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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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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隙

禦史府的青磚小徑浸在晨霧裏,像鋪了層揉碎的霜。

陸景年立在廊下,指尖撚著片半枯的梧桐葉。

身後傳來輕響,是小廝端著銅盆從耳房出來,見他立在廊下,腳步頓了頓:“大人怎麽不多歇會兒?天還涼呢。”

陸景年回頭,瞥見小廝袖口沾著點灰,該是晨起灑掃時蹭的。他松了指尖的枯葉,淡淡道:“睡不著。”

這話半真半假。昨夜他壓根沒怎麽睡。

李廣南的人後半夜潛進書房時,他正坐在裏間的軟榻上翻舊檔,隔著層薄紗簾,能聽見外間翻動卷宗的輕響,還有鎖扣被撬開時那聲極細的“哢嗒”。

他甚至算準了對方會翻哪幾頁,特意在前日就把那幾頁趙垣的行蹤記錄“弄亂”,頁角折出歪歪的痕,還在墨硯邊灑了點清水,看著像忙中出錯忘了收拾。

“對了大人,方才門房來報,禮部的周大人遞了帖子,說辰時過半過來拜訪。”

“知道了。讓門房先請周大人去花廳候著,說我換件衣裳就來。”

小廝應著退下,廊下只剩他一人。

他轉身往書房走,推開門時,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桌上的宣紙又晃了晃。

那本趙垣的卷宗已被他重新合好,鎖扣也扣得緊實,只是湊近了看,能發現鎖芯上留著個極淺的劃痕——是昨夜那人撬鎖時留下的。他伸手按了按鎖扣,眼底沒什麽情緒。

李廣南急著探他的底,這步棋,倒比他預想的走得快了些。

……

辰時三刻,周啟山的馬車停在了禦史府門口。他下馬車時,讓隨從把手裏的錦盒遞過來,指尖在盒蓋上敲了敲。

裏面是方徽墨,是他今早特意去琉璃廠的老字號挑的。

門房引著他往花廳裏走,一路穿過庭院,周啟山的眼睛沒閑著。他早聽說陸景年的禦史府極簡,今日一看果然。

院裏沒種很多名貴花木,就幾株梅,還沒開,石縫裏還長著些野草,廊下的柱子上甚至能看見淡淡的木紋,不像其他官員府邸,非要刷上幾層漆。

“周大人裏邊請。”門房掀開花廳的簾子,周啟山擡步進去,就見陸景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捧著本翻舊的書,見他進來,便合了書起身:“周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周啟山忙堆起笑,把錦盒往前遞了遞:“陸大人客氣了。昨日在街角,老夫言語沖撞,心裏一直不安,今日特來賠罪。這方徽墨是老夫托人尋的,據說前朝翰林學士用過,陸大人平日裏案牘勞形,或許用得上。”

陸景年接過錦盒,沒立刻打開,只道:“周大人昨日也是職責所在,何罪之有?倒是勞煩大人特意跑一趟。”他擡手示意周啟山坐,小廝端上茶來,茶杯碰著桌面,發出輕響。

周啟山坐下,端起茶杯抿了口,眼角的餘光瞥著陸景年手裏的錦盒,見他沒開,心裏反倒有點沈。

周啟山今日來,看著是賠罪,實則是替李廣南探口風:昨夜派去的人回稟,說陸景年書房裏留著趙垣的行蹤記錄,還特意標出了幾處與潛邸舊部往來的日子,看著像是漏了藏,可越“漏”,他越覺得懸。

“陸大人,”周啟山放下茶杯,話鋒一轉,“其實老夫今日來,還有陛下的口諭。”

陸景年這才打開錦盒,指尖撫過那方徽墨。墨身細膩,“忠君體國”四個字刻得深,金粉填得勻,確實是好東西。他擡眼:“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說,”周啟山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幾分鄭重,“近來禦史臺查趙垣一案,陸卿辛苦了。只是後天是陛下生辰,禮部那邊人手緊,陛下想著,陸卿辦事妥帖,不如暫調去禮部幫幫忙,趙垣的案子……先放放也行。”

這話一出,花廳裏靜了靜。陸景年指尖還停在墨身上,沒擡頭,卻能感覺到周啟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試探。

暫調禮部?說穿了,是李廣南怕他再查下去,查出些不該查的。昨日他在殿上指出密信有李廣南的筆跡,雖沒明說什麽,卻像根刺紮在了李廣南心裏。

帝王最忌臣子揣度聖意,更忌臣子握著可能動搖自己的證據。

陸景年忽然笑了笑,把錦盒合上,推回周啟山面前:“陛下體恤,下官謝恩。只是這墨……太過貴重,陸某不敢收。至於調去禮部籌備壽誕,下官聽從陛下安排。”

周啟山楞了下——他原以為陸景年會推辭,畢竟趙垣一案是陸景年一手查的,就這麽放了,換誰都不甘心。可陸景年答應得這麽痛快,反倒讓他心裏發虛。

“陸大人能體諒就好。”周啟山把錦盒又推回去,“這墨是陛下默許老夫送來的,陸大人若是不收,倒顯得生分了。”

陸景年沒再推,只道:“那下官多謝陛下,也多謝周大人。”

周啟山又坐了會兒,扯了些閑話,見陸景年始終淡淡的,沒露半點破綻,便起身告辭。陸景年送他到府門口,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花廳。

剛坐下,小廝就進來了:“大人,這墨……”

“收起來吧。”陸景年指了指錦盒,“放書房的櫃子裏。”

小廝應著拿起錦盒,剛走到門口,又被陸景年叫住:“對了,去趟大理寺,給陳書言大人遞個話,就說我傍晚過去找他。”

……

午後的大理寺比往日更靜。陳書言坐在值房裏,手裏捏著張紙,紙上是獄卒口述的筆錄。

是那暴斃的潛邸舊部臨死前說的話,寥寥幾句,卻看得他指尖發顫。

“陳大人,禦史府的人來了,說陸大人傍晚過來。”屬下敲門進來,低聲道。

陳書言猛地回神,把紙折起來塞進袖裏:“知道了。”

屬下退出去,他望著桌上的卷宗,心裏亂得很。他今早把這筆錄抄給陸景年時,就勸過陸景年別再查了——那舊部說“朱砂印泥是陛下賞的”,這話幾乎是指著李廣南的鼻子說他涉案,陸景年再查下去,就是逼著李廣南動手。

可他也知道陸景年的性子,當年在大理寺當評事時,為了查一樁小吏貪腐案,硬是頂著上司的壓力翻了三朝舊檔,最後把那小吏背後的靠山都揪了出來。那時他就說過,陸景年這性子,要麽不出手,出手就不會回頭。

日頭漸漸偏西,窗外的影子拉得長。陳書言正翻著卷宗,忽聽見值房外有腳步聲,擡頭就見陸景年站在門口。

“景年?”陳書言聞聲起身,先往門外探了探,見四下無人,才連忙將陸景年拉進屋,反手掩緊了門,壓低聲音道:“你這時候來,就不怕被人撞見?”

“怕什麽?”陸景年語氣淡然。

“早上給你的東西,你看了?”

陸景年點頭,轉身從案上取了兩只茶杯,各斟了些茶,遞了一杯給陳書言:“看了。”

“那你還敢來?”陳書言急得眉峰都蹙起來,“那舊部的話明擺著是指向陛下,你再查下去,豈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方才周啟山去你府裏的事我都聽說了,陛下讓你去禮部籌備宴會,分明是想讓你停手,你怎麽偏就……”

“我答應了。”陸景年輕描淡寫地打斷他,端起茶杯抿了口。

陳書言猛地一楞:“你答應了?”

“嗯。”陸景年應著,指尖摩挲著杯沿,“陛下的意思,我總不能不聽。”

陳書言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覺出不對:“你怕不是憋著別的主意?景年,我跟你說,這事真的不能……”

陸景年擡眼,目光沈靜得像潭深水:“我知道分寸。”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張紙,遞過去,“你幫我瞧瞧這個。”

陳書言接過,見紙上列著幾處地名,還有幾個名字,這些都是趙垣近年往來之人。他眉頭微蹙:“這是……”

“昨夜李廣南的人潛進我書房,翻的就是這些。”陸景年聲音放輕,“是我故意漏給他們看的。”陳書言猛地擡眼:“你故意的?”

“嗯。”陸景年點頭,指尖點了點紙面,“這些人裏,三個是周啟山的遠親,還有兩個,是當年跟著李廣南潛邸的舊人。”

陳書言這才恍然,撫著紙邊道:“你是想讓李廣南以為,你查的是這些人?”

“是。”陸景年唇邊漾開點淺淡的笑意,“李廣南急著探我的底,我就給個底讓他看。他若以為我停手了,又查錯了方向,才會松口氣——他一松,我才有機會去查真的。”

陳書言望著他,心裏又驚又嘆:“你這膽子……”話到嘴邊頓住,忽然想起一事,“對了,蘇將軍三日後回京,你知道嗎?

陸景年的語氣很平淡。

“知道。”

“陛下下旨,調他入兵部當職方司郎中。”陳書言聲音沈了沈,“職方司管的是軍籍地圖,看著是升了,實則離兵權遠了。蘇銘原先在邊鎮,手裏握著兵,陛下這是……”

“是怕他幫我。”陸景年接了話,語氣淡淡的,尾音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意。

陳書言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想說些勸慰的話,張了張嘴,卻終究不知從何說起。

……

入夜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打在禦史府的瓦片上,發出沙沙的響。

陸景年坐在書房裏翻著書,忽聽見院外有動靜,擡頭就見小廝進來:“大人,公主府的人來了,說公主在後門等您。”

陸景年合上書:“知道了。”

他起身往後門走,剛到廊下,就看見李念湳站在雨裏,穿著件素色披風,身後跟著謝溫韻。謝溫韻手裏撐著傘,見陸景年出來,輕輕把傘往李念湳那邊偏了偏。

“這麽晚了,公主怎麽來了?”陸景年走上前,聲音壓得低。

“怕陸大人被陛下唬住,來看看。”李念湳笑了笑,往他身後看了看,“陸大人不請我進去坐坐?”

陸景年側身讓他們進來,引著往書房走。謝溫韻收起傘,把披風解下來遞給小廝,才跟著進了書房。

書房裏點著燈,昏黃的光落在李念湳臉上,她指了指桌上的棋盤:“聽說陸大人近日愛下棋?”

陸景年笑了笑:“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我陪陸大人下一盤。”李念湳坐下,拿起黑子,“溫韻,你去看看茶。”

謝溫韻應著去了外間,書房裏只剩陸景年和李念湳。李念湳落下一子,聲音輕了些:“陛下讓周啟山送了墨,還調你去禮部籌備壽誕,你答應了?”

“嗯。”陸景年執白落下,“陛下的安排,我怎敢不答應?”

“你少跟我來這套。”李念湳瞥他一眼,“你故意把那些假線索漏給李廣南的人看,以為我不知道?”她又落一子,截斷白子的路,“不過你漏算了一點——蘇銘三日後回京,李廣南下旨調他入兵部職方司。”

陸景年執子的手頓了頓,擡眼:“我知道。”

“你知道?”李念湳有些意外,“你知道他是想削蘇銘的權,還把蘇銘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

“知道。”陸景年落下白子,“但陛下越是盯著蘇銘,越說明他怕了。”

李念湳看著棋盤,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開。”她頓了頓,聲音沈了些,“陛下疑心重,你把假線索漏給他,他未必全信。他調蘇銘回京,既是盯著蘇銘,也是在試探你。”

“嗯,多寫公主提醒。”陸景年回道。

這時謝溫韻端著茶進來,把茶杯放在兩人面前,輕輕碰了碰李念湳的胳膊:“公主,外面雨大了,別待太晚。”

李念湳擡頭看她,眼底軟了些,點了點頭。她又看了眼棋盤,黑子占了上風,卻沒下完的意思:“這棋先擱著,等過些日子,我再來跟你下完。”

陸景年點頭:“好。”

看著李念湳和謝溫韻的身影消失在雨裏,陸景年才回到棋盤前。燈影下,黑白子交錯,像一張網。他擡手拿起一顆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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