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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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林驍跪在落馬嶺山谷的骸骨堆前，指腹反覆摩挲著掌心的雙玉。玉料本是涼的，此刻卻殘留著程義消散前最後一絲溫熱，像極了那人臨終時凝在他臉上的、沈甸甸的目光。山谷裏的腐臭味正被山風一點點卷走，那些被蝕骨霧熏得枯黃的灌木，根部竟冒出了針尖大的綠芽，在微風裏輕輕顫著，像瀕死之人重新燃起的呼吸。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處的刀傷還沒愈合，結著一層暗紅的痂，指縫間殘留的黑色蟲液早已幹涸成粉，一撚就碎。後頸那道被骨笛力量烙下的疤痕，終於徹底失去了刺痛感——那道日夜提醒他危機的印記，總算暫時沈寂了。
“爺爺，程義，母巢毀了。”林驍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從背包裏翻出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那是爺爺生前用來包工具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小心翼翼地將斷裂的黑色骨笛殘片包好，殘片上布滿裂紋，摸上去粗糙硌手，卻像有千斤重——這上面沾著萬人骸骨的悲鳴，也刻著兩代人的守望。
離開落馬嶺的路比來時難走十倍。林驍的左腿在躲避蟲王攻擊時被骨爪刮傷，褲腿黏在傷口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肌肉生疼，腳踝處的血漬暈開，在黃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拄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當拐杖，樹枝頂端被握得發亮，走一段就得靠在樹幹上歇口氣，喉嚨幹得冒煙，連咽口水都覺得喉嚨發緊。
“林驍！林驍——”
遠處傳來的呼喊聲讓他猛地擡起頭。只見山路上走來一隊人影，為首的王天附扛著獵槍，腰間別著柴刀，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身後跟著村裏的獵戶老周，背著弓箭，手裏還拿著個望遠鏡，以及幾個青壯年，每人都拎著木棍，最後面是背著藥箱的鄉醫劉嬸，腳步匆匆卻穩當。看到林驍滿身是傷地靠在樹下，王天附快步跑過來，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瞬間紅了：“你這孩子，咋把自己搞成這樣？進山三天沒個音訊，我還以為你……”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語氣裏的後怕像潮水般湧來。
原來林驍進山當天傍晚，王天附去他家送剛摘的黃瓜，就發現院門虛掩著，屋裏沒人，竈上的粥早就涼透了。起初以為是在山裏耽擱了，可等到天黑還沒見人影，他心裏就慌了，連夜敲開村民家的門，組織了三個小隊進山尋找，連搜了兩天兩夜，終於在落馬嶺外圍聽到了林驍的咳嗽聲。
劉嬸放下藥箱，從裏面拿出剪刀，小心地剪開林驍手腕上的布條——那是他用襯衫袖子臨時纏的，早就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了一起。剪布條時，林驍忍不住皺了皺眉，劉嬸一邊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你這孩子就是犟，遇到危險不知道喊人？這傷口再深點，筋就斷了！”她的聲音帶著嗔怪，手上的動作卻格外輕柔，消毒時還特意放慢了速度。
林驍靠在樹幹上，任由劉嬸處理傷口，只是含糊地說遇到了野豬，搏鬥時不小心弄傷的。老周蹲在旁邊抽煙，煙卷燒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彈了彈煙灰，看著林驍說：“前幾天我在落馬嶺邊兒上放夾子，也聽到裏面有怪響，像好多蟲子爬，還帶著股腥臭味，當時沒敢靠近，現在想想，怕是和你遇到的‘野豬’有關。”
林驍的心猛地一沈，卻還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可能是山裏的蛇蟲多，天熱了就活躍。叔，我先回村了，麻煩你們了。”他不想讓村民卷入這些危險的事，那些透明的靈體、會寄生的蟲卵、能燒盡一切的白光，說出來只會讓大家恐慌。
回到村子時已是黃昏，夕陽把老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長，屋檐下的燕子窩空了，只剩下幾根枯草。林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熟悉的樟木味撲面而來，桌上還擺著他出發前沒吃完的鹹菜粥，瓷碗邊緣結著一層幹硬的粥皮，竈膛裏的餘火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堆冷灰，摸上去冰涼。他走到爺爺的遺像前，把包好的骨笛殘片放在供桌上，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一躬：“爺爺，我沒給你丟臉。但程義說，只要有人還貪念骨笛的力量，它就有可能再出現。以後，我來守著這裏。”
遺像上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熨得平整，笑得慈祥，仿佛在回應他的承諾。林驍拿起桌上的抹布，細細擦拭著遺像的邊框，擦到角落時，摸到一道細小的刻痕——那是他小時候不懂事，用小刀劃的，爺爺當時沒罵他，只是笑著說“這是咱爺倆的印記”。
當晚，林驍發起了高燒。他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像火炭，蓋在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地上。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在給自己蓋被子，還摸了摸他的額頭。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王琪端著水盆站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塊濕毛巾，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剛跑過來的。
“你燒得厲害，劉嬸說讓我每隔半小時給你擦一次額頭。”王琪的聲音很輕，她把濕毛巾敷在林驍的額頭上，又掖了掖被子，“鍋裏溫著姜茶，等會兒給你喝點，發發汗就好了。”
林驍張了張嘴，想道謝，卻又一陣眩暈，再次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高燒退了不少，口幹舌燥得厲害。他剛要坐起來，就看到王琪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塊沒擰幹的毛巾，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淚珠。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驍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竈房，看到鍋裏還溫著姜茶，旁邊放著一個碗，碗裏是兩個煎蛋，邊緣有些焦糊，顯然是新手做的。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從喉嚨滑到胃裏，暖得他心裏一熱。
三天後，林驍的傷口基本愈合了。他坐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起落間，木屑飛濺，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院子裏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葉，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悄悄話。自從高燒退了之後，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程義臨終前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裏——“只要還有貪念，骨笛就有可能再次出現”。他知道，毀掉一個母巢，不代表徹底解決了問題。
“吱呀——”
村口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打破了村子的寧靜。林驍停下手裏的斧頭，皺起了眉——這個偏遠的山村交通不便，平時連摩托車都少見，更別說汽車了。他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著村口走去。
只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老槐樹下，車身沾著不少泥土，輪胎上還纏著草屑，顯然跑了不少山路。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為首的男人大約四十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擦得很幹凈，能看到裏面映出的老槐樹影子，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身後的男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夾克，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眼神銳利，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別著武器。
看到林驍走過來，金絲眼鏡男主動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伸出手：“請問，你是林驍先生嗎？”
“我是。”林驍點了點頭，沒有握手，只是警惕地看著兩人，“你們是誰？找我有事嗎？”
“我叫蔣孝，是‘特殊事件處理局’的工作人員。”金絲眼鏡男收回手，沒有在意他的戒備，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我們找你，是關於落馬嶺山谷的異常事件。”
林驍接過名片，上面只有姓名、電話和一個奇怪的標志——一只銜著橄欖枝的烏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信息，紙質很特別，摸上去像磨砂紙。他捏著名片，心裏的警惕更重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蔣孝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裏面的照片，遞到林驍面前：“這是我們的無人機在落馬嶺山谷拍到的畫面，拍攝時間是三天前下午四點，也就是你毀掉母巢之後。”
照片上的畫面清晰可見——散落的骸骨堆、蟲王殘留的黑色黏液，還有程義靈體消散時留下的金色光點，都被拍得一清二楚，連他當時跪在地上的背影都能看清。林驍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沒想到竟然有專門的機構在關註這些事，而且觀察得如此仔細。
“你們想幹什麽？”林驍把平板電腦還給蔣孝，語氣冰冷。
“林先生別誤會，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蔣孝收起平板電腦，語氣誠懇，“我們‘特殊事件處理局’的職責，就是處理這些超出普通人認知的超自然事件，保護普通人的安全。我們知道你用自己的血毀掉了蝕憶族的母巢，也知道程義先生為了保護你犧牲了。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蝕憶族的母巢不止落馬嶺這一個。”
林驍楞住了：“不止一個？”
“沒錯。”蔣孝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旁邊的石頭上，地圖是特制的，上面標著不少紅色和藍色的點，“根據我們的調查，蝕憶族在全國各地至少還有三個大型母巢，分別隱藏在西北的沙漠、東南的海島和西南的深山裏。落馬嶺的母巢只是他們最外圍的一個據點，用來試探和收集能量。”
林驍盯著地圖上的三個紅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頭邊緣，心裏沈了下去。他原以為毀掉一個母巢就結束了，沒想到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有更艱巨的任務等著他。
“你的血液裏含有特殊的封印之力，這種力量是蝕憶族的克星。”蔣孝看著林驍，眼神嚴肅，“我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一起毀掉其他的母巢，徹底消除蝕憶族的威脅。”
林驍沈默了。他想起了爺爺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要守住這片山”；想起了程義消散前的眼神，滿是囑托；想起了那些被蟲奴吞噬的人，死狀淒慘。如果他拒絕，就意味著會有更多人遭遇不幸。可加入這個神秘的機構，就意味著再也回不到從前平靜的生活了，再也不能在院子裏劈柴、種莊稼，再也不能陪著村民們聊天了。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驍說，聲音有些沙啞。
“可以。”蔣孝沒有勉強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林驍面前，“這張卡裏有五十萬，算是我們對你的感謝，也是給村民的補償。你可以用這筆錢改善村裏的設施，或者請人看守落馬嶺，防止有人再靠近那裏。”
林驍沒有接銀行卡：“我不需要錢。如果我決定加入你們，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不讓程義和我爺爺白白犧牲。”
蔣孝笑了笑，把銀行卡放在石頭上：“那我們等你的消息。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想通了，隨時打給我。另外，我必須提醒你——蝕憶族已經知道你毀掉了他們的母巢，他們很可能會派人來報覆你，還有村裏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尤其是晚上，盡量不要單獨出門。”
說完，蔣孝和那個高大的男人便上了車，越野車發動時，揚起一陣塵土，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盡頭。林驍拿起銀行卡，看著上面的數字，心裏五味雜陳。他把銀行卡放進兜裏，轉身回了家。
當天晚上，林驍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鉆。他想起了爺爺以前經常坐在這兒，給他講山裏的故事，講那些關於守護的傳說。爺爺說，山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有靈性，只要人心向善，它們就會保佑大家平安。可現在，人心的貪念卻催生了蝕憶族這樣的怪物，這大概是爺爺沒想到的吧。
五天後的清晨，林驍正在院子裏餵雞。雞食是用玉米和麥麩拌的，金黃的玉米粒撒在地上，一群母雞圍過來啄食，發出“咕咕”的叫聲。突然，村口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呼喊聲。他放下手裏的雞食盆，朝著村口跑去，只見幾個村民圍在老槐樹下，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恐懼。
“這到底是啥東西啊？看著真嚇人。”
“昨晚還沒有呢，今早一開門就看到了。”
“會不會是山裏的野獸弄的？可野獸咋會留下這東西？”
林驍擠進去一看，只見老槐樹下的空地上，散落著一堆黑色的黏液，黏液像融化的瀝青，還帶著一絲黏性，裏面夾雜著幾根白色的羽毛，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甜腥味——和他在落馬嶺聞到的蝕骨霧味道很像，但又多了一絲甜膩，聞起來讓人頭暈。
“這東西是啥時候出現的？”林驍抓住旁邊的村民李大叔問道，李大叔家就住在村口，應該是第一個發現的。
“不知道啊，今早我起來開門倒垃圾，就看到了。”李大叔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我家隔壁的老王家，大門還開著，裏面沒人，地上也有這東西，他媳婦都快哭暈過去了。”
林驍心裏一緊，立刻朝著老王家跑去。老王家的大門敞開著，院子裏空蕩蕩的，曬衣繩上還掛著幾件沒幹的衣服，地上果然也有一灘黑色黏液，旁邊還有一個掉在地上的鋤頭，鋤頭上沾著泥土，顯然是剛用過。屋子裏的東西擺放整齊，桌子上還放著半碗沒吃完的早飯，是鹹菜配粥，粥已經涼了，沒有打鬥的痕跡，就像人突然消失了一樣。
“林驍，不好了！村西頭的老趙家也出事了！”一個村民跑過來，喘著氣說，“老趙和他兒子都不見了，家裏也有那黑色的東西！”
林驍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立刻朝著村西頭跑去。老趙家的情況和老王家一樣，家裏空無一人，地上留著黑色黏液和幾根白色羽毛。他蹲下身，摸了摸黏液，黏液已經半幹，摸上去像橡膠一樣，還帶著一絲餘溫。
“林驍，你快看看這個！”王天附拿著一張紙跑過來，紙是從老趙家的門縫裏發現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想要人活命，就到落馬嶺山谷來，單獨來，不許告訴別人。”
林驍看著紙上的字，心裏明白了——這是蝕憶族的人幹的，他們是來報覆他的，用村民的性命要挾他。
“這到底是咋回事？”王天附看著林驍，眼神裏滿是疑惑，“啥人會用村民的性命要挾你？”
林驍知道瞞不住了，他嘆了口氣，把王天附拉到一邊，低聲說：“叔，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上次進山遇到的不是野豬，是一群叫蝕憶族的怪物，他們靠吸食人的貪念為生，骨笛就是他們的武器。我毀掉了他們的一個據點，他們現在來報覆了。”
王天附楞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怪物？這世上真有怪物？”
“是真的。”林驍點了點頭，“紙上說讓我單獨去落馬嶺，我得去一趟。”
“不行！太危險了！”王天附立刻反對，“他們要是害你怎麽辦？我們還是報警吧！”
“報警沒用，警察管不了這些事。”林驍搖了搖頭，“叔，你幫我照顧好村裏的人，讓大家鎖好門窗，不要出門，我去去就回。”
說完，林驍轉身就要走，王琪突然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他的背包：“我給你裝了點水和幹糧，還有這個。”她從兜裏拿出一個平安符，塞到林驍手裏，“這是我去山上的廟裏求的，能保平安。”
林驍看著手裏的平安符，平安符是用紅布縫的，裏面裝著艾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聞起來有一股清香。他把平安符放進兜裏，點了點頭：“謝謝你，我會小心的。”
林驍沿著山路朝著落馬嶺走去，心裏很清楚，這是一個陷阱，但他沒有選擇，村民的性命都在他手裏。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終於來到了落馬嶺山谷口，山谷裏彌漫著濃濃的黑霧，比上次他來的時候更濃了，黑霧裏傳來陣陣嘶吼聲，像是有無數怪物在裏面等著他。
“我來了，放了村民。”林驍朝著山谷裏大喊。
黑霧翻滾著，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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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跪在落馬嶺山谷的骸骨堆前，指腹反覆摩挲著掌心的雙玉。玉料本是涼的，此刻卻殘留著程義消散前最後一絲溫熱，像極了那人臨終時凝在他臉上的、沈甸甸的目光。山谷裏的腐臭味正被山風一點點卷走，那些被蝕骨霧熏得枯黃的灌木，根部竟冒出了針尖大的綠芽，在微風裏輕輕顫著，像瀕死之人重新燃起的呼吸。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處的刀傷還沒愈合，結著一層暗紅的痂，指縫間殘留的黑色蟲液早已幹涸成粉，一撚就碎。後頸那道被骨笛力量烙下的疤痕，終於徹底失去了刺痛感——那道日夜提醒他危機的印記，總算暫時沈寂了。
“爺爺，程義，母巢毀了。”林驍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從背包裏翻出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那是爺爺生前用來包工具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小心翼翼地將斷裂的黑色骨笛殘片包好，殘片上布滿裂紋，摸上去粗糙硌手，卻像有千斤重——這上面沾著萬人骸骨的悲鳴，也刻著兩代人的守望。
離開落馬嶺的路比來時難走十倍。林驍的左腿在躲避蟲王攻擊時被骨爪刮傷，褲腿黏在傷口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肌肉生疼，腳踝處的血漬暈開，在黃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拄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當拐杖，樹枝頂端被握得發亮，走一段就得靠在樹幹上歇口氣，喉嚨幹得冒煙，連咽口水都覺得喉嚨發緊。
“林驍！林驍——”
遠處傳來的呼喊聲讓他猛地擡起頭。只見山路上走來一隊人影，為首的王天附扛著獵槍，腰間別著柴刀，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身後跟著村裏的獵戶老周，背著弓箭，手裏還拿著個望遠鏡，以及幾個青壯年，每人都拎著木棍，最後面是背著藥箱的鄉醫劉嬸，腳步匆匆卻穩當。看到林驍滿身是傷地靠在樹下，王天附快步跑過來，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眶瞬間紅了：“你這孩子，咋把自己搞成這樣？進山三天沒個音訊，我還以為你……”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語氣裏的後怕像潮水般湧來。
原來林驍進山當天傍晚，王天附去他家送剛摘的黃瓜，就發現院門虛掩著，屋裏沒人，竈上的粥早就涼透了。起初以為是在山裏耽擱了，可等到天黑還沒見人影，他心裏就慌了，連夜敲開村民家的門，組織了三個小隊進山尋找，連搜了兩天兩夜，終於在落馬嶺外圍聽到了林驍的咳嗽聲。
劉嬸放下藥箱，從裏面拿出剪刀，小心地剪開林驍手腕上的布條——那是他用襯衫袖子臨時纏的，早就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了一起。剪布條時，林驍忍不住皺了皺眉，劉嬸一邊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你這孩子就是犟，遇到危險不知道喊人？這傷口再深點，筋就斷了！”她的聲音帶著嗔怪，手上的動作卻格外輕柔，消毒時還特意放慢了速度。
林驍靠在樹幹上，任由劉嬸處理傷口，只是含糊地說遇到了野豬，搏鬥時不小心弄傷的。老周蹲在旁邊抽煙，煙卷燒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彈了彈煙灰，看著林驍說：“前幾天我在落馬嶺邊兒上放夾子，也聽到裏面有怪響，像好多蟲子爬，還帶著股腥臭味，當時沒敢靠近，現在想想，怕是和你遇到的‘野豬’有關。”
林驍的心猛地一沈，卻還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可能是山裏的蛇蟲多，天熱了就活躍。叔，我先回村了，麻煩你們了。”他不想讓村民卷入這些危險的事，那些透明的靈體、會寄生的蟲卵、能燒盡一切的白光，說出來只會讓大家恐慌。
回到村子時已是黃昏，夕陽把老木屋的影子拉得很長，屋檐下的燕子窩空了，只剩下幾根枯草。林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熟悉的樟木味撲面而來，桌上還擺著他出發前沒吃完的鹹菜粥，瓷碗邊緣結著一層幹硬的粥皮，竈膛裏的餘火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堆冷灰，摸上去冰涼。他走到爺爺的遺像前，把包好的骨笛殘片放在供桌上，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一躬：“爺爺，我沒給你丟臉。但程義說，只要有人還貪念骨笛的力量，它就有可能再出現。以後，我來守著這裏。”
遺像上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熨得平整，笑得慈祥，仿佛在回應他的承諾。林驍拿起桌上的抹布，細細擦拭著遺像的邊框，擦到角落時，摸到一道細小的刻痕——那是他小時候不懂事，用小刀劃的，爺爺當時沒罵他，只是笑著說“這是咱爺倆的印記”。
當晚，林驍發起了高燒。他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像火炭，蓋在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地上。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在給自己蓋被子，還摸了摸他的額頭。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王琪端著水盆站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塊濕毛巾，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剛跑過來的。
“你燒得厲害，劉嬸說讓我每隔半小時給你擦一次額頭。”王琪的聲音很輕，她把濕毛巾敷在林驍的額頭上，又掖了掖被子，“鍋裏溫著姜茶，等會兒給你喝點，發發汗就好了。”
林驍張了張嘴，想道謝，卻又一陣眩暈，再次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高燒退了不少，口幹舌燥得厲害。他剛要坐起來，就看到王琪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塊沒擰幹的毛巾，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淚珠。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驍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竈房，看到鍋裏還溫著姜茶，旁邊放著一個碗，碗裏是兩個煎蛋，邊緣有些焦糊，顯然是新手做的。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從喉嚨滑到胃裏，暖得他心裏一熱。
三天後，林驍的傷口基本愈合了。他坐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起落間，木屑飛濺，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院子裏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葉，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悄悄話。自從高燒退了之後，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程義臨終前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裏——“只要還有貪念，骨笛就有可能再次出現”。他知道，毀掉一個母巢，不代表徹底解決了問題。
“吱呀——”
村口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打破了村子的寧靜。林驍停下手裏的斧頭，皺起了眉——這個偏遠的山村交通不便，平時連摩托車都少見，更別說汽車了。他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著村口走去。
只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老槐樹下，車身沾著不少泥土，輪胎上還纏著草屑，顯然跑了不少山路。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為首的男人大約四十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擦得很幹凈，能看到裏面映出的老槐樹影子，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身後的男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夾克，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眼神銳利，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別著武器。
看到林驍走過來，金絲眼鏡男主動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伸出手：“請問，你是林驍先生嗎？”
“我是。”林驍點了點頭，沒有握手，只是警惕地看著兩人，“你們是誰？找我有事嗎？”
“我叫蔣孝，是‘特殊事件處理局’的工作人員。”金絲眼鏡男收回手，沒有在意他的戒備，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這是我的名片。我們找你，是關於落馬嶺山谷的異常事件。”
林驍接過名片，上面只有姓名、電話和一個奇怪的標志——一只銜著橄欖枝的烏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信息，紙質很特別，摸上去像磨砂紙。他捏著名片，心裏的警惕更重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蔣孝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裏面的照片，遞到林驍面前：“這是我們的無人機在落馬嶺山谷拍到的畫面，拍攝時間是三天前下午四點，也就是你毀掉母巢之後。”
照片上的畫面清晰可見——散落的骸骨堆、蟲王殘留的黑色黏液，還有程義靈體消散時留下的金色光點，都被拍得一清二楚，連他當時跪在地上的背影都能看清。林驍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沒想到竟然有專門的機構在關註這些事，而且觀察得如此仔細。
“你們想幹什麽？”林驍把平板電腦還給蔣孝，語氣冰冷。
“林先生別誤會，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蔣孝收起平板電腦，語氣誠懇，“我們‘特殊事件處理局’的職責，就是處理這些超出普通人認知的超自然事件，保護普通人的安全。我們知道你用自己的血毀掉了蝕憶族的母巢，也知道程義先生為了保護你犧牲了。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蝕憶族的母巢不止落馬嶺這一個。”
林驍楞住了：“不止一個？”
“沒錯。”蔣孝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旁邊的石頭上，地圖是特制的，上面標著不少紅色和藍色的點，“根據我們的調查，蝕憶族在全國各地至少還有三個大型母巢，分別隱藏在西北的沙漠、東南的海島和西南的深山裏。落馬嶺的母巢只是他們最外圍的一個據點，用來試探和收集能量。”
林驍盯著地圖上的三個紅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頭邊緣，心裏沈了下去。他原以為毀掉一個母巢就結束了，沒想到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有更艱巨的任務等著他。
“你的血液裏含有特殊的封印之力，這種力量是蝕憶族的克星。”蔣孝看著林驍，眼神嚴肅，“我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一起毀掉其他的母巢，徹底消除蝕憶族的威脅。”
林驍沈默了。他想起了爺爺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要守住這片山”；想起了程義消散前的眼神，滿是囑托；想起了那些被蟲奴吞噬的人，死狀淒慘。如果他拒絕，就意味著會有更多人遭遇不幸。可加入這個神秘的機構，就意味著再也回不到從前平靜的生活了，再也不能在院子裏劈柴、種莊稼，再也不能陪著村民們聊天了。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驍說，聲音有些沙啞。
“可以。”蔣孝沒有勉強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林驍面前，“這張卡裏有五十萬，算是我們對你的感謝，也是給村民的補償。你可以用這筆錢改善村裏的設施，或者請人看守落馬嶺，防止有人再靠近那裏。”
林驍沒有接銀行卡：“我不需要錢。如果我決定加入你們，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不讓程義和我爺爺白白犧牲。”
蔣孝笑了笑，把銀行卡放在石頭上：“那我們等你的消息。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想通了，隨時打給我。另外，我必須提醒你——蝕憶族已經知道你毀掉了他們的母巢，他們很可能會派人來報覆你，還有村裏的人。你一定要小心，尤其是晚上，盡量不要單獨出門。”
說完，蔣孝和那個高大的男人便上了車，越野車發動時，揚起一陣塵土，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盡頭。林驍拿起銀行卡，看著上面的數字，心裏五味雜陳。他把銀行卡放進兜裏，轉身回了家。
當天晚上，林驍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鉆。他想起了爺爺以前經常坐在這兒，給他講山裏的故事，講那些關於守護的傳說。爺爺說，山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有靈性，只要人心向善，它們就會保佑大家平安。可現在，人心的貪念卻催生了蝕憶族這樣的怪物，這大概是爺爺沒想到的吧。
五天後的清晨，林驍正在院子裏餵雞。雞食是用玉米和麥麩拌的，金黃的玉米粒撒在地上，一群母雞圍過來啄食，發出“咕咕”的叫聲。突然，村口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呼喊聲。他放下手裏的雞食盆，朝著村口跑去，只見幾個村民圍在老槐樹下，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恐懼。
“這到底是啥東西啊？看著真嚇人。”
“昨晚還沒有呢，今早一開門就看到了。”
“會不會是山裏的野獸弄的？可野獸咋會留下這東西？”
林驍擠進去一看，只見老槐樹下的空地上，散落著一堆黑色的黏液，黏液像融化的瀝青，還帶著一絲黏性，裏面夾雜著幾根白色的羽毛，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甜腥味——和他在落馬嶺聞到的蝕骨霧味道很像，但又多了一絲甜膩，聞起來讓人頭暈。
“這東西是啥時候出現的？”林驍抓住旁邊的村民李大叔問道，李大叔家就住在村口，應該是第一個發現的。
“不知道啊，今早我起來開門倒垃圾，就看到了。”李大叔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我家隔壁的老王家，大門還開著，裏面沒人，地上也有這東西，他媳婦都快哭暈過去了。”
林驍心裏一緊，立刻朝著老王家跑去。老王家的大門敞開著，院子裏空蕩蕩的，曬衣繩上還掛著幾件沒幹的衣服，地上果然也有一灘黑色黏液，旁邊還有一個掉在地上的鋤頭，鋤頭上沾著泥土，顯然是剛用過。屋子裏的東西擺放整齊，桌子上還放著半碗沒吃完的早飯，是鹹菜配粥，粥已經涼了，沒有打鬥的痕跡，就像人突然消失了一樣。
“林驍，不好了！村西頭的老趙家也出事了！”一個村民跑過來，喘著氣說，“老趙和他兒子都不見了，家裏也有那黑色的東西！”
林驍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立刻朝著村西頭跑去。老趙家的情況和老王家一樣，家裏空無一人，地上留著黑色黏液和幾根白色羽毛。他蹲下身，摸了摸黏液，黏液已經半幹，摸上去像橡膠一樣，還帶著一絲餘溫。
“林驍，你快看看這個！”王天附拿著一張紙跑過來，紙是從老趙家的門縫裏發現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想要人活命，就到落馬嶺山谷來，單獨來，不許告訴別人。”
林驍看著紙上的字，心裏明白了——這是蝕憶族的人幹的，他們是來報覆他的，用村民的性命要挾他。
“這到底是咋回事？”王天附看著林驍，眼神裏滿是疑惑，“啥人會用村民的性命要挾你？”
林驍知道瞞不住了，他嘆了口氣，把王天附拉到一邊，低聲說：“叔，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上次進山遇到的不是野豬，是一群叫蝕憶族的怪物，他們靠吸食人的貪念為生，骨笛就是他們的武器。我毀掉了他們的一個據點，他們現在來報覆了。”
王天附楞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怪物？這世上真有怪物？”
“是真的。”林驍點了點頭，“紙上說讓我單獨去落馬嶺，我得去一趟。”
“不行！太危險了！”王天附立刻反對，“他們要是害你怎麽辦？我們還是報警吧！”
“報警沒用，警察管不了這些事。”林驍搖了搖頭，“叔，你幫我照顧好村裏的人，讓大家鎖好門窗，不要出門，我去去就回。”
說完，林驍轉身就要走，王琪突然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他的背包：“我給你裝了點水和幹糧，還有這個。”她從兜裏拿出一個平安符，塞到林驍手裏，“這是我去山上的廟裏求的，能保平安。”
林驍看著手裏的平安符，平安符是用紅布縫的，裏面裝著艾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聞起來有一股清香。他把平安符放進兜裏，點了點頭：“謝謝你，我會小心的。”
林驍沿著山路朝著落馬嶺走去，心裏很清楚，這是一個陷阱，但他沒有選擇，村民的性命都在他手裏。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終於來到了落馬嶺山谷口，山谷裏彌漫著濃濃的黑霧，比上次他來的時候更濃了，黑霧裏傳來陣陣嘶吼聲，像是有無數怪物在裏面等著他。
“我來了，放了村民。”林驍朝著山谷裏大喊。
黑霧翻滾著，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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