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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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
距離宴會開始還有七天。
蘇府後園的臘梅開得正好，清冷的香氣隨風飄散。
陸景年站在花圃旁，手指輕撫花瓣，雪團乖巧地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褲腳。
“在想什麽？”蘇銘從身後走來。
陸景年擡頭看他，“在想七天後壽宴的事。李廣南會怎麽安排親衛，還有蒙力克的人進城的時間要把握好。”
蘇銘點點頭：“我已經讓韓文博去查換崗表了。李廣南最近調了不少親信進來，這個變化得考慮進去。”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些，“不過現在，先陪我去練劍，可好？”
陸景年笑了笑，由他拉著站起來：“好啊。”
庭院裏，兩人你來我往，劍光閃爍。陸景年突然一個虛晃，誘使蘇銘向前，隨即迅速轉身，短劍輕巧地抵在蘇銘腰側。
“承讓。”他笑著收劍，氣息微喘。
蘇銘低頭看了看腰側的短劍，無奈地搖頭笑了：“你這招聲東擊西，倒是越發精進了。”
陸景年收劍入鞘，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
距離宴會開始還有兩天。
深夜的蘇府書房裏，燭火輕輕晃動。
陸景年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手裏的筆在“壽宴兵力部署圖”上又畫了一條線——那是他推測的李廣南親衛可能走的路線。
“別太勉強自己。”蘇銘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把碗放在陸景年手邊，看到他眼下的黑眼圈，眉頭微皺，“再這樣熬下去，等李廣南動手時，你怕是連劍都拿不動了。”
陸景年擡頭笑了笑，燭光映出他臉上的疲憊：“最後再確認一下密函的暗語。你看這裏——”他把卷宗推給蘇銘，“蒙力克的人如果從西市碼頭進城，必須在辰時三刻換裝成漕運工人，否則會被守城衛發現。”
蘇銘卻沒看卷宗。他看著陸景年，突然伸手把他摟進懷裏。聞到陸景年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時，他想起這是昨天在演武場不小心弄傷的舊傷。
蘇銘仔細看了看卷宗，點頭道：“這個時間點選得好，正好是守城衛換崗的時候，人員流動大，不容易被發現。”
陸景年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希望一切順利。”
蘇銘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摩太陽穴：“嗯，會的。”
陸景年閉上眼睛，感受著蘇銘指尖的溫度，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
……
距離宴會開始還有最後一天。
門房送來一封信。蘇銘看到信封上“宋臨卿”三個字時，手指捏得發白。陸景年湊過來看，指尖在“聽風樓”三個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他真會挑地方。”
蘇銘把信拍在桌上。
“不準去。”
“不去反而奇怪。”
“那總比送命好！”蘇銘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是陷阱。但這也是機會。宋臨卿此刻來信，必是李廣南授意，意在最後一刻試探虛實，或擾亂你我心神。我們正好將計就計，讓他以為我們中計，從而放松警惕。況且早上你也看到了，我的劍法不輸與你。”陸景年輕聲對蘇銘說道。
蘇銘沈默了。
“好。”最終他松開手，“我親自帶韓文博和二十名精銳，在聽風樓外三裏埋伏。你記住，一旦看到窗上有三長兩短的燭火信號，立刻往東側巷子跑，我的人在那裏接應。”
陸景年點頭，沒再說什麽。
……
傍晚時分，陸景年緩步踏上邀月樓的樓梯。指尖劃過樓梯上的扶手，沾了一層薄灰。這座樓外表華麗，內裏卻無人打理。
他走得很慢，仔細觀察著四周。樓梯拐角的燭臺沒有點亮，銅鏡蒙著灰塵，窗臺上積著薄灰。整座樓安靜得可怕，似乎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太靜了。
陸景年走上三樓，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留下一些模糊的光影。
陸景年往前走去，走到一個禁閉的門前。
他停在門前，擡手敲了敲。
“宋編撰。”
沒人回應。
陸景年眸色微沈，直接推門而入。
屋裏一片混亂。桌子倒了，文件散得到處都是，硯臺翻了，墨汁像血一樣染透了桌布。只有兩樣東西被特意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一塊白玉牌，和一疊被鎮紙壓著的密信。
陸景年拿起玉牌，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紋路，感覺冰涼。他輕輕頓了一下，然後拿起那疊密信。
突然，一道劍光閃過。
陸景年頭也沒回地側身躲開，劍尖擦過他耳邊，插進了桌子裏，木屑飛濺。刺客見沒得手，立刻抽劍再刺，卻被陸景年反手扣住手腕，用力一捏——
“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和刺客的慘叫同時響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景年單膝跪地，順手撿起劍，劍尖一挑，抵在了刺客的喉嚨上。
“宋臨卿這步棋下得不錯。”陸景年輕笑，眼裏卻沒有一點笑意，“知道要把我單獨引出來。”
刺客咬著牙不說話，額頭冒汗。
“李廣南還真是下了步好棋。”陸景年輕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知道要將我單獨引出來。”
劍士咬牙不語，額頭滲出冷汗。
“不過……”陸景年劍鋒微擡，迫使他仰起頭，“他派你來，應不是為了殺我，你這些本事，還入不了他的眼。”
話音未落，一陣掌聲從帷幔後傳來。
“不愧是陸少卿，輕輕一猜便知道答案了。”
宋臨卿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陸景年手臂微動，劍鋒在那劍士的脖頸上劃開一道細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衣衫。
陸景年起身對宋臨卿說道，“宋編撰過譽了。或許是平日案牘勞形，一時思慮不周也是常事。”
“臨卿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失望：“我曾以為，即便道路不同，你我心中所求的公道二字，總該是一樣的。何時起，你需要用這等手段，將自己困在這等汙穢之地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宋臨卿強裝的平靜。
他臉上那點虛偽的笑意瞬間消失，眼底翻湧起壓抑已久的波瀾。他猛地擡手指向四周的狼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諷和痛苦：
“汙穢？陸景年，你站在幹幹凈凈的禦史臺指點江山的時候，可曾低頭看過這泥潭裏掙紮的人？你以為我想待在這種地方嗎？！”
他向前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每個字都淬著嫉妒的毒火：“是！我是變了！因為我拼盡全力，撞得頭破血流，卻永遠只能在原地打轉！而你呢？”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陸景年的臉：“你從大理寺一個評事，到登堂入室的禦史大夫，只用了三年！三年！王紀安為你鋪路，永樂公主對你青睞有加，連那個從不結黨的蘇銘都成了你的臂助！憑什麽？！”
宋臨卿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們原本是一樣的人！都是為了查清父輩冤案才進的這吃人的朝堂！可為什麽……為什麽你能一路高歌猛進，身邊貴人不斷，而我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勉強抓住一點虛無縹緲的‘機會’？！”
陸景年有些不解，他們的目標不是扳倒李廣南嗎？可為何宋臨卿字字句句，爭的都是權力攀比，念的都是人脈際遇？
為什麽？是長久以來求而不得的怨憤扭曲了他的心智，又或許是他的初心早就變了……
他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宋臨卿，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宋臨卿將他這聲嘆息誤讀為了輕蔑或是無奈，臉上扭曲的神色反而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他向後撤了半步，朝門外擡手。
“看來陸少卿也無話可說了。那……不妨再猜猜，接下來這步棋，會怎麽走？”
兩名黑衣劍士應聲而入，悄無聲息地封住了陸景年的退路，目光森冷。
陸景年持劍而立，目光掃過兩名新出現的劍士，又落回宋臨卿臉上，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去了。
“願聞其詳。”
……
以一敵二，陸景年很快落了下風。
劍刃相撞間，他忽覺不對，這座樓的溫度在升高。黑煙從門縫、窗隙滲入，火勢蔓延極快，轉眼間，帷幔已被點燃，火舌順著梁柱攀爬而上。
“原來如此。”陸景年低笑，他明白了，宋臨卿派兩位劍士來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拖時間，待這火焰緩緩蔓延，他便能在這火海中被烈火焚燒。
想明白後，陸景年不再戀戰，抓起一旁的瓷罐，猛地朝那兩名劍士撒去——
“啊——！”
石灰粉漫天飛揚，劍士捂著眼睛哀嚎。
陸景年趁機沖向涼臺，火勢已蔓延至房梁，整座樓搖搖欲墜，已經沒時間給他思考要怎麽逃走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喚著他。
“瑾年！”
他站在欄桿邊，朝下望去，樓下，蘇銘正張開著雙臂。
“夜寒，接住我！”
陸景年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火光吞噬了身後的樓閣。而陸景年落入了蘇銘懷中。
高樓在他們身後徹底崩塌，碎裂的木梁砸入火海，濺起漫天火星，景象宛如當年被焚毀的蘇府。
然而這一次，陸景年落入的是蘇銘的懷抱，兩人在漫天火星和灼熱的氣浪中緊緊相擁，那三年的漫長分離與苦苦追尋，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斬斷，化為烏有。
“將軍，陸大人的傷……”韓文博的聲音很著急。
“先回府。”蘇銘打斷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
陸景年有些累，就這樣靠在蘇銘懷中，緩緩閉上眼。
……
回到蘇府時，天已經快亮了。下人早已備好了傷藥和熱水。蘇銘小心翼翼地替陸景年處理肩傷。
“還疼嗎？”
“還好。”陸景年看著他專註的側臉，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夜寒，我們一定會贏的，對嗎？”
蘇銘擡頭，眼神堅定。他俯身，在陸景年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嗯。我們一定會贏。”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雪團蹲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他們，喉嚨裏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蘇銘處理完陸景年的傷口，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
他要立刻給蒙力克寫信。
陸景年靠在床頭，看著他奮筆疾書的背影，忽然想起宋臨卿最後那覆雜的眼神。
或許，從選擇不同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陌路人了。
“在想什麽？”蘇銘寫完信，回頭見他眼神恍惚，便走了過來。
“在想，”陸景年握住蘇銘的手，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聲音很輕“他對我說的話……不像恨，倒像是……”他頓了頓，睫毛微顫，“倒像是羨慕。”
他擡起眼，望向蘇銘深邃的眸子，那裏只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羨慕我身邊還有你。”陸景年輕聲說。
蘇銘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用力攥緊。
“他選錯了路。”蘇銘的聲音低沈而肯定，沒有絲毫動搖，“從他決定用父輩的情誼做賭註那刻起，就註定孤身一人。”
陸景年沈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他仰頭湊近，鼻尖幾乎蹭到蘇銘的下頜，他低聲問：“那若是當年……我也選錯了呢？”
蘇銘眸色驟然轉深。他猛地收緊手臂將人箍進懷裏。
“沒有若是。”
“你若跳，我必接住你。”
“你若選錯，我便把你扳回正途。”
“縱使與天下為敵——”
蘇銘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瑾年，你永遠別想獨自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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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年擡頭看他，“在想七天後壽宴的事。李廣南會怎麽安排親衛，還有蒙力克的人進城的時間要把握好。”
蘇銘點點頭：“我已經讓韓文博去查換崗表了。李廣南最近調了不少親信進來，這個變化得考慮進去。”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些，“不過現在，先陪我去練劍，可好？”
陸景年笑了笑，由他拉著站起來：“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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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讓。”他笑著收劍，氣息微喘。
蘇銘低頭看了看腰側的短劍，無奈地搖頭笑了：“你這招聲東擊西，倒是越發精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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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年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手裏的筆在“壽宴兵力部署圖”上又畫了一條線——那是他推測的李廣南親衛可能走的路線。
“別太勉強自己。”蘇銘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把碗放在陸景年手邊，看到他眼下的黑眼圈，眉頭微皺，“再這樣熬下去，等李廣南動手時，你怕是連劍都拿不動了。”
陸景年擡頭笑了笑，燭光映出他臉上的疲憊：“最後再確認一下密函的暗語。你看這裏——”他把卷宗推給蘇銘，“蒙力克的人如果從西市碼頭進城，必須在辰時三刻換裝成漕運工人，否則會被守城衛發現。”
蘇銘卻沒看卷宗。他看著陸景年，突然伸手把他摟進懷裏。聞到陸景年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時，他想起這是昨天在演武場不小心弄傷的舊傷。
蘇銘仔細看了看卷宗，點頭道：“這個時間點選得好，正好是守城衛換崗的時候，人員流動大，不容易被發現。”
陸景年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希望一切順利。”
蘇銘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摩太陽穴：“嗯，會的。”
陸景年閉上眼睛，感受著蘇銘指尖的溫度，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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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把信拍在桌上。
“不準去。”
“不去反而奇怪。”
“那總比送命好！”蘇銘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是陷阱。但這也是機會。宋臨卿此刻來信，必是李廣南授意，意在最後一刻試探虛實，或擾亂你我心神。我們正好將計就計，讓他以為我們中計，從而放松警惕。況且早上你也看到了，我的劍法不輸與你。”陸景年輕聲對蘇銘說道。
蘇銘沈默了。
“好。”最終他松開手，“我親自帶韓文博和二十名精銳，在聽風樓外三裏埋伏。你記住，一旦看到窗上有三長兩短的燭火信號，立刻往東側巷子跑，我的人在那裏接應。”
陸景年點頭，沒再說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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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靜了。
陸景年走上三樓，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留下一些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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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年眸色微沈，直接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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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年拿起玉牌，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紋路，感覺冰涼。他輕輕頓了一下，然後拿起那疊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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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臨卿這步棋下得不錯。”陸景年輕笑，眼裏卻沒有一點笑意，“知道要把我單獨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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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陣掌聲從帷幔後傳來。
“不愧是陸少卿，輕輕一猜便知道答案了。”
宋臨卿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陸景年手臂微動，劍鋒在那劍士的脖頸上劃開一道細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衣衫。
陸景年起身對宋臨卿說道，“宋編撰過譽了。或許是平日案牘勞形，一時思慮不周也是常事。”
“臨卿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失望：“我曾以為，即便道路不同，你我心中所求的公道二字，總該是一樣的。何時起，你需要用這等手段，將自己困在這等汙穢之地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宋臨卿強裝的平靜。
他臉上那點虛偽的笑意瞬間消失，眼底翻湧起壓抑已久的波瀾。他猛地擡手指向四周的狼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嘲諷和痛苦：
“汙穢？陸景年，你站在幹幹凈凈的禦史臺指點江山的時候，可曾低頭看過這泥潭裏掙紮的人？你以為我想待在這種地方嗎？！”
他向前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每個字都淬著嫉妒的毒火：“是！我是變了！因為我拼盡全力，撞得頭破血流，卻永遠只能在原地打轉！而你呢？”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陸景年的臉：“你從大理寺一個評事，到登堂入室的禦史大夫，只用了三年！三年！王紀安為你鋪路，永樂公主對你青睞有加，連那個從不結黨的蘇銘都成了你的臂助！憑什麽？！”
宋臨卿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們原本是一樣的人！都是為了查清父輩冤案才進的這吃人的朝堂！可為什麽……為什麽你能一路高歌猛進，身邊貴人不斷，而我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勉強抓住一點虛無縹緲的‘機會’？！”
陸景年有些不解，他們的目標不是扳倒李廣南嗎？可為何宋臨卿字字句句，爭的都是權力攀比，念的都是人脈際遇？
為什麽？是長久以來求而不得的怨憤扭曲了他的心智，又或許是他的初心早就變了……
他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宋臨卿，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宋臨卿將他這聲嘆息誤讀為了輕蔑或是無奈，臉上扭曲的神色反而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他向後撤了半步，朝門外擡手。
“看來陸少卿也無話可說了。那……不妨再猜猜，接下來這步棋，會怎麽走？”
兩名黑衣劍士應聲而入，悄無聲息地封住了陸景年的退路，目光森冷。
陸景年持劍而立，目光掃過兩名新出現的劍士，又落回宋臨卿臉上，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去了。
“願聞其詳。”
……
以一敵二，陸景年很快落了下風。
劍刃相撞間，他忽覺不對，這座樓的溫度在升高。黑煙從門縫、窗隙滲入，火勢蔓延極快，轉眼間，帷幔已被點燃，火舌順著梁柱攀爬而上。
“原來如此。”陸景年低笑，他明白了，宋臨卿派兩位劍士來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拖時間，待這火焰緩緩蔓延，他便能在這火海中被烈火焚燒。
想明白後，陸景年不再戀戰，抓起一旁的瓷罐，猛地朝那兩名劍士撒去——
“啊——！”
石灰粉漫天飛揚，劍士捂著眼睛哀嚎。
陸景年趁機沖向涼臺，火勢已蔓延至房梁，整座樓搖搖欲墜，已經沒時間給他思考要怎麽逃走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喚著他。
“瑾年！”
他站在欄桿邊，朝下望去，樓下，蘇銘正張開著雙臂。
“夜寒，接住我！”
陸景年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風聲呼嘯，火光吞噬了身後的樓閣。而陸景年落入了蘇銘懷中。
高樓在他們身後徹底崩塌，碎裂的木梁砸入火海，濺起漫天火星，景象宛如當年被焚毀的蘇府。
然而這一次，陸景年落入的是蘇銘的懷抱，兩人在漫天火星和灼熱的氣浪中緊緊相擁，那三年的漫長分離與苦苦追尋，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斬斷，化為烏有。
“將軍，陸大人的傷……”韓文博的聲音很著急。
“先回府。”蘇銘打斷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人。
陸景年有些累，就這樣靠在蘇銘懷中，緩緩閉上眼。
……
回到蘇府時，天已經快亮了。下人早已備好了傷藥和熱水。蘇銘小心翼翼地替陸景年處理肩傷。
“還疼嗎？”
“還好。”陸景年看著他專註的側臉，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夜寒，我們一定會贏的，對嗎？”
蘇銘擡頭，眼神堅定。他俯身，在陸景年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嗯。我們一定會贏。”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雪團蹲在窗臺上，歪著頭看他們，喉嚨裏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蘇銘處理完陸景年的傷口，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
他要立刻給蒙力克寫信。
陸景年靠在床頭，看著他奮筆疾書的背影，忽然想起宋臨卿最後那覆雜的眼神。
或許，從選擇不同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陌路人了。
“在想什麽？”蘇銘寫完信，回頭見他眼神恍惚，便走了過來。
“在想，”陸景年握住蘇銘的手，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聲音很輕“他對我說的話……不像恨，倒像是……”他頓了頓，睫毛微顫，“倒像是羨慕。”
他擡起眼，望向蘇銘深邃的眸子，那裏只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羨慕我身邊還有你。”陸景年輕聲說。
蘇銘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用力攥緊。
“他選錯了路。”蘇銘的聲音低沈而肯定，沒有絲毫動搖，“從他決定用父輩的情誼做賭註那刻起，就註定孤身一人。”
陸景年沈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他仰頭湊近，鼻尖幾乎蹭到蘇銘的下頜，他低聲問：“那若是當年……我也選錯了呢？”
蘇銘眸色驟然轉深。他猛地收緊手臂將人箍進懷裏。
“沒有若是。”
“你若跳，我必接住你。”
“你若選錯，我便把你扳回正途。”
“縱使與天下為敵——”
蘇銘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瑾年，你永遠別想獨自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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