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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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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韻

卯時三刻,天光剛破雲翳。大理寺檐角懸著的夜露還未墜盡,廊下竹簾被晨風掀起細碎聲響。陸景年伏案校對著昨夜未竟的卷宗,案頭銅漏滴答,墨跡在晨霧裏氤氳出淡青色的痕。

忽有腳步聲自回廊盡頭傳來,蘇銘揉著惺忪睡眼跨進門檻,玄色勁裝半敞著領口,發帶松散地垂在肩頭。“陸評事還真是勤快。”他目光掃過滿案案卷,“沒想到陸評事起得這般早。”話音未落,又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陸景年擱下筆,起身將青瓷盞擱在白瓷茶海間:“我也沒想到蘇將軍會這麽早來大理寺。”沸水註入盞中,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清雋的眉眼。檐外傳來驚雀振翅聲,幾片沾著露水的槐葉飄落在窗欞上。

蘇銘斜倚在梨木椅上,手肘撐著桌案支起下頜:“這麽早就要動身?”他望著陸景年“這個時辰楊知言怕是都沒起。”

“我只是一向起得早罷了,並非是要去找楊大人。”陸景年將茶盞推過案幾,茶湯在盞中漾開細密漣漪。

檐角風鈴忽然叮咚作響,驚起一陣細碎的金聲。

蘇銘接過茶盞輕啜,滾燙的茶水讓他清醒了幾分:“你上次不是說謝家是他們孫家燒的嗎?怎麽,現在有別的想法了?”

陸景年望著杯中沈浮的茶葉,喉結微動:“嗯,當時與謝夫人對過時間,謝家被燒的時候她去過孫家,她說孫家的人她都不陌生,當時所有人都在正廳宴飲,連仆役都有明確的當值記錄,所以沒有人能去燒她家屋。”

蘇銘嗤笑一聲,指尖叩著杯沿:“孫家又不是傻子,就不能私下派個人去?”茶盞與案幾相觸,發出清脆的輕響。

“我也是這麽和她說的,但她堅決說不是。”陸景年起身推開雕花窗,“所以我想再查查看。這案子若能理清,或許能借著線索重審一遍綢緞莊案。”他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袖口掠過案頭未幹的墨跡。

“那,挺好的。”蘇銘敷衍地應著,目光卻落在墻上懸掛的汴京輿圖。某處用朱砂圈著謝家綢緞莊的位置,而孫家宅邸的標記與之相隔不過三條街巷。

“你打算幾時去謝家?”蘇銘突然問。

陸景年收回視線,晨光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再過半個時辰吧,這個點就不去打撈他們了。”

“那,陸評事,你們大理寺那麽多事物要辦,怎麽還真就應了他的要求?”

“我去與少卿說前就想過,這案子應要不了幾時,若大理寺的事忙不過來,讓楊大人先獨自辦著便好。”

蘇銘笑了,“那你還真會想。”

……

鉛灰色的雲層如厚重的帷幕低垂,豆大的雨珠裹挾著涼意傾瀉而下,將青石板路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陸景年立在朱漆門檐下,仰頭望著被雨幕氤氳得模糊不清的天際,雨絲沾濕了他額前碎發,在眉間凝成細小的水珠。

就在這時,白色的傘面突然斜斜探出,恰到好處地替他遮住了紛揚的雨絲。陸景年轉身,那握傘的人正是蘇銘,兩人目光相撞的剎那,陸景年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笑意。

“多謝蘇將軍了。”

“嗯。”蘇銘淡淡應了聲,傘骨輕轉,將更多遮雨空間偏向陸景年,“走吧。”

“好。”

檐角銅鈴在雨中叮咚作響,兩人踩著水窪裏的倒影往內院走去。雨勢漸急,將周遭的喧囂都沖刷成模糊的背景音,唯有傘面與雨絲相觸的沙沙聲,和著兩人錯落有致的腳步聲,在回廊間回響。

穿過垂花門時,陸景年瞥見堂屋窗欞透出的暖黃燭光,隱約傳來交談聲。推開門,楊言知與謝夫人已來了。

謝夫人攥著手帕的指尖微微發白,眉眼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愁緒,昨日那副緊張又悲傷的神情分毫未減,發髻上的珍珠步搖隨著她微微顫抖的身軀輕晃。

“陸評事快請進。”

楊言知見陸景年踏入門檻,立刻起身相迎。

“沒想到陸評事竟真願意相助,楊某實在感激不盡。”

陸景年神色謙遜:"楊大人言重了。您我同為刑獄之人,協助調查本就是分內之事。"說罷,他擡腳往屋內走去。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楊言知這才註意到跟隨而入的蘇銘。他臉上笑意未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倒是沒想到蘇將軍也在此刻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蘇將軍也是來協助調查的。”陸景年側身替蘇銘說道,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兩人之間流轉。

楊言知撫著胡須輕笑,話鋒卻暗藏鋒芒:“這不過是件普通命案,蘇將軍這般興師動眾,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楊大人謬讚。”蘇銘將傘倚在門邊,“我不過是擔心楊大人公務繁忙,疏漏了重要線索,特來略盡綿薄之力。”

“那就多謝蘇將軍費心了。”楊言知斟茶的動作頓了頓,茶盞磕在案幾上發出輕響,“本以為軍中事務繁重,但見蘇將軍如此清閑,倒是下官多操心了。”

兩人笑意盈盈的對話中,空氣中卻彌漫著劍拔弩張的火藥味。陸景年沈默不語,謝夫人看來陸景年一眼,也選擇保持沈默。屋內一時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劈啪聲。

“楊大人......”

謝夫人突然打破僵局,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額…楊大人,我們什麽時候去謝家?”

楊言知收回與蘇銘對峙的目光,神色稍緩:“稍等片刻,待雨勢小些便出發。”

“謝夫人也要跟著一起去?”陸景年問道。

“嗯。”

陸景年沒多說什麽,他望向窗外如簾的雨幕,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

暮春的雨絲仍纏綿未絕,四人踩著滿地焦黑的瓦礫踏入謝家宅院。殘垣斷壁間,幾縷不甘熄滅的青煙正從焦木中蜿蜒升起,混著刺鼻的草木灰與血腥味,將原本雕梁畫棟的府邸浸染成一幅殘破的墨畫。

謝夫人望著曾經的正房如今只剩扭曲的梁柱,繡鞋在青磚上凝滯不前,素帕被她絞出深深的褶皺,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

陸景年瞥見她顫抖的肩膀,玄色廣袖掃過燒焦的門框,溫聲道:“謝夫人,眼下傷心無用。唯有查明真相,才能告慰家人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一陣穿堂風掠過,將地上半卷焦黑的綢布吹得簌簌作響,殘布邊緣的金線在陰雨中泛著冷光,仿佛逝者未竟的嗚咽。

“嗯。”

謝夫人擡手拭去眼角淚痕,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哽咽,終於邁動沈重的步子往裏走,繡鞋碾碎瓦礫的聲音在死寂的宅院裏格外清晰。

四人穿過坍塌的月洞門,陸景年突然駐足,靴尖挑起半塊帶血的青磚:“綢緞莊失竊案,大理寺徹查謝家宅邸。除孫家仆從留下的痕跡外,再無外人痕跡。”他望著滿地狼藉,修長手指劃過焦黑的木梁,“所以謝夫人,真的不會是孫家嗎?”

潮濕的風裹著灰燼掠過謝夫人蒼白的面頰。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孫家與謝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楊言知的官靴突然碾碎腳下的碎瓷,尖銳的聲響驚飛檐下幾只鳥。

“謝夫人,”楊言知撚著胡須上前,官服上的補子在殘破的院落裏格外刺眼,"三日前您說'能放火的人都死了,請問那人是誰?”

這句話如同一柄重錘,驚得謝夫人身形劇烈搖晃,後背重重撞上身後焦黑的木柱。她望著廊下懸掛的半截銅風鈴——那是小女兒最愛的物件,此刻在風中發出殘破的叮咚聲,恍惚間又回到溫韻摔碎瓷碗的那個雨夜。“是...是我的長女溫韻。”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走在最前的蘇銘突然止住了腳步,回頭望去。

謝夫人顫抖著指向東廂房的方向,那裏的墻壁已完全坍塌,露出半截燒焦的梳妝臺:“她出生那年,老爺突染重疾,臥床不起。他認定是女兒命格克父,自那時起便對溫韻冷眼相待...”她哽咽著擦拭眼角,“後來我生了幺女,我每次給溫染買禮物,之後被溫韻看見了她總要鬧,半年前,老爺為了五百兩銀子,把她賣給了青州的富商,誰能想到,人剛送走一個月,她便生了病,走了。”

“你親眼見到她的屍首了?”蘇銘突然逼近,寒星般的目光直直盯著謝夫人。

“什,什麽?”

“你可親眼見到你女兒的屍首了?”蘇銘又重覆了一遍,“沒見到遺體,如何能確定她已死?”

謝夫人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涼的殘墻,“孫家派人送來口薄棺,”她的聲音突然拔高,“我當時掀開過棺蓋,那張臉,那張臉雖然蒼白,可就是我的韻兒!”

蘇銘冷笑一聲,鐵指重重叩擊焦木:“那現在看來就只能是孫家了,謝夫人為何就不能懷疑下孫家?”

“我不是不能,”謝夫人手蓋著眼,似乎想讓淚水停下來“我只是太相信他們了...當年老爺重病,是孫掌櫃請的郎中,溫韻出嫁,也是孫家派的喜轎。”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作一聲嗚咽。

“相信?”蘇銘覺得好笑,“相信有什麽用,我若信他,那就一定是真的嗎?”

陸景年有幾分動容,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

“若尋不到確鑿證據,”蘇銘望著陰沈的天空,佩劍上的螭紋在雨水中泛著冷光,“這案子終究是困在死胡同裏打轉。謝夫人,你所謂的'相信',恐怕會讓這案子永遠摸不著底。”

風卷著灰燼掠過眾人頭頂,不斷呻吟著,仿佛也在為這樁迷案發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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