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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非但他疼,雲綃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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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非但他疼,雲綃也疼。……

血肉為祭,才符合殺神的身份嘛。

鐘離湛說完便盯著雲綃。

小姑娘眼底的笑意顯然淡了些,她低聲道:“信徒殘軀敗體,身瘦骨硬,恐怕不合曦帝的胃口……”

雲綃垂下的眼眸微涼,張嘴就要說若他想吃人,她可以在離開這裏之後給她騙幾個肥頭大耳的蠢蛋進來當食物。

那個周泉禮就很不錯,長得細皮嫩肉,應當很好嚼。

只是她這話一時沒說出口。

雲綃為人謹慎,不會隨意暴露出自己的底線。

她倒不是覺得鐘離湛不會吃人,而是怕自己輕易答應給他送人過來他會永無止境地索取,總要騙人進來送死不是件簡單的事。

“嗤。”鐘離湛笑了聲。

他的聲音恢覆了些許,不再那麽蒼老,卻還是有些沙啞:“不過是怕死而已。”

“是!信徒怕死!”雲綃身體顫抖了起來,她悶聲粗喘了會兒,像是終於忍不住抽泣,對鐘離湛道:“信徒的娘是族人的犧牲品!她因生得貌美便被送予顯帝為美人,可顯帝殘暴,因為有人說美人皮制鼓能奏出仙樂,顯帝就……就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扒光了她衣裳,剝皮剔骨,生生叫她疼死,嗚嗚……”

雲綃忍著哭聲:“我當時只有六歲,哭都不敢哭出聲,最後娘親屍骨不存,我也被欺淩長大。我恨啊……我恨顯帝,我想要他死!我怕死是因為,我怕我死在他前頭,我怕、我怕我將血肉予您為食後,他還活著,他還要害更多無辜的人……”

她拼命磕頭,朝鐘離湛的方向跪拜,額頭上破了的地方終於流下一道鮮血,滿臉淚痕與血跡相融,看上去實在叫人不忍。

鐘離湛沒想過她會有這樣悲慘的身世。

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死了多久,也不了解而今的朝代下,帝王是明君還是昏庸,原本讓她血肉為祭也不過是想試探她的意圖。

一個小姑娘會用交神之術,身上斷了那麽多處也能忍著不喊疼,張口便要殺了自己的父親,這絕非一般人。

可鐘離湛沒打算欺負小孩兒的。

尤其是小孩兒現在哭得太慘了些,一邊哭一邊打嗝,甚至朝他這邊匍匐過來幾步——拖著她那斷了的腿,以手臂用力爬過來。

她披頭散發,身上沒一塊好肉,血跡斑斑的。

像一只被鬣狗咬斷了脊骨滿身猩紅的白兔,連毛發都被打濕,身子骨實則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殘軀敗體,身瘦骨硬。

鐘離湛於心不忍,終於開口:“孤沒打算要你的血肉。”

雲綃朝殺神墳頭爬去的動作頓住,她茫然地擡起頭。

“若而今帝王真如你所言,殘暴不仁,禍害天下,孤一定會應你所願,殺了他。”

雲綃險些就要笑出聲了,但她忍下來了,只是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便又扁了下去,淚眼汪汪的,天真又欣喜地朝鐘離湛望去。

她才不會在這個時候說什麽“若您幫我殺了顯帝,我便以血肉相還”這種蠢話,她不言語,是在等他後面的“但是”。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無條件地為另一個人做一件事,除了菩薩。

顯然,史書上記載殘害生靈,屠城滅族之人,絕不是菩薩。

“但是——”

雲綃心道:果然。

鐘離湛嘆息:“你得先將孤脊骨處的劍拔出來。”

“劍?”雲綃不明所以,她到現在甚至都沒能完全適應禁地的黑暗,根本看不清鐘離湛的位置,也僅憑著直覺和聲音朝他靠近,又如何能在這深底裏找到一把劍?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把穿在他脊骨處的劍。

雲綃定了定心神,認真解釋:“我……我看不見。”

“你瞎了?”鐘離湛挑眉:“不像。”

畢竟她那雙眼實在明亮,比她身上的劍意還賦光輝,能精準地在黑暗中與他對上。

雲綃搖頭解釋:“信徒不是瞎了,是、是這禁地太黑了,我看不見。不如曦帝指引,信徒還有一只手能用,只要能摸到那把劍,信徒一定會想盡辦法幫您拔出。”

拔出這把劍,就能讓顯帝死,簡直劃算!

至於拔出這把劍之後的後果,那不在雲綃的考慮範圍內。

鐘離湛見她眼神不似作偽,再瞥一眼周遭環境,忍不住心底嘆氣。

這裏實在是太差了。

咒文深刻,青苔都不敢長,禁地下如深潭,禁地上僅一個小口,不論月光如何流轉,只在禁地口徘徊,半絲光亮照不見潭底,借光都費勁。

看來也只能他來口述,讓雲綃根據方位靠近,再讓她幫他拔出那把劍,至少這樣他的魂魄能離開死軀,自由一些。

“那你……朝前來。”

說完,鐘離湛又有些後悔,主要是雲綃現在看上去實在太淒慘了點兒,有氣無力地好似馬上就能死了般,他還讓她爬過來——不太人道。

但、他而今也不是人。

鐘離湛想要脫離這死軀的欲望更強大——主要那劍遇見了劍意,總於他脊骨處作祟,一陣陣瀕死的疼刺激著他,有些難以忍耐。

鐘離湛只能默默瞥開了眼,假裝自己沒看見,再繼續指揮雲綃的動作。

“前進二十步,好,往右去五步……再朝前一步,再一步……嘖,你這步子也太小了。”

殺神似乎不耐煩:“朝前一大步!”

雲綃被這宛如就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帶著斷了的左手一並用力,整個人往前前進半截身軀,額頭與鼻尖頓時撞上了什麽堅硬之物,觸動傷口,鮮血再度流出。

一絲血跡蜿蜒,她仍看不見,只能感受到血腥氣朝周遭四散。就在她面朝著的方向,有什麽離她極近,她每一次呼吸的熱氣都能噴灑其上,再返至自己的臉頰。

鐘離湛的確就在雲綃的身旁,他的魂魄被劍封印,無法離開死軀,故而此刻他也能感受得到雲綃到底離他有多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來的氣息。

溫熱的,帶著血腥味的,還有一股蹭在她鼻梁處的桃香。

雲綃見殺神沒再說話,便知道自己一定是到了,只是不知方才到底撞上了什麽,那一下用力到頭腦有些發昏。

她緩緩伸出手朝前探去,摸到了近在咫尺的東西,觸手冰涼,還有些軟彈,像是皮膚。

顫抖的手順著熟悉的觸覺碰到了一叢毛發,雲綃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立刻豎起,指尖往下去,是閉著的眼窩。

這是一張臉。

雲綃意外地睜大眼睛,便是這樣近的距離,她亦無所見。

可她的手很靈活,順著對方的眉骨摸到了眼睛,再順著眼睛摸到了鼻梁、鼻尖往下是唇、再是下巴,一張活靈活現的臉隨著她指尖的觸碰躍然於腦海。

這張臉很年輕。

眼角、嘴角、鼻梁兩側都沒有紋路,發絲茂密,只是灰塵較多,厚厚一層堆疊在他菱角分明的五官上。

雲綃的手輕得仿佛拂塵,撣去灰塵後,再順著這張臉往他下顎與脖子摸去。

她有些疑惑,此刻她是伏地的,這張臉居然與她齊平,那便說明鐘離湛的大半身軀都埋在了土裏。

事實上的確如此。

塵土掩埋了他大半身軀,遮蔽胸膛,四肢束縛。土上澆灌了紅泥,每一寸都寫滿了咒文,生怕他能逃出來半分。

這麽多年來,鐘離湛都被封印在禁地裏,神魂囚於黑暗中,五覺皆失,不知時間流逝,日夜折磨。

能從沈睡中蘇醒,鐘離湛以為運氣占了大半。

恰好有人在封印最松動的這幾天掉入禁地,恰好她有貢品,恰好她會交神之術,恰好她念了他的神祇,呼喊了他的名號,這才能將他喚醒。

除此之外,她也是曦族人,她的身上流著曦族的血,方才她用力撞上他額頭的那一下,少女頭頂上的血跡沾染在鐘離湛的死軀之上,如一朵梅花綻放,透出幾分生機。

他的死軀,好像也沒死得那麽徹底,破開了泥殼,露出了鮮活的肉/身。

沒有幹枯,沒有僵化,沒有衰老,好像他只是在睡覺。

最最重要的是,少女的身體裏有一道封印他脊骨的斬魂劍的劍意,憑著這劍意,她或許能拔出他身體裏的劍,解除封印。

鐘離湛想要自由,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鐘離湛滿腦子淩亂的思緒,心想他這一下該不是把此生所有的運氣都用在遇見這個少女的身上了吧?一切都那麽剛剛好,剛醒他就能離開禁地,束縛著他不知多少年的困境被打破,一朝迎來自由。

暢快二字尚未呼出口,鐘離湛的胡思亂想便被打亂。

冰冷的帶著血跡潮濕的手指貼在了他的喉結處,微微的癢意叫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身體沒死徹底也不是什麽好事,這不,所有本體上的觸覺全都反應在靈魂上,他都有點兒想清清嗓子了。

“餵,小孩兒!”鐘離湛出聲提醒。

雲綃顫抖著收回了手,眨了一下眼後朝鐘離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原來,您的脖子處也有咒文。”

鐘離湛楞住,這他倒是不知道,畢竟他擁有意識的只有魂魄,並不能驅動身體碰到自身。

雲綃離得極近,每一句話的熱氣都吹在了鐘離湛的臉上,讓人有些不太自在。

他問:“是何咒文?”

“有些老,沒見過,所以我摸不出來。”雲綃說完這句,轉而便順著他的喉結尋至脖子後方,手指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物件時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劍與劍意相遇,忽起一陣劍鳴。

嗡聲悠長,塵封之劍仿佛突然開了光,鋥地一聲迸發寒氣。

鐘離湛倒吸一口涼氣,疼得他靈魂發麻。

非但他疼,雲綃也疼。

雲綃覺得自己完好的那只右手都快被這一下震斷了,顫抖的手握緊幾次才緩和過來,但她確定自己剛才的確碰到了一把劍的劍柄。

這殺神死狀太慘了些。

埋身紅泥,項刻咒印,劍封脊骨,還在永不見光之地。

鐘離湛緩過這股疼,咬牙道:“你在猶豫什麽?”

雲綃抿嘴,沈思片刻後問:“你真會幫我殺了顯帝?”

“若他真是昏君的話,當然。”

得了鐘離湛的承諾,雲綃便不顧其他了。

反正她籌謀這一切,就是為了讓顯帝死,所有步驟都按照她計劃中進行,順利得讓她有些恍惚,可這點恍惚不至於叫雲綃忘卻初衷。

她才不管放出這殺神後的後果,她只要知道,她無需背負其他條件,顯帝也會死掉,這就夠了。

堅定目標後,雲綃起身,雙膝跪在鐘離湛面前。

鐘離湛:……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身軀,她的腰略比他的額頭高出幾寸,於是那尷尬的位置正對著他的臉,衣袂掃過他的眉心與鼻尖,偏偏還不能躲。

靈魂忍著疼痛挪開半寸,不去看。

可少女身上的氣味卻順著身軀的嗅覺傳至百骸。

鐘離湛嘖了聲,這小孩兒是不是在桃子上打了個滾?怎麽身上到處都是桃味兒?

下一瞬,鐘離湛就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雲綃的手掌精準地握在了他脊骨上方的劍柄上,劍意凝聚,劍身震顫,鐘離湛能看見一絲絲銀光如漂浮的被風吹亂的毛發,纖細又脆弱,可聚集在一起又柔韌且堅固。

那些光如點如線,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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