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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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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官

因那日的事,陸景年近幾日都很少見著蘇銘,但陸景年也不在乎,他覺得少見更好,沒人會給他添麻煩。

今日是他授官的日子,他整理好衣冠便去了。

辰時剛過,太和殿檐角的銅鈴被晨風吹得輕響。進士按名次魚貫而入,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裏激起回音。待來人都坐下,殿內便沒了聲。

“時辰到——”司禮太監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雕梁畫棟間龍紋隱現,巨大的朱紅宮柱直撐殿頂,暖黃色的琉璃瓦映著日光,給整個大殿鍍上一層金輝。

皇帝李廣南高坐龍椅,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冕旒,威嚴莊重。兩旁站著的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品級分明,垂手而立,屏氣斂息。

太監扯著尖細的嗓子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科殿試,諸生皆展才學。其中,陸景年才思卓絕,對策宏遠深邃,朕心甚慰。著授陸景年大理評事一職,望其恪盡職守,秉公斷獄,欽此!”聲音在殿內回蕩。

跪在地上的陸景年脊背挺直,神色沈靜如淵,三叩首後起身謝恩:“臣陸景年,謝陛下隆恩。”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禮樂聲稍歇,太監再次展開黃綾:“又詔,宋臨卿博聞強識,所陳時務切中肯綮。著授翰林院編修,掌修國史,望其勤勉修撰,宣揚聖德。”

宋臨卿從容起身,腰間玉佩輕撞發出清響。他行禮時腰背如松,黑眸沈靜如深淵:“臣宋臨卿,領旨謝恩。”宋臨卿同陸景年一樣,他聲線平直如墨線,不見絲毫情緒起伏,仿佛這翰林清貴之位,早在他預料之中。

人群中的有人下意識攥緊袖中折扇,喉間溢出輕嗤:“不過是運氣罷了。”陸景年側眸看他,目光沈靜如水:“聖意難測,慎言為上。”話音未落,禮樂聲已轟然奏響,淹沒了餘下的交談。

陸景年端著酒盞,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在席間一角的蘇銘身上。數月前瓊林宴上,那人熾熱的眼神幾乎要將他灼穿,此刻卻只是安靜地與鄰座交談,白玉般的面容波瀾不驚。

燭火搖曳,映得蘇銘的側臉愈發溫潤如玉。

陸景年捏著酒盞的指節微微發白,往事如潮水般湧來,那些共度數載的寒窗時光,那些挑燈夜讀時彼此交換的會心一笑,都在記憶裏閃著微光。他多想走到那人面前,將深埋心底的秘密和盤托出,告訴他這些年的隱忍與掙紮,告訴他自己所背負的沈重使命。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辛辣的滋味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罷了,就讓這秘密永遠沈在心底吧。陸景年收回了目光。

……

偏殿內,絲竹雅樂悠悠揚揚,眾人圍坐於雕花梨木桌旁,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瓊漿玉液。皇帝李廣南端坐主位,面帶微笑,端起酒杯:“今日新科進士授官,實乃朝廷幸事,朕敬諸位一杯,望爾等日後盡心輔佐朝廷,為百姓謀福祉。” 言罷,一飲而盡。

文武百官與新科進士們紛紛起身,雙手舉杯過頭,恭敬回應:“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定當肝腦塗地!” 言畢,皆仰頭將酒飲下。

鎏金酒壺在席間流轉三輪,殿內酒香與龍涎香交織成霧。

禮部尚書扶著鑲玉腰帶起身,廣袖拂過案幾上未幹的酒漬,向龍椅深深一揖:“陛下,新科進士皆為文曲謫仙,今日瓊林勝景,何不命他們以科舉得官,志在報國為題賦詩?既可添宴上雅趣,更能讓陛下親覽我朝棟梁之才。”

李廣南指尖摩挲著蟠龍扶手,玄色龍袍上金線繡的雲紋在燭火下明滅不定,聞言唇角勾起:“正合朕意。”隨著一聲令下,十二名內侍托著灑金宣紙魚貫而入,紫毫狼毫蘸滿徽墨,墨香混著酒香在雕梁畫棟間彌漫開來。

滿殿烏紗帽翅如林,三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首座。

陸景年整了整嵌玉烏紗帽,素白指尖劃過案上硯臺,忽然輕咳一聲。

他望著窗外搖曳的宮燈,眸光微閃:“三年窗下苦燈黃,今日承恩著錦裳。志守公廉心向國,願憑律法護家邦。”

話完,殿內喝彩一片。

接著是宋臨卿,他向龍椅行過稽首大禮,聲如珠落玉盤:“聖朝選士重賢良,策論高談意氣揚。入仕當懷匡世志,翰林修史墨流芳。”詩句間滿是對朝廷的盛讚,尾音未落,便有大臣撫掌叫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吟出的詩句文采斐然,宴會氣氛愈發高漲。

……

宴會上的觥籌交錯間,宋臨卿端起青瓷酒杯,穿過談笑的人群,朝著陸景年走去。此時陸景年正與幾位前輩交談,見宋臨卿過來,他禮貌地向眾人告罪,迎上前來。

“宋兄,恭喜得授翰林編修,日後定能在翰墨之間,書寫華章。”陸景年微笑著舉杯。

宋臨卿亦舉起酒杯,眼中帶著真誠:“陸兄才是真正的大才,大理評事一職,關乎律法公正,責任重大。日後若有需要文字潤色、典故考據之處,還望陸兄不嫌我煩,多多指教。”

陸景年搖頭,輕笑一聲:“宋兄過謙了。翰林院乃人才薈萃之地,宋兄定能博采眾長。我這大理評事,每日要面對如山案卷,還盼宋兄在修史之餘,能抽空與我聊聊朝堂之事,讓我也能知曉些風向。”

宋臨卿飲了一口酒,正色道:“陸兄放心,你我雖職司不同,但都身負皇恩。日後若有需要我出力之處,絕不推辭。”

兩人碰杯,酒液輕晃。陸景年放下酒杯,低聲道:“方才賦詩,宋兄一句‘願守春秋筆未雕’,令我印象深刻。這修史之事,看似安靜,實則責任重大,望宋兄能秉筆直書,不負初心。”不忘初心這幾字被陸景年讀的很重,就像警示一般。

宋臨卿微微頷首:“陸兄秉公斷獄,也是守護律法尊嚴。你我皆是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祉,定當堅守本心。”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又各自融入這熱鬧的宴會之中。

陸景年又站回廊道,任由同僚們的祝賀聲從耳畔掠過。蘇銘斟了盞酒遞來,語氣帶著幾分促狹:“你倒是沈得住氣,換作旁人,此刻怕是要笑醒了。”

“不過是新起點罷了。”陸景年接過酒杯輕抿一口,目光掠過殿內推杯換盞的眾人,“大理寺案卷如山,明日起怕是再無閑時。”

“自然。”蘇銘開口道“這大理寺中的官沒一個不瘋的。”

“哦?”陸景年好似突然來了興致“那蘇將軍覺的我什麽時候會瘋?”

“我不知,但我覺得你能堅持下去。”

“為什麽?”

“因為,”蘇銘停頓了片刻,“你看上去就很勤懇吧。”

陸景年垂眸掩住眼底笑意,喉間溢出的輕笑混著夜風消散。他望著對方耳後未褪的硝煙痕跡,忽然發現蘇銘握酒盞的指節泛白,像是攥著什麽不願松手的秘密。

宮燈次第亮起時,蘇銘的話在舌尖轉了個彎。原本要脫口而出的“因為你很像他”,但他一回想那日的事,這種話他就說不出來。

西天殘霞似火,將兩人影子拉得老長,在丹陛上糾纏成模糊的剪影。

陸景年與蘇銘並肩出殿。夕陽將二人身影拉長,在漢白玉階上投下斑駁光影。蘇銘望著天邊殘霞,突然開口:“你當真不向往更高處?”

陸景年駐足凝望宮墻下盛開的紫薇,聲音平靜而篤定:“路要一步步走,心若安定,何處不是青雲。”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環佩叮當,幾名宮娥簇擁著貴女款步而來。

蘇銘下意識轉頭,陸景年卻已邁步前行,衣袂在晚風中揚起,劃出一道從容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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