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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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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脈

書房的燭火跳了跳,將陸景年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蘇銘剛把通州碼頭的草圖折好塞進袖中,聽見他說虛與委蛇,指尖在案沿輕叩兩下:“這話在理。但怎麽個虛法?總不能晾著公主,萬一她真攥著關鍵東西......”

陸景年擡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壓得低:“明日我再去趟靜心苑。她不是說要合作?我便應下來,但得提個條件,要見軍糧實物。”

“見實物?”蘇銘眉梢一挑,“趙垣那批摻沙的糧早該運出通州了,她未必拿得出來。”

“拿不拿得出來,都是個態度。”陸景年指尖點著桌面,“公主若真有誠意,自會想辦法,若拿不出,便是試探我們的底,那這合作本就不必當真。”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聲響,是韓文博。

“陸大人,北狄那邊的文字我記下來了,畫在紙上,您要不要看看?”他從懷裏掏出張糙紙,上面用炭筆描了個歪歪扭扭的印記,“碼頭貨棧的木箱上也有類似的,看著像個運字,但筆畫比咱們的字粗,帶鉤。”

陸景年捏著紙看了半晌,指尖在印記邊緣摩挲:“這字我在當年蘇家的舊賬裏見過。前蘇將軍戍邊時,北狄送來的降書裏有同款印記,說是他們部落的記號。”他擡眼看向蘇銘,“周顯的貨棧藏鐵器,又有北狄人往來......恐怕不止倒賣軍糧那麽簡單。”

蘇銘的臉色沈了沈:“我明早再派人去碼頭盯緊些。你去見公主,我讓暗衛跟著,以防不測。”

陸景年點頭應了,將紙折好塞進袖中。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案上的卷宗上,他忽然想起宋臨卿今早在翰林院廊下的眼神,疲憊裏帶著點警示,像是有話想說,卻又咽了回去。這人到底在躲什麽?

第二日巳時,陸景年準時到了靜心苑。

苑門沒關,陸景年順著路往裏走,先聞見陣桂香,再擡眼,就見李念湳穿著鬥篷站在桂樹下。

“陸大人倒是守信。”她轉身笑了笑,鬥篷掃過桂枝,落了些花瓣在肩頭,“嘗嘗這桂花茶,用今早新摘的花苞煮的,比昨日的鮮。”

陸景年走過去坐下,沒端茶盞,直截了當地開口:“公主昨日說合作,臣想了一夜,覺得可行。但臣有個條件。”

“請說。”

“臣要親眼看那批摻沙的軍糧。”

李念湳端茶的手頓了頓,隨後擡眸看他,“陸大人是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過,是按律行事。”陸景年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平得像攤靜水,“禦史臺查案,需憑證物。公主若能拿出軍糧樣本,臣才好順著線索往下查,總不能憑一句話就定案。”

李念湳輕聲道:“陸大人倒是謹慎。只是那批糧早運出通州了,這會兒怕是快到大同了,怎麽拿樣本?”

“公主既知糧裏摻了三成沙土,定有法子拿到。”陸景年盯著她鬢邊的桂花,“但若是拿不到,臣......”

“拿得到。”李念湳打斷他,“三日後,你再來這裏。我給你帶樣本。”

陸景年拱手:“那臣便靜候公主消息。”他沒多留,起身走了。

剛出靜心苑的門,就見蘇銘靠在門側的石柱上,指尖繞著腰間的佩繩,見他出來,便直起身迎上前:“怎麽樣?公主應了?”

“公主說三日後拿樣本。”陸景年聲音壓得輕,“沒提別的條件,倒比預想中爽快。”

兩人並肩往巷口走,路過翰林院外墻時,陸景年眼角餘光忽然掃到熟悉的身影——宋臨卿正站在階上,手裏捏著卷書,風掀起他的袍角,他卻像沒察覺,目光落在遠處的宮墻上,不知在想什麽。

“怎麽了?”蘇銘問道。

陸景年收回目光,“沒事。”他擡腳加快了步速,“走吧,回禦史臺,得讓文博再去碼頭盯緊些,別讓周顯那邊有動靜。”

“嗯。”

……

三日後,陸景年再去靜心苑時,李念湳獨自坐在石桌旁,桌上放著個麻袋,袋口敞著,露出裏面混著沙土的糙米,腥氣很重,還帶著點黴味。

“陸大人來看看。”李念湳推了推麻袋。

陸景年蹲下身,抓起一把糙米,指間碾了碾,沙土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桌上積成小堆。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忽然註意到麻袋內層——靠近袋底的地方,有個模糊的烙印,黑黢黢的,正是韓文博畫的那個北狄記號,只是被磨得淺了些。

他不動聲色地把麻袋口攏了攏,擡頭道:“確是摻沙的軍糧。多謝公主。”

“陸大人現在可信我了?”李念湳笑了笑,拿起茶盞抿了口,“趙垣這幾年借著運糧的名義,往邊關送了不少這樣的'軍糧',換回來的卻是北狄的鐵器。你查大同總兵,不如查通州碼頭的貨棧——周顯每回運糧去大同,都會先往貨棧卸半船貨,再裝些沙土湊數,船吃水線都沒變,糊弄誰呢。”

陸景年心頭一動:“公主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連船的吃水線都留意了,這可不是尋常公主會關心的事。

“我自有我的法子。”李念湳沒細說,只端起茶盞,指尖在盞沿畫圈,“你要查貨棧,得晚上去。周顯白日守得緊,四個門都有人盯,夜裏卻會留個側門,給北狄人送東西,醜時最松。”

陸景年盯著她,想從她眼裏看出些什麽,卻只看到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他站起身:“臣知道了。若有進展,會告知公主。”

他轉身要走,李念湳忽然道:“陸大人,你不必防著我。我與他們,早有舊怨。”

陸景年腳步一頓,沒回頭:“公主身份尊貴,臣不敢妄測。”

“當年先皇還在時,趙垣構陷忠良,連我母妃的母家都被他牽連過。”李念湳的聲音輕了些。

陸景年沒說話,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靜心苑。

陸景年覺得心裏比來時更沈,他不知道為何李念湳為何如此信任她,剛破了綢緞莊案的那次,她便把自己心裏話往外說,現在又把舊事說出來,或許她不只是這樣對自己,她對她的官員都說過呢。

回到禦史臺時,蘇銘正等在書房,手裏還拿著張紙。

“怎麽樣?樣本拿到了?”

紙上是韓文博畫的北狄記號,旁邊寫著幾個小字:“黑石部常用”。

陸景年把麻袋的事說了,又提了北狄烙印。蘇銘聽完,一拳砸在桌上,木桌晃了晃:“這麽說,趙垣不只是貪腐,是真在通敵?前蘇將軍當年沒說錯!”

“十有八九。”陸景年走到書架前,抽出當年蘇家的舊賬,賬冊邊角都磨破了,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字跡,“前蘇將軍當年說北狄有內鬼,看來就是趙垣。他借著監造兵器的名義,把好鐵運給北狄,換他們的劣質糧草,再摻進軍糧裏送往前線——這是要斷了邊關的糧,毀了咱們的兵,用心真毒。”

韓文博這時從門外進來,手裏拿著張紙條,跑得急,額上全是汗:“陸大人,碼頭那邊有動靜。今夜三更,周顯要往貨棧運木箱,說是'給大同總兵送的軍械',還調了十個護衛,都是練家子。”

陸景年頷首:“好。今夜我們便去貨棧探探。”

他又轉向蘇銘,指尖輕落在賬冊邊緣,“還請蘇將軍辛苦一趟,帶五十暗衛守在貨棧外圍。待我扔出火折子為號,再動手不遲。我與文博先進去查看,瞧瞧那些箱子裏究竟是什麽,是否真是北狄的鐵器。”

蘇銘點頭“嗯”了聲。

陸景年見蘇銘應了,便轉身去交代韓文博事宜了。

……

夜裏三更,通州碼頭的風很涼,吹得船帆“嘩啦”響著。

陸景年和韓文博換了夜行衣,黑布蒙著臉,只露雙眼睛,借著夜色摸到貨棧外。貨棧的側門果然開著道縫,裏面透出昏黃的光,隱約能聽見說話聲,是北狄口音,粗聲粗氣的,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脆響。

“動作快點,這批鐵器得趕在天亮前裝船,耽誤了大人的事,仔細你們的皮!”是周顯的聲音,帶著慌張,還有點討好。

“急什麽?陸景年那小子這會兒怕是還在禦史臺做夢,哪能想到咱們在這兒?”另一個聲音粗啞如砂紙磨過木頭,是趙垣。

陸景年和韓文博對視一眼,借著墻根的陰影,悄悄溜進門縫。貨棧裏堆著十幾個木箱,摞得老高,幾個穿胡服的人正往馬車上搬,木箱上的北狄烙印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趙垣站在一旁,左手按著腰間的刀,無名指缺了半節,在燈光下看著格外刺眼。他忽然冷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得意:“等這批鐵器運到北狄,黑石部就會動手。大同總兵收了咱們的好處,到時候只需按兵不動,邊關一亂,李廣南就能以'平叛'的名義調兵,這天下......早晚是咱們的!”

話沒說完,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金吾衛的喊聲:“裏面的人聽著,束手就擒!”

趙垣臉色一變,像被潑了盆冷水:“不好,有埋伏!”他轉身就想往後門跑,卻被陸景年攔住。

“趙大人,近來如何?”陸景年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說的話就像是普通的問候。

“陸景年?你怎麽會在這?”趙垣又驚又怒,眼睛都紅了,揮刀就砍過來。

陸景年足尖輕點側身避開,刀刃擦著他的袍角劈在地上。

韓文博早有準備,趁趙垣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上前一腳踹在他膝彎,趙垣踉蹌著栽倒在地,手中長刀“哐當”落地。

韓文博沒給他人反應的機會,迅速掏出麻繩三兩下將人捆結實,繩結勒得緊實,倒真像捆住了個掙不脫的粽子。

周顯想從後門跑,剛到門口就被蘇銘堵住。蘇銘一腳踩住他的背,聲音冷得像冰:“周老板,跟我們走一趟吧,禦史臺的牢,還空著呢。”

金吾衛很快圍了上來,領頭的校尉見是蘇銘,連忙拱手,臉上堆著笑:“蘇將軍,陸大人,這......這是怎麽回事?”

“奉陛下口諭,查抄通敵窩點。”蘇銘掏出塊令牌,是李廣南賜的禁軍令牌,在燈光下閃著光,“把這些人都帶回營裏審,箱子裏的鐵器悉數登記,少一件唯你是問。”

校尉不敢多問,連忙讓人押人搬箱子。陸景年走到一個木箱前,用刀撬開蓋子——裏面果然是北狄的彎刀,刃上還帶著寒光,刀柄上刻著黑石部的記號,和賬冊上的一模一樣。

“這下證據確鑿了。”韓文博站在他身邊,低聲道,聲音裏帶著松快,“趙垣和周顯都抓了,看李廣南還怎麽護著他們。”

陸景年沒說話,他低著眸,心裏有些不安。李廣南心思縝密,趙垣是他的左膀右臂,怎麽會這麽輕易被抓住?這貨棧的動靜,倒像是故意讓他們發現的,太順了,順得像盤早就擺好的棋。

……

而此時李廣南那邊。

紫宸殿偏閣的燭火昏昏沈沈,李廣南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撚著枚白玉棋子,慢悠悠敲著棋盤:“說吧,近日公主那邊,都有什麽動靜。”

謝溫韻垂著眸立在案前,聲音輕很輕:謝溫韻垂著眸立在案前,聲音輕得像落雪:“公主這幾日多在苑中煮茶,前幾日摘了些桂花曬著,昨日讓侍女去采買了些新的茶餅。”

她頓了頓,指尖悄悄攥緊了袖中的帕子,那日陸景年去靜心苑,李念湳與他在桂樹下談了近半個時辰,她就守在邊上,聽得清清楚楚。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李廣南擡眼掃了她一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嗒”的一聲:“就這些?”

“是。”謝溫韻低頭應著,鬢邊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公主性子靜,向來不愛熱鬧。”

偏閣裏靜了片刻,偶爾有“劈啪”的響聲。李廣南沒再追問,只是慢悠悠地挪著棋子,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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