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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入V更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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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入V更萬字

雲綃不論妍妃說什麽都不為所動。

就像她來到沈銀宮時, 那些宮女們對待她的態度一樣,她們不將雲綃放在眼裏,雲綃也不將這個沈銀宮的女主人放在眼裏。

這一舉動顯然讓妍妃十分不滿。

妖媚的女人臉上顯出了幾分猙獰, 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只需要給身邊的大宮女一個眼神, 自然有人為她動手。

那大宮女朝雲綃走來, 等到了雲綃的跟前扯過雲綃的手臂便將她拖拽到了地上,右手狠狠地朝雲綃身上掐過去。

妍妃帶著幾分快意地要從雲綃的眼底看出痛苦,仿佛只要雲綃痛苦了她就痛快了。

可雲綃沒有痛苦的表情,她只是冷冷地盯著妍妃, 看她仿佛在看一個可憐蟲,那雙眼睛幾乎將妍妃扭曲的心理看穿。

雲綃越是這樣滿不在乎, 妍妃就越覺得心裏像是有火燒般抓心撓肺地難受。

雲綃深知要如何惹怒她,可她不論如何折磨雲綃, 卻無法給雲綃造成任何痛苦……或許以前是可以的。

可這孩子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長成了一個不會痛也不怕受傷的怪物, 從那之後,妍妃看見她滿心都是恐懼。



鐘離湛對雲綃也是有些氣惱的,當雲綃說她掉入禁地是自己設下的一個局之後, 鐘離湛就知道她是個心性格外堅毅的少女, 也知道像她這處處受挫的身份,唯有謊言才能讓她活得更加輕松一些。

但怎麽能……連他們第一次見面, 連她跪地懇求他殺了顯帝的理由, 也是假的?

鐘離湛想起他在禁地裏看見瘦弱的雲綃,渾身散發著劍意的淺白光澤,可憐兮兮地悲痛地闡述自己親眼目睹親生母親被親生父親扒皮抽筋的過程,表述著昏君當道的無能為力,讓鐘離湛第一次對她產生了同情。

結果她的親生母親還活著?

那她那句扒皮制成人皮鼓, 到底是她信口胡來,還是她渴望的目的?

紛亂的思緒還不等理清,鐘離湛就看見雲綃被大宮女拖到了地上。

他的身體比思緒更快地伸手想要攔一下,可那粉毛雞穿過了他的魂魄,未等他有何舉動,女人便扭著雲綃身上薄薄一層皮肉,動作熟稔得以前不知做過多少遍了。

看少女就著姿勢動也不動,任由對方磋磨,鐘離湛心裏那些被欺騙的氣越積越深,達到一定的閾值之後忽然就散了。

他闊步走到雲綃跟前,單手撐著膝蓋彎腰俯身,以一種傾倒的姿勢近距離地看向雲綃的臉,對上她的眼睛問:“你可還會騙孤?”

雲綃無辜地眨了眨眼。

什麽叫騙呢?

又不是她強迫他非要和自己綁在一起的?縱使她在跳舞後的那番話是投誠,是示弱,是引導他再度開口給她一個共生的機會,可到底……還是他主動啊。

雲綃那不知疼痛的眼神對於鐘離湛而言,也代表著四個字——不知悔改。

明明之前還很會裝可憐的小孩兒,這個時候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感,大約是因為她知道他們倆而今的生死綁在了一起,他後悔也來不及。

也可能是因為……雲綃看穿他的本性,比他看穿她的本性要更早,她也比他了解她,要更加了解他。

那粉毛雞還在掐著雲綃身上的肉,雲綃一聲不吭,在外人看來她昂著頭也不知盯著何處發呆,只有鐘離湛似乎能從她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無可奈何的倒影。

其實沒有倒影,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內心。

在粉毛雞的手第三次伸過來時,鐘離湛忍無可忍地抓著雲綃的手腕將人帶起,而後借著雲綃的手掌朝那大宮女的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甩得大宮女尖叫一聲倒在一旁,就連雲綃都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很疼……比那女人掐她的時候都疼。

可見被打者更不好受。

鐘離湛是有些暴躁的,所以他握著雲綃的手腕也很用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了句:“你不是很能嗎?這個時候裝什麽小白兔?”

連他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偏偏該硬起來的時候又要悶不做聲地受人欺負了?

鐘離湛瞥了雲綃一眼,而後對上了雲綃那似笑非笑地目光,她嘴角微微揚起,笑容一瞬即逝,但眼神中些許得意的狡黠還是沒有藏住。

看吧,傳聞中的殺神,就是個容易被欺騙,還容易心軟的菩薩。

“放肆!!!”

妍妃站起身,她從未想過雲綃居然有一天敢反抗!

她這一聲怒吼,沈銀宮中所有的宮女全都圍繞了上來。

兩人扶起被打得口鼻出血暫時失聲的大宮女,兩人一左一右如同門神一樣守著大殿的出口,還有兩人站在妍妃身邊,狗隨其主地對雲綃直瞪眼。

雲綃眨了眨眼,滿不在乎道:“你不來找我,我也不會找你,你我就相安無事的不好嗎?你又何必像狗嗅到了骨頭的味道一樣總湊上來呢?”

“雲綃!!!”

那張妖媚的臉徹底扭曲,她撕扯著聲音指著雲綃道:“這都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除非你死,否則只要你身上哪怕還有半點利用的價值,那也只能為我所用!”

鐘離湛聽著這淒厲嘶啞的聲音,握著雲綃手腕的手也松了一些,將人帶著往後退了兩步。

雲綃對妍妃道:“怎麽?你要攔著我?你就不怕仲卿仙師找你麻煩?一旦得罪了仲卿仙師,那顯帝對你還能有幾分好臉?”

這句話戳到了妍妃的痛處,她那像是惡鬼一樣的臉慢慢冷靜了下來,周圍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地也都跟著沈默。

雲綃挑眉:“沒事了吧?”

“沒事,我就走了。”

說完這話,雲綃轉身離開。

跨出殿門時身後突然發出了哐當一聲響,緊接著便是大宮女痛苦的尖叫。

雲綃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大宮女紅腫的臉上被破損的瓷杯碎片割出了好幾道血痕,鮮血直流。

她瞥向地上瓷杯砸碎的位置,又瞥了一眼還緊緊握著自己手腕的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嘴角揚起些許笑意。

這樣的感覺還不賴,讓她覺得,她或許真有一天能夠逃出生天,離開這座深宮牢籠。

妍妃望著雲綃離開的背影,少女脊背筆挺,再不似以往一樣還會因為渴望得到母親的愛而一步三回頭。

她的目光也落在瓷杯破碎的地方,分明她剛才扔瓷杯的準頭是朝著雲綃的背後而去,可瓷杯卻離她至少五步遠。

前方的瓷杯碎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朝後方飛來,不僅劃花了大宮女的臉,還割傷了妍妃的手背。

她擡起手,看向白皙的手背上一道淺淺的紅痕。

傷口很薄,血珠已經要凝固了,可這灼燒一樣的刺痛像是威脅警告一樣,讓她內心惶惶不安。



離了沈銀宮鐘離湛就松開了雲綃的手。

還是帶著些許洩憤地甩開的。

雲綃也不惱,畢竟她已經完全掌握了眼前這位殺神的本性,知道他生氣,也就只能氣氣。

鐘離湛也從雲綃的眼神中看穿了她是如何想的,這滿口謊言的破小孩兒如今在他面前是徹底不裝了。

鐘離湛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怎麽你身邊都是一些瘋子?”

周泉禮瘋狂,有愛上旖族女人後被旖族咒語所控的原因在,那沈銀宮裏的那個女人又為何瘋瘋癲癲的?

雲綃卻因為他這句話失笑,她的雙眼直勾勾地看向他,鐘離湛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適,而後反應過來她看著自己的意思。

他也是個瘋子。

在他死後兩千多年歷史的記載裏,他是普天之下最瘋的那個瘋子。

鐘離湛沒好氣地瞪了雲綃一眼,他沒能威脅到她,畢竟今天鐘離湛才算是真的看透了眼前的少女,她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膽敢欺神的小騙子。

偏偏鐘離湛此刻拿她沒有半點辦法了。

別說他的骨劍已經與雲綃的身體融為一體,即便是他的骨劍還在,他也只能受雲綃的限制。

若要將時間往前推個兩千餘年,照國境內上下恐怕也找不出比她膽子更大的曦族人。

雲綃也怕鐘離湛把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她深知自己的優勢所在,便是她有一雙看上去還算無辜的眼,而且曦帝又非真殺神,好言哄著他也能聽。

雲綃走上前,她觸碰不到他那身如煙似火的朦朧玄衣,便主動牽起了鐘離湛的一根手指,指尖捏了捏,又晃了晃。

“別生氣,我很可憐的。”雲綃笑盈盈地說出這句話。

鐘離湛:“……”

雲綃揉著肚子道:“我好餓,我們先去膳房吧,路上我與你說說我與那個女人的事。”

她擡起自己的手道:“我保證,從今以後盡量不騙您。”

“盡量?”鐘離湛差點兒又要氣笑了。

雲綃又道:“我說好了不騙您,就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大話答應得斬釘截鐵,否則日後又一個不小心在您跟前說了謊,那不就是現在也欺騙了您一回?”

鐘離湛:“那你昨夜為何答應?”

雲綃眨了眨眼,歪著頭問了句:“我答應了嗎?”

鐘離湛:“……”

她沒答應,她只是點頭,點頭並未應聲,怎樣解釋都行。

鐘離湛心道,好在他死了,不用因為受氣無語再死一回。

果然人的底線只能一再降低,聽見雲綃這樣強詞奪理的解釋,鐘離湛已經沒脾氣了。

雲綃的手還握著鐘離湛的尾指,她與他並肩而行,簡單地說了一番關於妍妃,關於她為何會一個人住在後宮偏遠角落一處小院的原因。



妍妃是曦族進貢給淩國的美人,於節宴上獻舞險些墜下高臺,是顯帝將她攔腰抱起救了下來。

當時的顯帝已是而立之年,可威嚴氣勢與俊朗的五官仍然深深地吸引著年僅十八的妍妃,少女因這一場英雄救美而怦然心動,從此一顆心就墜在了顯帝的身上。

陷入愛河的少女眼底看不見顯帝後宮無數,也看不見顯帝對她的敷衍,她從不會去想自己只是曦族為了保全自我送來淩國京都的犧牲品,她以為這一切都是上蒼的安排,是緣分,是恩賜。

少女妍妃很快便有孕,即便是身懷六甲她也足夠漂亮,顯帝表面上對她的疼愛不減,妍妃也十分期待自己腹中孩子的降臨。

她不知深宮女子為了爭寵能使出多少手段,所以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每天吃的那些珍饈美味最終會讓她腹大難產,險些死在床上。

妍妃生子時無比渴望能看見顯帝,但這世上能為顯帝生子的又何止她一人,她不是最特別的那個。

她躺在床上幾乎喪命時,無數次幻想著顯帝的那張臉,她想若她臨死前不能再見顯帝一面她一定會遺憾,魂魄飄蕩於天地間,不舍離自己所愛之人而去。

後來宮中有擅醫的妃子趕來,一看便說妍妃的身體不能順生,但可剖腹取子。

妍妃害怕,但顯帝答應了。

雲綃就是這樣從她的肚子裏生出來,虛弱的妍妃看著雲綃白嫩的小臉,臉上掛著滿足又欣慰的笑,這樣的溫情持續到她的身體漸漸好轉,能夠侍寢之後。

那夜奶嬤嬤抱走雲綃,顯帝宿在妍妃的身邊,她仍然美麗,生子之後身上多出一股溫婉柔美的氣質,比她以前只會癡癡望著顯帝時要更加迷人。

可衣衫褪去,妍妃腹部一條蜿蜒扭曲可怕的疤痕讓顯帝興致全無,當時顯帝冰冷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攏起衣裳就離開了沈銀宮。

尚年輕的妍妃不知發生了什麽,可她看出了顯帝眼底的嫌棄,她怔怔地望向自己白玉一樣皮膚上那條可怕的疤痕,崩潰地哭了出來。

要不怎麽說她愛顯帝愛得深沈,即便被顯帝嫌棄了她也不曾對顯帝冷情,反倒是無法面對自己親生的女兒,只要看見還在繈褓裏的雲綃,她就會想到自己身上的疤。

她也不再去想雲綃是她對顯帝愛的證明,是流有他們血脈的共同的孩子,想的卻是如若她從來沒有懷孕就好了,若她永遠保持著少女的姿態和身軀,顯帝對她的愛就一定會更長久。

她厭恨雲綃,將畏怯顯帝,不敢面對顯帝從來都沒愛過她這一現實的懦弱,全都變本加厲地還在了還是孩童的雲綃身上。

雲綃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母親不愛自己,她看她的眼神裏從來都沒有柔情,哪怕是假裝的都沒有。

從此以後,雲綃成了她身上的那道疤。

雲綃不明白,一個人的愛為何能扭曲成這樣?

或許從一開始妍妃就不是普通人,她的腦子本來就有問題,所以她一切與生母相悖的行為都得到了解釋,是妍妃的問題,不是她雲綃的問題。

得不到母親的愛,雲綃就學會了來愛自己。

不論在宮中經受了多少磋磨和欺淩,她都在內心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才沒有錯,她就是最好的,她喜歡自己的一切。

因為妍妃不想看見雲綃,便將她遠遠打發到了皇宮角落的破舊小院中。

若是雲綃哪一次做了什麽事稍稍在顯帝的面前露臉了,那天妍妃就會特地讓人請她去沈銀宮,不論是騙是哄還是威脅,都是要她主動借著顯帝對她目前的這一點好感,為妍妃謀得更多來自於顯帝的喜愛。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雲宓即便在晨妃跟前寄人籬下,可至少晨妃也為她有過幾分打算。晨妃從未克扣她的吃食,晨妃從未打過她,晨妃也會為了自己的名聲,在雲宓被關青雲司後想辦法將她盡快撈出去。

雲綃被關青雲司那麽多天,妍妃不是沒有聽過她的消息,她從未想過救雲綃,甚至擔心雲綃會惹顯帝不高興,從而連累到她。

周泉禮死了,雲宓被送到逍遙王府之前攀咬雲綃,妍妃也從沒想過自己的女兒或許會被陷害致死,卻在仲卿仙師為雲綃說了兩句話後,急匆匆地想要雲綃借著仲卿仙師的關系,討好顯帝。

雲綃覺得她可恨,可也是真的覺得她可憐。

“她在我眼裏,比雲宓還像菟絲花,不,她連菟絲花都不是。”雲綃拿著從膳房取回來的包子咬了一口道:“雲宓至少知道男人的話不可信,男人的愛要不得,男人只是她為了自己過得更好的利用工具。可她卻肖想顯帝能夠愛她,她甚至到現在都覺得顯帝曾愛過她……”

若非她獻舞當日臺下還坐著曦族長老,顯帝怎會管她死活?

若非她年輕時姿色正濃,顯帝又怎會夜夜宿在她的宮中?

“後來,她找了個刺青師。”雲綃頓了頓,似是回想起什麽不好的畫面,蹙緊眉頭勉強將包子咽下去,再看向盤子裏剩下的兩個,惡心得吃不下了。

雲綃道:“她找了個刺青師,將自己腹部的疤痕刺成了牡丹花枝,她讓自己的身軀開出了一朵永不雕零的牡丹花,以此討好顯帝。”

妍妃做到了,那條疤痕不再嚇人,而她身上綻放的牡丹花也讓她看上去宛如花妖降世。

這甚至勾起了顯帝的惡趣味。

顯帝屈尊降貴地要去學刺青,於是請了十來個刺青師到了沈銀宮,彼時妍妃衣衫褪盡橫陳於殿中央,被十數雙眼睛來回掃視。

他們討論著,比劃著,告訴顯帝下一朵花在何處綻放會更漂亮。

雲綃當時就在屏風後頭,她想在妍妃的眼裏看出點什麽,只要她有半點羞恥和痛苦,雲綃都能想個辦法打斷這令人作嘔的場合。

可她沒有,她沈浸其中,真覺得自己又一次得到了顯帝的愛。

以色侍人,色衰而愛弛。

妍妃過了三十歲後,顯帝就不再來她的沈銀宮了,哪怕她除了一張臉,身上每一處都是他親手刺下的花朵,她在顯帝眼裏也不再鮮艷漂亮。

後宮中無數少女爭奇鬥艷,那些未懷上龍種的各展風姿,妍妃又算得上什麽?

雲綃說完這些,鐘離湛也明白她為何會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她的母親死了,因為在雲綃的生命裏妍妃從來都沒充當過母親這樣的角色,所以她沒有母親,與死了無異。

雲綃垂著眼眸道:“其實有的時候我挺羨慕雲宓的。”

“我羨慕她,晨妃雖然不是她的生身母親,可她仍然可以喊晨妃一聲母妃,我從來都沒這樣喊過她。”雲綃說著,肩膀上便落下了一個寬大的手掌。

鐘離湛什麽也沒說,他只是覺得雲綃在這一刻看上去很單薄,他還沒想自己要做些什麽,手就似安慰似的,溫暖地蓋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雲綃瞥了一眼肩上的手,眨了眨幹澀清澈的眼。

羨慕雲宓?

才不呢。

雲宓都是個死人了,有何好羨慕的?

不過這一下她騙鐘離湛自己母親被剝皮的事就算是過去了。

“包子。”鐘離湛朝盤子裏擡了擡下巴問:“不吃了嗎?”

雲綃嗯了聲,繼續裝可憐道:“這是三餐的,我留著下一餐吃。”

實際上是她總能想到妍妃身上那些刺青,惡心得有些反胃。

不過話要怎麽說才能將其用處最大化,雲綃從小就學會了的。

鐘離湛的聲音果然輕了些:“你太瘦了。”

“等到有朝一日我能離開這裏,去到外面大千世界,我一定要好好嘗一嘗各地美食!”雲綃笑道:“我還沒吃過正宗的曦族食物呢。”

總要適當地催一催這位殺神動手。

鐘離湛聽她飛揚的聲音,扯了一下嘴角,他也很久沒有吃過曦族的食物了,一個鬼魂,居然感覺到了饑餓。



雲綃是被雨水淋得病倒在皇宮前的,顯帝給了她兩天休息時間才讓她近前問話。

問的也是關於雲宓殺死周泉禮一事,當時雲宓非說周泉禮是雲綃殺死的不少人都聽見了,逍遙王就在跟前,有些話總要當著逍遙王府的面交代清楚。

雲綃頓了頓,也就說了自己告訴仲卿仙師的那道說辭,又朝顯帝重重地磕頭,提起聖仙節祭祀被破壞時她裝作若無其事,也是因為膽怯,不敢忤逆周泉禮。

雲綃對顯帝幾乎知無不言,就連自己教周泉禮咒語之事也全都說出來了。顯帝問她是從哪裏學來的,宮中禁書中其實並沒有讓人愛意相通的咒語,雲綃順勢就把妍妃拉進了火坑裏。

她說,是看見母親曾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筆畫過,當時不知作用,後來長大了些翻看了一些符咒書籍覺得有用,便仔細回想,深深記下。

顯帝聽她這麽說,果然臉色難看了許多。他不覺得雲綃有膽子對他說假話,也有幾分相信妍妃是會這些符咒法術的,畢竟她是曦族進貢的美人,未必不是曦族安插在皇宮中的一枚棋子。

曦族擅符咒,而妍妃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對他產生了狂熱的愛意,顯帝能從她的眼裏看見癡迷,卻也暗自揣度過這未必不是因為她演技精湛。

如若她真的會什麽愛意相通的咒,如若她真的用那癡狂的愛叫他對她也生出了真心,顯帝不由得背後起了一陣寒意……那到時候他很可能就是曦族掌控的一個傀儡。

所幸的是,顯帝深知人心險惡,而他不信人心,能坐上這個位置,他也沒有愛。

雲綃交代完自己所能交代的,顯帝便讓她退下,在仲卿仙師朝他頷首之後,對著還沒完全離開的雲綃道:“收拾一番,三日後去神霄塔。”

雲綃不明所以,不過看見顯帝身邊的仲卿仙師也就猜到了,應當是仲卿仙師想要讓她過去探討一番咒術,便答應了下來。

出了乾和宮,暖洋洋的太陽曬得雲綃身上的骨頭都有些酥了。

她雖然出了宮殿卻沒立刻離開,只是對守宮殿前的侍衛道她想在這兒等一下仲卿仙師,那侍衛沒有驅趕雲綃,任由她坐在臺階上發呆。

此時鐘離湛尚且還在乾和宮中,乾和宮內也有許多他不曾閱讀過的關於而今淩國歷史與國法規則的書籍,於他有用的東西,總得盡快了解才行。

而且他也要仔細看一看,眼前的顯帝,是否真是雲綃口中那個無惡不作屠戮百姓的昏君。

畢竟……那小騙子嘴裏沒一句真話。

殿內這麽一小會兒,鐘離湛便從顯帝的身上察覺到了殺意,他那殺意不光是因為聽到雲綃說她那咒語是從妍妃處學來,更在雲綃離開後,那道冰冷的視線朝雲綃的背影看去了一眼。

他想殺了雲綃?

因為察覺到雲綃只看一眼便能記下很久之前的咒語?忌憚她在符咒上的天賦?還是因為,她是妍妃的女兒?

顯帝與仲卿仙師還有逍遙王後來閑談的內容便不再圍繞著周泉禮之死,即便逍遙王悲痛,卻也知道這是他湖族借機向顯帝討要好處的最佳時刻。

“你說湖族長老要東洲月壇,為聖仙設水生像?”顯帝說起這話時,眉頭很明顯地皺了一下。

東洲是曦族的領地,月壇雖靠近湖族邊境,可五族向來領地分明從未逾越,這一回湖族要東洲,難免會讓曦族不滿。

淩國雖在人族的統領下,五族歸於一國,但顯帝也從未真的去管轄過另外四族的領地,只是派兵駐守邊境,不讓他們生事,也不許他們發揚。

五族中,旖族已經四分五裂,領地也幾乎在人族的統治下漸漸被顯帝收入囊中,可那些旖族的長老們的地盤,顯帝也不敢輕易觸碰。更何況曦族人數不少,其勢力甚至趕超尾人族。

湖族這個時候去動曦族的東洲,哪怕只是想要一個小小的月壇,那也是挑起兩族相爭,給顯帝加大難題。

逍遙王卻道:“陛下,曦族表面對淩國恭順,可其族內六位長老目前一直只有四位露面,剩下的兩人姓甚名誰未有人知。曦族擅符咒,那兩位長老可還在領地中?從未露面是否是在做什麽陰私勾當,這些我們都需趁早防範。”

說到底,曦族便是離得偏遠,卻也是湖族的心頭大患。

他們湖族索要東洲月壇,也只是給曦族一個下馬威,而且理由是要在月壇上建造聖仙水像,任誰也不能阻攔。

若能借此機會逼得那兩位神出鬼沒的長老出面再好不過,即便他們仍然龜縮,湖族也占據了月壇,甚至……可以借助占據月壇之勢,深入曦族。

誰知曦族有沒有遠古符咒存留至今?畢竟雲綃從妍妃那裏學來的咒語就是仲卿仙師到現在也未能破解。

幾番交談,動搖了顯帝的心。

顯帝雖不想五族因小事生亂,卻更不想曦族背著他壯大,尤其是突然出現的古怪咒語,更是讓顯帝覺得自己身下的皇位似乎松動了幾分,讓他心中的殺意更甚。

這事,顯帝終究是答應了。

鐘離湛只聽到了這兒,他離開乾和宮時已過午後,太陽最曬人的那段時候。

雲綃在這樣的太陽底下都能昏昏欲睡,鐘離湛一時都不知要該說她什麽好了。

背對著乾和宮,她完全不知除了她的親生母親恨她之外,她的親生父親也打算讓她死。少女就坐在想要她命的父皇的宮殿前,睡得毫無戒備。

鐘離湛走到雲綃跟前,站定後發現陽光仍然能穿過他的魂魄照在她瓷白的小臉上,他伸出手蓋住了她的眼,掌心傳來睫毛輕觸的微癢。

鐘離湛才碰到她,她就醒了。

雲綃剛醒過來的懵懂的眼神裏帶著幾分無辜的迷茫,在看見鐘離湛的那一刻露出笑臉,這笑容到底是有些刺痛他了。

好可憐啊。

爹不疼,娘不愛,這破地方多待一天都是受罪。

鐘離湛收回手,到底是沒說顯帝想要她命這件事,只道:“你爹看上去不像好人。”

雲綃的笑容更深了,她道:“他本來就不是好人,我早就告訴你了,請神殺之。”

鐘離湛又道:“他是帝王,有天道庇護,孤乃魂體,殺他也受反噬,孤不想因為他而受傷。”

這話有些牽強,鐘離湛了解過了,兩千年後的今日已不知多久未曾有神意降臨,他即便是鬼魂一縷,要殺顯帝也不至於承受不了那麽一點兒反噬。

更何況,他殺的並非善人,反噬有限。

不過這話騙雲綃是夠的,誰說只有她能騙他了?

雲綃也知道即便鬼能殺人,也不代表鬼能殺帝王,她有些失望,畢竟她以為殺神多少是有些不同的,這世上應當沒誰是他不能殺的。

不過鐘離湛沒讓她失望太久,又道:“孤之骨劍藏於你身,倒是可以借給你一點孤的力量,讓你親自動手。”

雲綃眼眸一亮,顯然對此躍躍欲試,興奮得原地跺了幾下腳。

還有這種好事?

親手殺了顯帝,簡直不要太爽!

鐘離湛看她臉上藏不住的笑意,眼底藏不住的歡心,也跟著勾了一下唇,心道:小騙子好好學學,什麽叫善意的謊言。

顯帝要殺雲綃,雲綃何其無辜,那雲綃去殺顯帝,便只能算作自保。

鐘離湛擡頭看了一眼燦爛的烈陽,心想天道若不賊,這個時候就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雲綃用反咒栽贓在了妍妃身上,當天顯帝就有所行動。

他想要那女人死,而那女人知道想要自己死的是自己心愛之人簡直比淩遲她還要讓她痛苦。

雲綃只要想到她那病態的愛意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她簡直如同曝曬之後飲甘霖,渾身上下都愜意。

這麽好的消息,她當然得告訴妍妃。

所以雲綃幾乎是掐著時間到了沈銀宮,眼見著沈銀宮內外皆被封鎖,裏頭隱約傳來了妍妃的聲音雲綃就忍不住笑。

老辦法畫了一張隱身符,雲綃步入沈銀宮,看著過去像個花園鳥籠一樣的宮宇今日卻被打被砸一派頹勢,她也知道,顯帝是想折磨妍妃,恐怕不會今日就叫她死。

這樣才好。

沈銀宮裏的宮人們瑟瑟發抖,誰也不敢出聲。

今日先死的就是妍妃身邊的大宮女,當年跟著她一同從曦族過來的,眼下正趴在老虎凳上,背面一片血肉模糊,血都凝固了,一股腥臭味充斥著整座大殿。

雲綃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那日被大宮女掐沒有還手,也是知道她會有今日這般結局的。

沈銀宮裏還剩六名宮女,一天打殺一人,在大宮女頭七那日送妍妃上路,顯帝如此用心,雲綃都不禁為他鼓掌,佩服他的狠絕。

妍妃的眼裏才沒有陪伴多年的大宮女,她愛一人愛到瘋魔癡狂,這個時候只一心想要見到顯帝,想要告訴顯帝,不論她身邊的宮女犯了什麽事都與她無關,她深愛著他,她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那些喃喃自語,全都被剩下的六名宮女聽見了。

忠心耿耿的宮女臉上一片木然,還有恨意,這個時候誰也沒有上前安慰妍妃。

雲綃踏入殿內,殿中只有妍妃一人,雲綃吹滅了屋內的燈後現身,妍妃在看見她那一瞬的表情,不比當初雲宓死前看雲綃時的差。

都是畏懼的,驚恐的,憎惡的。

雲綃端了個凳子坐在妍妃面前,只盯著她,心中千言萬語都不想說,就這樣沈默的目光就足夠讓妍妃瘋狂。可這個時候即便她再怎麽喊,那些宮女也不會來護著她了。

鐘離湛以為,雲綃當初報仇的計劃裏只設計了周泉禮和雲宓,其實不是的。

雲綃的計劃裏當然也有這個對她造成傷害最深的母親。

雲綃在禁地裏告訴鐘離湛,她的母親被扒皮抽筋制造成人皮鼓,那是她的向往。因為只有她母親死了,她才能說通自己為何會被漠視長達十多年。

那些欺淩她的人,何嘗不是因為他們都知道妍妃不會為雲綃出頭?

有母親,不如沒有。

所以雲綃當然是恨妍妃的,什麽無愛就無恨?她不愛妍妃,但她十分確定,她恨她,恨透了她!

雲綃會反咒,妍妃不會,她騙了仲卿,騙了顯帝,當然也騙了鐘離湛。

不過……大約是債多了不愁,雲綃也無所謂了。

殺周泉禮和雲宓,親自動手才能解恨,而殺妍妃,當然是要讓她最愛的人動手,雲綃才爽。

所以,她怎麽能讓妍妃不明不白地還期待著什麽呢?

雲綃道:“顯帝想要你死。”

這句話徹底殺死了妍妃的理智,妍妃拼命搖頭,尖叫。

雲綃不用向她解釋,她只要給妍妃種下一顆種子,憑著妍妃那瘋子一樣的頭腦就能想出各種理由,就讓她在這種猜忌和痛苦中飽受折磨。

妍妃當然不相信雲綃的話,可她又忍不住相信,就這樣吊著一口氣,雲綃還會送她一個大禮。

她會在第六日殺了顯帝,讓妍妃死前聽到顯帝的死訊。

所愛之人要殺自己,她不信,死期降至,真相不得,她終於可以欺騙自己顯帝沒親口說出就不算他想殺她,可偏偏她深愛的男人卻死了……雲綃簡直想象不出,到時候妍妃得有多絕望。

折磨她最好的辦法,就是要用她所謂的愛,來殺死她,埋葬她。

反正顯帝死了,她也活不成。

攻心妍妃之後,雲綃聽著妍妃仿佛殺豬似的尖叫聲,聽著她一遍遍喊自己為怪物和惡鬼,雲綃轉身就離開了沈銀宮。

她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讓鐘離湛一時沒能弄懂她去招惹妍妃的原因。

待回到小院裏,雲綃才擡頭看向深夜頭頂上那輪光潔的月亮道:“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啊,我也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不過,她好像並不領我的情……”

說完,她苦澀地垂下眼眸。

鐘離湛:“……”

沈默了片刻,他又開口:“你演技退步了,想笑就笑。”

雲綃:“……”

“噗哈哈哈——”

鐘離湛那句話仿佛特赦,雲綃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裏很清脆響亮。

她的臉上和眼裏沒有半分痛苦之色,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之色,她還是像殺了雲宓和周泉禮那樣,對於這些人生不出半點感情。

鐘離湛看著雲綃,心裏生出她這樣也挺好的感覺,雖冷漠,但不會真的受心傷。

不痛快,便代表她不痛苦。

大約是因為這些天他實在是上當受騙太多回,多少也有些了解了雲綃的本性,知道她絕對不會去憐憫自己不在意的,甚至還傷害過自己的人,那她特意去對妍妃說這句話,一定不是因為同情妍妃。

她只可能是去為對方帶來更大的痛苦的。

想到了這些,鐘離湛才不會被她信手拈來的裝模作樣所騙。

倒不是雲綃的演技退步了,鐘離湛覺得是自己學聰明了。

亦或者……他更貼近了她的內心,更想看到她心中那個沒有偽裝的少女。

雲綃笑完了,還與他探討:“你看見了她聽到那句話的表情了嗎?比吃屎還臭!”

鐘離湛:“……”

提起吃屎……鐘離湛問:“你今天的晚飯是不是還沒吃?”

雲綃:“……”

雲綃不打算計較鐘離湛此刻的掃興,她帶著期待地問:“我真的能親自動手殺了顯帝嗎?”

鐘離湛唔了聲算是應答。

雲綃摩拳擦掌:“那我們要不要好好計劃一番,如何要他的命?”



事實情況並不容許雲綃和鐘離湛計劃,在妍妃被關押的第三天,雲綃正要去神霄塔面見仲卿仙師的那一日。

顯帝死了。

就死在了雲綃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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