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3

關燈
chapter 43

可是他不敢告訴鄭聿禮,他就是林昀。

“如果小鄭哥哥知道的話,肯定會對我很失望,厭惡我吧。”林昀低聲說著,自嘲般的笑了起來。

是的,他不是心甘情願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被沈明智逼迫,是形勢所迫。可無論如何辯解,都改變不了事實:在所有人之中,他的手最血腥。

蠱蟲的研究需要不斷試驗,而那座牢獄,便成了他維持成果的煉獄。

一具又一具無辜的屍體,在他眼前冰冷倒下。那些人本該有家,有親人,可在他手裏,成了最殘酷的試驗品。

林昀閉了閉眼,手指在懷中玉笛的輪廓上輕輕摩挲。

這樣的自己,怎能見光?

“倒不如,告訴他,林昀早就死了。”他輕輕對自己說著,“這樣,起碼在他心裏,林昀還是幹凈的。”

次日。

牢門開啟時,鄭聿禮看到林昀親自走來。可對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在他心口生生捅了一刀。

“你要找的林昀,早就死了。”

話音落下,四周頃刻死寂。

鄭聿禮皺著眉,不可置信地扯著林昀的領子,眼裏並非悲痛,而是憤怒。

“你說什麽!林昀死了!”

他逼迫著林昀直視自己,聲音嘶啞,極度失態,“你看著我!你再說一遍!”

林昀被他拉扯著,但並未解釋,只是沈默著。

見他始終不說話,鄭聿禮氣的一下子把他推開,指著門口喊道:“你給我滾!”

林昀踉蹌兩步,沒有辯解,沈默地消失在牢門之外。

鄭聿禮想到了林昀或許不會和他相認,但是萬萬沒想到他會拿出這樣一個答案。

他不明白林昀到底是在否認當年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但無論是哪一種答案,都讓他異常生氣。

如果真心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那就去改變,彌補,而不是掩蓋,逃避,去否認曾經的自己。

離開後,林昀以匯報蠱蟲進度的由頭,又來了花溪。

“蠱蟲的事情做的怎麽樣?”

沈明智高高在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裏的折扇,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林昀。

“正在實驗中,目前一切順利。”

“哦,是嗎?那明日,你帶我去看看。”沈明智挑著眉毛,慢條斯理地說,“今日,你就留在府上住下,明日同我一起去柳樹村。”

林昀心裏一驚,仰頭盯著沈明智。

感受到林昀的視線,沈明智終於把眼神從扇子上移開,看向林昀,“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

林昀急忙回答,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他根本就沒有用蠱蟲做實驗,現在沈明智又不讓他回去,明顯是已經懷疑上他了。等明天,上哪去找已經被下蠱的人。

但也沒有辦法,現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早知道就把小伍一起帶來花溪了。”林昀懊悔的想,現在連個照應,傳信的人都沒有。就算找自己安插在沈府的內應,也無法把消息送出花溪。

“你吃的點心是哪裏來的?”

林昀走出沈明智的房間時,看見遠處沈清質問著縣令,在縣令身旁,是一個包裝精致的點心盒,裏面都是一些根本沒在花溪見過的點心樣式。

縣令被嚇了一跳,擡頭一看是沈清,立刻變得一臉厭惡。

“從哪裏來的和你有什麽關系?別以為沈大人懶得管你,你就可以這樣囂張!”

“少廢話,我問你這些點心你從哪裏得來的!”沈清直接拽住了縣令的衣領,聲音又急又燥。

林昀還沒見過沈清失態成這個樣子,怕事情鬧大,急忙過去制止。

“沈公子,大白天的,怎麽能對縣令動手?難不成還要毆打縣令不成?”

沈清回過頭,看向林昀,才驚覺自己的失態,有些不情不願地放開手。

林昀緩緩走過去,朝著沈清微微欠身,“沈公子,不知何事讓你如此焦急?”

沈清後退一步,隨意扯了個理由,“我看這點心不像花溪常見的樣式,就想問問在哪裏買的,也是我太心急了。”

跟著沈清的話,林昀也看向點心盒。

“我似乎也沒在花溪見過,也很好奇這個點心。不知縣令可否告知一二?”

縣令也知道林昀的身份,也不敢得罪,萬一哪天給他惹不高興了,給自己下蠱怎麽辦?

“告訴你們也無妨,這是前兩天那個商隊收繳來的。”

“商隊?姓什麽?”沈清問的急切,縣令都感覺沈清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急忙又往後退了一步。

縣令可不敢說姓什麽,畢竟那個叫鄭聿禮的家夥,本來就是來找沈清的。萬一告訴他了,他惹出什麽禍端,沈明智還不得那自己開刀。

想到這,縣令梗著脖子,“你管叫什麽的呢?你要想要,給你。”

說著,他踢了一腳點心盒,急匆匆的走了。

沈清蹲下身,將點心盒小心收拾好。

那熟悉的包裝映入眼簾,三個死結,再加一個歪扭卻極認真的蝴蝶結。除了何將時,不會有人這樣系。

他指尖微微一顫,想到當初何將時學打蝴蝶結的時候。

那時候,念時姐耐心地教他打蝴蝶結,何將時卻怎麽都學不會。每次被嫌棄笨拙時,他便賭氣打三個死結,再胡亂纏成一個結巴巴的“蝴蝶”。小小的他對自己的做法非常滿意,還硬要塞到沈清手裏,非說這是獨屬於何將時的“專屬的系法”。

多年過去,這個稚氣的習慣從未改過。

他心裏一慌。盒子若是出現在縣令手裏,豈不是意味著何將時也來了?會不會已經遇害,或是落入囹圄?

林昀看著他的樣子,輕聲道:“來的商隊是鄭聿禮的商隊,他現在被沈明智抓了起來,關在我那裏。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沈清抱著盒子站了起來。

鄭聿禮竟然來了花溪?原來是鄭聿禮,而不是何將時。

懸著的心剛因為不是何將時而放下,隨即又馬上因為鄭聿禮被抓又提起來。

“那有辦法把他放了嗎?”

林昀沈默片刻,搖了搖頭,“現在被關著,對他來說反而更安全。”

也是,關在林昀那裏,起碼沈明智就不會做些什麽。

他不動聲色的點點頭,然後拿著點心盒離開了。

最近,他們發現,在離花溪很近的明城,有一個官員就同沈明智有著蠱蟲上的往來。

不同於花溪,明城的官員大部分清正廉明,這種事若是在明城捅出去,或許會捅出軒然大波。

所以,最近他們都在忙於查找證據,然後交由在漁村的接應。

這一夜,林昀輾轉反側,根本睡不著。無數拖延沈明智的法子在腦海中閃過,但出現一個否決一個。

太冒險,太明顯,或是根本行不通。

直到天色漸亮,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喃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早,他就跟著沈明智,回到了柳樹村。

“我聽說,你給那天帶頭的商人下了蠱?帶我去看看。”

林昀面上波瀾不驚,只是淡淡應下,走在前面引路。

可袖中手指攥得發緊,心口發涼。沈明智知道得太多,甚至清楚到連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暗暗屏住呼吸,只能寄希望於鄭聿禮能聽懂他稍縱即逝的暗示,順勢配合,把這場危險的戲演下去。

牢門打開,鄭聿禮靠坐在墻邊。

聽見動靜,他擡眼望來,視線掃過林昀和沈明智,眉心幾不可見地一皺。

沈明智背著手,饒有興趣地看著鄭聿禮,“我倒要看看,你口中能驅人心智的蠱,效果到底怎麽樣。”

驅人心智的蠱?

鄭聿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兩人,最終眼神定格在了沈明智身上。

難道是來查林昀到底有沒有給我下蠱?這也要查嗎?

想到這,他視線再度轉向林昀,往下看去,林昀垂落下去的手指輕輕晃動著。

那是小時候他們自制的暗號,意思是“幫我演場戲。”

鄭聿禮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林昀的意思。

他緩緩擡起眼皮,目光逐漸變得空洞,沒有絲毫生氣。

沈明智見狀,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這就是中蠱的癥狀?”

林昀垂著眼,聲音冷淡的命令道:“站起來。”

鄭聿禮果然慢慢支撐著身體,動作生硬,如同被線牽動的木偶,毫無自主意識。

“走兩步。”林昀又開口。

鄭聿禮腳步沈重,緩緩朝前移動,步伐僵直,活似魂魄被勾走的人。

沈明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繞著他轉了一圈,嘖嘖道:“倒還真像那麽回事。”

他忽然冷聲一笑,“那若是讓他自盡呢?”

林昀心口一緊,指尖幾乎要攥破掌心。

他強壓下慌亂,語調不變:“心智雖能擾亂,但若逼他傷及性命,極易激起反抗,本能會令他強行掙脫。”

沈明智站在鄭聿禮身後,眼神晦暗不明,“是嗎,那讓他用頭,狠狠往石壁上撞三下。”

林昀呼吸一窒,幾乎要出聲阻止。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他終究還是壓下話。

鄭聿禮垂著眼,神色木然,像是完全沒有自主意識。

他緩緩擡起頭,邁出僵硬的一步,額頭對準了石壁。

“咚!”

第一下,聲響沈悶,血跡瞬間滲了出來。

林昀心口一緊,指節發白,但又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只能板著臉。

“咚!”

第二下更重,額頭皮肉綻裂,鮮血順著鬢角蜿蜒。

鄭聿禮卻依舊僵硬,眼神空茫,似乎真的感覺不到痛一般。

沈明智背著手,面上無甚表情,只是眸色愈發幽深。

第三下將要落下時——

“夠了。”

林昀忽然開口。

鄭聿禮動作一滯,額頭只輕輕擦過石壁,便像徹底被抽走力氣般癱坐在地,氣息紊亂,身上滿是血痕。

牢中一時死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