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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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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痕

退朝的鐘鼓聲撞碎紫宸殿的寂靜時,寒風正卷著枯葉往殿外湧。

陸景年隨著百官走出了宮門。

已是入冬,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在宮墻的飛檐上,像要把整座皇城都壓垮。

陸景年剛要擡腳,便見府門口立著個身影。韓文博裹著件駝色棉袍,手裏捧著個錦盒。

“陸監察。”韓文博見他過來,走上前,棉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景年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錦盒上。這盒子他認得,十幾年前那個初冬,他把玉佩塞進這裏,塞進了兒時蘇銘的手中。

陸景年心頭微沈,腳步頓了頓。

“是蘇銘托我來的。”韓文博將錦盒遞過來,指尖微微發顫,“他說有樣東西,非得請你過目不可。”

陸景年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盒蓋。

鋪著暗紫色絨布的盒底,靜靜躺著半塊玉蘭玉佩。玉質算不上上乘,邊緣有道淺淺的斜痕,是當年蘇銘初學騎射時,從馬背上摔下來磕在青石上留下的。

陸景年的指尖懸在玉佩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十幾年前的蘇府後院,八歲的蘇銘剛被撿回來,渾身是傷,卻梗著脖子不肯哭。他把這半塊玉佩塞進錦盒,蹲在少年面前說:“以後你就是蘇家人了,這玉佩,是憑證。”

那時的孩童攥著錦盒,指節泛白,眼淚砸在盒蓋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卻咬著牙說:“我不要憑證,我會護著你。”

“他……還有什麽話?”陸景年的聲音有些發啞,指尖終於落在玉佩上。

韓文博看著他指尖的微顫,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蘇銘說,若是陸監察了這物件,或許願意移駕蘇府一敘。”

陸景年將玉佩放回錦盒,合上蓋子時,指腹被銀皮的棱角硌得生疼。蘇銘能將此物送來,必是猜到了什麽。

“還請替我回蘇將軍,”陸景年將錦盒小心地揣進袖中,“晚些時候,我會去拜訪。”

韓文博松了口氣,臉上的局促散去不少:“如此,我便先回府覆命了。”說完便擡腿離開。

陸景年望著韓文博遠去的背影,喉間發緊。他沒想到蘇銘會將這枚玉佩一直留著,也沒想到他會將此物送過來。

他攥緊袖中的錦盒,轉身走進禦史府。剛過影壁,便見王紀安站在廊下,見他進來,笑著擡手:“景年回來得正好,我剛泡了新茶。”

王紀安是當朝吏部尚書,也是當年力排眾議,將他從大理寺調任禦史臺監察禦史的人。

那時陸景年還以為這是李廣南的旨意,直到某次他查漕運貪腐案觸碰到皇親國戚,王紀安連夜帶著卷宗入宮,硬頂著壓力保下他,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這位老大人對他,是真的賞識。

“王大人怎麽來了?”陸景年走上前,拱手行禮。

“剛從宮裏出來,順道過來看看你。”王紀安往石桌旁的石凳上一坐,將一杯茶湯推到他面前,“張啟的案子,陛下已批了大理寺三日後審結,你那邊可有把握?”

“回大人,證據確鑿。”陸景年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賬冊、河工供詞,還有堤壩石料的比對記錄,都已備齊。”

王紀安點點頭,扇柄輕輕敲著掌心:“張啟背後的人,你可知是誰?”

陸景年擡眼:“大人的意思是……”

“戶部尚書李嵩,是張啟的恩師。”王紀安的聲音壓得極低,“李嵩是陛下潛邸舊人,根基深厚,你這一擊,怕是會打草驚蛇。”

陸景年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早猜到張啟背後有人,卻沒想到是李嵩。這位戶部尚書平日裏深居簡出,看似與世無爭,沒想到竟藏得這麽深。

“多謝大人提醒。”陸景年低頭飲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卻清冽,“只是河工款關乎萬千百姓,下官不敢因怕得罪人而退縮。”

王紀安看著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裏盛著暖意:“我沒看錯你。當時把你調去禦史臺,就是瞧著你這股子韌勁。只是景年,水至清則無魚,有時候,得給自個兒留條後路。”

陸景年默然。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每當想起淮安堤壩潰決後,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想起父親當年被張啟當眾羞辱時的隱忍,他便無法停下腳步。

兩人又聊了些朝堂瑣事,王紀安見他眉宇間總有股淡淡的憂慮,也不多問,只拍了拍他的肩:“有事隨時來找我。”

送走王紀安時,日頭已西斜。陸景年回到書房,從袖中取出那錦盒,放在書案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盒蓋上,銀皮的反光晃得他眼睛發澀。

他打開盒蓋,取出那塊玉佩。

“你到底想做什麽?”陸景年對著玉佩低聲自語。

窗外十分安靜,但陸景年就是靜不下心。他知道蘇銘的性子,看似爽朗不羈,實則執拗得厲害。一旦認定了某件事,便是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

陸景年將佩收好。隨後又處理自己的事去了。

……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沈沈壓在蘇府的飛檐上。庭院裏的樹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夜空,倒像是誰在寒夜裏張開的指骨。

陸景年跟著門房穿過回廊,繞過栽滿玉蘭的庭院,遠遠便聽見正廳裏傳來蘇銘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的抱怨。

“還真是讓我好等啊,陸監察。”他剛走進正廳,蘇銘便從椅上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陸監察說晚一會兒,結果我從早上等到現在。”

廳裏的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韓文博坐在旁邊,見他進來,只是笑著拱手,沒說話。

陸景年對著蘇銘拱手:“讓將軍久等了,抱歉。”

“一句抱歉就完了?”蘇銘挑眉,“不如陸監察,陪我喝兩杯。”

“陸監察倒是稀客。”蘇銘給自己斟了杯酒,仰頭飲盡,“平日裏請你,你總說公務繁忙,今日怎麽有空賞臉?”

陸景年從袖中取出錦盒,放在桌上:“將軍托韓兄送的東西,下官原物奉還。”

蘇銘的目光落在錦盒上,指尖撚著酒杯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嗤笑一聲:“陸監察這是何意?嫌這玉佩太寒酸了?”

“將軍說笑了。”陸景年推回錦盒,“此乃將軍私物,景年不敢收。”

“私物?”蘇銘拿起玉佩,指尖在那道裂痕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我倒覺得,它更該待在你手裏。”

陸景年沈默著,沒有接話。

蘇銘忽然笑了,將玉佩往韓文博面前一遞:“既然陸監察不要,留著也礙眼,扔了便是。”

“哈?”韓文博楞了片刻,片刻後才拿起玉佩,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陸景年,見對方垂著眼,看不清神色,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這兩人,到底在打什麽啞謎。

扔了?

陸景年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監察怎麽不說話?”蘇銘緩緩道,指尖在杯沿繞著圈,“這一點倒不像他。”

陸景年迎上他的目光,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將軍想說什麽?”

“沒什麽。”蘇銘避開他的視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是覺得,陸監察與我一位故人,有些相像。”

“不知是哪位故人,還是蘇將軍曾於下官說的那位。”

“嗯,但他早不在了。”蘇銘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七年前一場大火,燒沒了。”

陸景年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知道,蘇銘這是在試探他,一步一步,逼著他承認。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陸景年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將軍若是沒別的事,下官就先行告辭了。”

“急什麽。”蘇銘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滾燙滾燙的,“酒還沒喝完呢。”

陸景年看著他,忽然笑了:“將軍若是想喝酒,改日吧,今日下官確實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蘇銘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松開手:“也好。”

陸景年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眼。蘇銘坐在燭火下,手裏捏著酒杯,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側臉的輪廓在光影裏顯得有些模糊。

陸景年離開後,韓文博從門外走進來,手裏還攥著那半塊玉佩。

“拿來。”蘇銘伸出手。

韓文博把玉佩遞過去:“你真得謝謝我沒給你真扔了,不然這會兒該去河裏撈了。”

韓文博知道蘇銘老愛惜那玉佩了,怎麽可能說扔就扔。

蘇銘攥緊玉佩,指腹碾過那道裂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你要是真扔了,你知道你會怎麽樣。”

“知道知道。”韓文博擺手,他湊近了些,“所以呢,他承認了?”

蘇銘低頭看著玉佩,那“瑾”字被燭火照得發亮:“沒有。”

“所以你是怎麽確定他是蘇瑾年的?”韓文博一臉不解。

“猜的。”蘇銘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

韓文博:“……”

他就不該對蘇銘的邏輯抱有期待。

……

陸景年走出蘇府時,夜風寒涼,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蘇銘應該是知道了。

他把玉佩還回去,蘇銘說要扔了;他要走,蘇銘又攔著不讓。這一來一回的試探,像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誰也不肯先亮出底牌。

陸景年深吸口氣,往禦史府走。不管蘇銘是不是真的知道,他都得繼續走下去。只要李廣南還不知道……

風掀起他的衣袍,他的心忽然變得格外沈重。陸景年攥緊拳頭,但想到那枚玉佩心頭湧上一股覆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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