花苗上唯一一片樹葉道:“希望你能活下去。”

活下去,開朵花,給這個時候的鐘離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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