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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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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

陸景年正臨窗整理卷宗,指尖劃過地圖,在北狄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晨露的寒氣。

陸景年擡頭,見蘇銘立在門口。他的目光越過卷宗,落在陸景年發間。

那支發簪正被陸景年戴在發間。

蘇銘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快步走過來,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陸景年的鬢角。“今日起得早。”他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溫柔。

陸景年合上卷宗,剛要開口,卻被蘇銘捏住下巴,輕輕擡了擡。“別動。”蘇銘的目光落在他右眼尾。

那道紅痕陸景年還未遮蓋,平常他都是先做這件事的,今日許是匆忙,倒忘了。

“胭脂還未上?”蘇銘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自然的熟稔。他轉身看向妝臺,那裏果然放著個小盒子,裏面裝著胭脂。

蘇銘走過去拿起盒子,指尖掀開盒蓋。

蘇銘順勢往桌邊一靠,胳膊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用指腹輕輕沾了一點胭脂,擡眼朝陸景年伸了伸手,示意他過來。

陸景年看著他指尖上的胭脂,遲疑了一瞬,還是伸出手,輕輕搭在蘇銘的手腕上。蘇銘指尖微一用力,便將他拉得更近了些。

陸景年閉了眼。

蘇銘的動作極輕,指腹摩挲著陸景年的眼角。

那點微麻的癢意順著皮膚蔓延開,連帶著心跳都慢了半拍。

“好了。”蘇銘收回手,指腹上還沾著一點胭脂。他低頭看著陸景年微微泛紅的耳尖,不禁笑了笑,“今日與蒙力克會面,你不如與我同去。”

陸景年睜開眼:“北狄人生性多疑,我同去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蘇銘握住他的手,“你我本就該共進退。何況蒙力克狡猾,今日我又給韓文博安排了別的事,我一個人去,你不怕我出事啊?”

“那要是被李廣南發現了……”

“李廣南那便我也已經安排好了,你與我同去他不會發現的。”他頓了頓,目光沈了沈,“再者,我不放心把你留在京城。李廣南昨日那番話,分明是在試探,保不齊會有後招。”

陸景年望著他緊抿的唇線,知道他已做了決定。

“嗯,我知道了。”

蘇銘眼中瞬間漾起笑意,他從行囊裏翻出件衣裳,料子比尋常的更厚實些,袖口和褲腳都縫了暗扣,便於行動。

“換上這個,路上方便。”

陸景年接過衣服,指尖拂過布料上細密的針腳,他垂著眸,顯是在想事情。

思緒正飄著,腰間忽然一暖。蘇銘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正幫他系腰帶,手指不經意間擦過腰側,惹得陸景年猛地一顫。

“毛手毛腳的。”陸景年低聲斥道,耳根卻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蘇銘低笑出聲,故意用下巴蹭了蹭他的發頂:“緊張什麽?又不是第一次幫你系。”

陸景年沒再說話。

穿戴好後,便準備出發了。

“走吧。”蘇銘道。

“嗯。”

……

兩匹駿馬在官道上疾馳,卷起一路煙塵。陸景年緊隨蘇銘身側,身姿挺拔,穩穩坐於馬背,迎著風目視前方。

行至戈壁邊緣,風沙漸大,卷起的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蘇銘勒住馬韁,回頭看了陸景年一眼。蘇銘望著他被風沙迷得微瞇的眼。

“小心些,別讓沙子進了眼。”

“無妨。蒙力克那邊怕是等急了,走吧。”

蘇銘低笑一聲,調轉馬頭:“走吧,蒙力克應該已經到了。”

穿過一片低矮的石林,前方忽然開闊起來。只見五騎人馬立在戈壁上,為首的正是蒙力克,他依舊穿著那件厚重的皮襖,刀疤臉也依舊顯的猙獰。

蒙力克見蘇銘帶了個人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用北狄語對身邊的副手說了句什麽。

陸景年雖聽不懂,卻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了審視。他勒住馬,與蘇銘並排而立,脊背挺得筆直,絲毫不怵那幾道銳利的目光。

蘇銘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拍了拍陸景年的馬腹,示意他也下來。“蒙力克首領。”蘇銘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蒙力克的目光在陸景年身上打了個轉,才慢悠悠地開口:“蘇將軍倒是客氣,還帶了個幫手來。”

“這位是陸景年,陸大人。”蘇銘側身,將陸景年讓到身前,“我的事,他皆可做主。”

陸景年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不失沈穩:“蒙力克首領,久仰。”

蒙力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陸大人看著像個讀書人,倒是有幾分膽色,敢跟著蘇將軍來這戈壁灘。”他轉頭對蘇銘道,“這風沙粗礪,怕是要磨壞了陸大人的斯文。前面不遠有處避風的石窩子,不如去那裏坐著細說?”

陸景年:“……”

蘇銘看向陸景年,見他眼中並無異議,便頷首道:“也好。”

蒙力克帶著他們回了營裏。

蒙力克給陸景年遞過皮囊:“喝點水,潤潤嗓子。”

陸景年接過皮囊,指尖擦過粗糙的皮革,禮貌地道了聲謝,卻淺啜了一口便放下。

“首領與蘇將軍合作,圖的是互利共贏。我同來,不過是想讓這利更實在些,讓這贏更穩妥些。”陸景年道。

蒙力克挑了挑眉,顯然被他這話勾起了興趣。“哦?陸大人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陸景年從袖中取出一卷紙,是一幅北狄的地形圖,上面用筆標出了幾處水草豐美的地方。

“首領去年冬天雪災,牲畜凍死三成,如今最缺的怕是糧草和牧場。我永安江南今年豐收,糧草充裕。雁門關外的黑松林一帶,水草豐美,若能開放互市,首領用戰馬換糧草,再讓牧民去黑松林放牧,豈不是兩全其美?”

蒙力克的眼睛亮了亮。

這些事,正是北狄眼下最急需的。他原以為蘇銘找他合作,不過是想借兵,沒想到還帶來了這樣的好處。

“陸大人倒是爽快。”蒙力克收起了輕視,語氣鄭重了些,“只是,這互市可不是說開就能開的。李廣南那廝對北狄向來提防,怕是不會同意。”

“他不同意,不代表我們做不到。”陸景年淡淡道,“蘇將軍在雁門關還有舊部,我們可以先私下開通一條商道,用糧草換戰馬,神不知鬼不覺。等時機成熟,再逼李廣南下旨,將私市變官市。”

蘇銘在一旁補充:“糧草我已備妥,就在雁門關附近的密倉。只要首領肯借兵,我們一手交糧,一手交人,絕不拖欠。”

蒙力克沈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馬鞍。他看了看蘇銘,又看了看陸景年,見兩人眼神堅定,默契十足,忽然笑了:“好!就沖陸大人這番話,這合作我應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條件。”

“首領請講。”陸景年道。

“我要五千石糧草,二十車鐵器,作為定金。”蒙力克伸出兩根手指,“另外,事成之後,我要黑松林永久的放牧權。”

蘇銘眉頭微蹙:“五千石太多了,最多三千。鐵器可以給你,但只能是農具,兵器沒有。”

“三千就三千。”蒙力克倒是爽快,“農具也行,只要夠鋒利。至於黑松林……”他看著陸景年,“這得陸大人答應才行,畢竟開互市是文官的事。”

陸景年點頭:“可以。但我也有個條件,你的人必須聽從蘇將軍調遣,不得私自行動,更不能傷害無辜百姓。”

“那是自然。”蒙力克拍了拍胸脯,“我北狄勇士雖勇猛,卻也講道理。”

達成共識,三人都松了口氣。蒙力克讓人取來一壺馬奶酒,倒了三碗,遞過來:“以酒為盟,如何?”

蘇銘接過酒碗,剛要喝,卻被陸景年按住了手。“一會歸路不便喝酒。”陸景年看著蒙力克,“不如以水代酒?”

蒙力克楞了一下,隨即大笑:“陸大人倒是規矩多。好,就以水代酒!”他讓人取來清水,重新倒了三碗。

三人舉起碗,手臂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水入喉間,帶著戈壁的寒涼,卻也透著幾分盟約的鄭重。

“竟然共識已經達成了,不如我門來聊聊從哪一步下手。”蒙力克道。

“既然共識已經達成,不如我們來聊聊從哪一步下手。”蒙力克將空碗往氈毯上一放,粗糙的指尖在碗沿摩挲著,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

陸景年理了理袖擺,語氣依舊溫和卻條理分明:“李廣南生性多疑,且對邊境布防極嚴,尋常動作極易引起他的警覺。依我之見,第一步需先讓他放松對北狄的戒心。”

陸景年指尖落在地形圖上標記“雪絨草”的區域,“此前老牧民采草之事,不過是小試牛刀。接下來可讓北狄牧民多在邊境走動,只做些放牧,采草的尋常事,讓李廣南的眼線誤以為北狄並無異動,漸漸松懈下來。”

蘇銘點頭附和:“我會舊部配合,表面上加強巡邏,實則對這些牧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李廣南的人見邊境安穩,定會將註意力轉回京城。”

蒙力克摸著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你們是說,先讓那李廣南覺得我們安分?”

“正是。”陸景年微微一笑,“他最忌憚的是北狄與我們聯手,若見雙方毫無交集,甚至還維持著往日的疏離,便會放下大半戒心。這期間,我們可趁機將糧草從密倉悄悄運至邊境,與您的人完成交接。”

說話間,陸景年正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細細說著放牧的邊界劃分,指尖忽然一頓。

方才勾畫路線時,筆尖的墨汁蘸得太足,在紙上暈開了一團墨漬。他微微蹙眉,正要取旁邊的紙,蘇銘已先一步伸手抽過那張紙,動作自然地覆在墨漬上,輕輕按壓。

“謝了。”陸景年低聲道,擡眼時恰好對上蘇銘的目光,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了然。

這細微的互動落在蒙力克眼裏,讓他眉頭微挑。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盟友、敵人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哪兩個人能有這般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便像是把話說透了。

蘇銘看陸景年的眼神,也絕非看尋常同僚的模樣,那裏面藏著的信任,甚至比對自己的親衛還要深。

蒙力克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岔開話題:“那何時動手最合適?總不能一直安分下去。”

陸景年收回目光,繼續道:“目前雖未完全敲定,但依我看,待李廣南設宴時動手最佳。按慣例,百官需提前半個時辰到場等候,而他身為君主,總要在後宮稍作準備,屆時皇與臣會完全分開,一處在內宮,一處在宴廳,防衛也會隨之分散。”

蘇銘立刻接話:“嗯。等百官聚齊,他從內宮動身前往宴廳的那刻,便是防衛銜接最松懈的時候。”

“好計策,”蒙力克道,“就這麽辦!”他看著陸景年,眼中多了幾分佩服,“陸大人看著溫文爾雅,心思卻比草原上的狐貍還細。蘇將軍有你在,何愁大事不成?”

蘇銘聞言,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看向陸景年的目光裏帶著顯而易見的驕傲:“他向來如此。”

陸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耳根泛起一層薄紅。

這模樣落在蒙力克眼裏,更讓他確定了心中的猜測——這兩人的關系,絕不止“同路人”那麽簡單。

但他沒點破,只是哈哈一笑:“既然計策定了,我這就回去安排。讓牧民們按你們說的,先去邊境‘晃悠’幾日,給那李廣南演場好戲。”

“誒對了,我問個題外話。”蒙力克忽然笑起來,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那李廣南,不會還對那位女子執迷不悟吧?”

“誰?”陸景年眉峰微蹙,顯然沒料到他會提這個。

“名字我說不上來,”蒙力克嗤笑一聲,“但前兩年這事傳遍了邊境,說他李廣南是個情種,為了個女人,竟敢背著先帝搞小動作,最後害得那女子被先帝賜死。這深情,倒真是感人。”他故意加重“情種”“深情”幾個字,滿眼都是鄙夷。

“陳年舊事了。”蘇銘淡淡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知道您厭惡他,但現在也不是調侃他的時候。”

蒙力克見他不願多談,也識趣地聳聳肩:“隨口問問罷了。只是覺得,一個連女人都護不住的男人,還敢覬覦天下,未免太可笑了。”

陸景年沒接話,只是端起水碗淺啜一口,眼底卻閃過一絲算計。

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比如糧草交接的暗號,親兵與北狄士兵的聯絡方式,直到夕陽西下,才各自散去。

回程的路上,風沙漸漸平息。陸景年望著天邊的晚霞,輕聲道:“蒙力克倒是個聰明人,想必看出來些什麽了。”

蘇銘策馬與他並行,語氣坦然:“看出來也無妨。我們行事光明磊落,無需遮掩。”他頓了頓,側頭看他,“何況,他若想成大事,便不會因這些事壞了合作。”

陸景年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你的親兵單這樣,很容易會被識破的。”

“我早想到了。”蘇銘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陸景年,“已讓他們扮成商販,提前幾日就往城裏運新鮮蔬果,混進城後便藏在預定的據點。”

陸景年接過紙條,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商販的姓名,據點的位置,甚至連每日送菜的路線都標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道:“你倒是考慮周全。”

蘇銘勒住馬韁,等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因為是和你一起做事,自然要萬無一失。”

晚風拂過,帶著戈壁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暖意。陸景年看著蘇銘眼中的認真,心中一軟,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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