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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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是,麻煩你們在小佑活動結束後直接把他送到橡木灣,大概八點半的樣子。”溫言一邊給保鏢打電話一邊頻繁在家中穿梭。

天色已經很晚了,幾分鐘前他旁敲側擊問林亦初梁世京現在有沒有在首席府,得到答覆是今天梁世京根本就沒去首席府,他又輾轉到程琢那裏,程琢沈默了很久告訴他梁世京今日身體不適在家休息。

不知為何,溫言驀地聯想到梁世京蒼白的臉色,還有時不時就閉眼休憩的神態。

他在家裏上上下下地跑,廚房裏有他做的滋補湯,一直在等梁世京來都沒有關火,餐桌上有切好的甜水果也得放進冰箱不然會招蚊蟲。還有他的車鑰匙,在玄關翻了半天居然沒找到……

心一慌,就把花瓶碰掉了。

玻璃在腳邊碎裂成渣,腳踝附近的部位傳來幾點刺痛,伸手摸到了些許溫熱。他胡亂用紙巾擦了擦,然後又想起車鑰匙在什麽地方,急匆匆開門出去。

夜色下的橡木灣襯著幽深的地燈。

紀領事帶著一眾傭人遠遠地等在專用停車點,溫言下車立刻有人上前接過他的車鑰匙。

“他在哪?”溫言直截了當地問。

“在臥房休息。”紀領事解釋說,“沒有大礙的。”

這句話溫言怎麽也不信,急急邁至臺階走上二樓,從電梯出來後徑直往走廊最裏面的臥室走,推開門梁世京卻不在裏面。大床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床頭空空蕩蕩,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住過人了。他又調轉出去站在明亮的走廊裏,這樣靜默站了會兒,鬼使神差走到自己居住過半年的臥室。

溫潤光滑的門把手裏鑲嵌著傳感加熱器,無論在什麽時間段、何種季節,它都保持26°。橡木灣有些家具來自於梁家傳承,有些得益於紀領事的細致,但這個東西來源於梁世京。

這是在他懷孕那年梁世京特意加裝的。

諸如此類的小細節很多:

防滑拖鞋、空氣味道、隨處可見的座椅、各種靜音電器……

還有梁望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對家裏這些緊閉的房門很感興趣,但那時他太矮了。梁世京為他在房門靠下的位置單獨給他加裝了把手,還有量身定制的小板凳、小床、燈光按鍵的高度……

梁世京從來都不說,做得卻很多。

推開門,溫言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苦澀的藥味混雜著冷冽的alpha信息素,廊廳末端也亮著一抹微弱的暖光。一年多過去了這間房間什麽都沒有變。起居室的抱枕,放在矮幾下面的書。連接浴室的腳踏感應燈,擺放在書房櫃子裏的黏土工具,還有眼前這張淡藍色的絲綢大床。

壁燈低懸。

梁世京闔眼躺在左側枕頭上,朝右側睡著。

淡藍色的被子籠在他身上,也蓋著他半個下巴。暖色和藍色交織給他的面部鍍了一層柔和的光,但其實這與他的氣質是十分不相稱的。像梁世京這樣不會呼痛、不會訴苦的人,連骨頭縫都是堅硬的。他這樣的人只適合黑色,如他平日穿的西裝,也如他現在身上薄薄的睡衣。

溫言一直盯著他的後背,眉頭深深深深地皺起來,不知這樣看了多久才擡腳走過去。

床頭櫃居然有拆封的煙盒,煙灰缸裏零落地擺著兩枚煙頭。雖然他動作輕到不能再輕地坐在床邊,但一擡眼,梁世京還是醒了。

四目相逢。

溫言卻什麽都不想問了,看著他說,“生病了還抽煙。”

“只是偶爾抽。”梁世京嗓子有些啞,滾著澀澀的音線。

溫言去摸他的額頭反而被梁世京攥住手腕,這次不像挽留他不要去見宋廷那樣松,力道很大地握著。

“誰告訴你的?”

誰告訴你我病了這件事。

“你要問責?”

難道你還要追究他們的責任?

梁世京淺淺掃了一眼床頭櫃的煙盒,溫言大概理解他想說什麽了,當著他的面把煙扔進垃圾桶,再轉回臉來看到梁世京臉上出現罕見的空白神色。

“早知道這東西這麽有效,當面抽了。”梁世京說。

“放手。”溫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吃晚飯了嗎?”梁世京不放。

“很飽。”

“吃的什麽?”

“氣。”

溫言難得這樣反唇相譏。

但可能發燒的人會感受不到臉皮,梁世京手指力道一點點松開,大拇指在他的手腕內側摩挲,“別氣。”

“好。”說是這樣說,溫言卻一點點掙脫他的手指站起身來,剛剛臉皮還很厚的alpha這下知道急了,重新伸手卻只抓到了omega一片衣袖,眼睜睜看著柔軟的面料從指尖溜掉。

“別走。”

“我不想。”溫言木木地答。

“我想。”梁世京垂下暗淡的眼眸,“我很想你。”

溫言一楞。

梁世京是個不善表達的人,他說很想,那一定是很想很想很想很想了。於是他又在床邊坐下,很突兀地問,“疼嗎?”

“什麽?”梁世京擡眼。

“我餓了。”溫言默了默,跳躍性地說。

晚飯兩人是在起居室用的,溫言久違地吃到橡木灣廚師的手藝,頓時覺得自己之前做的飯菜簡直是垃圾,也不知道嘴巴這麽挑的梁世京這段時間是怎麽下口的,當然還有梁望佑,不過無論他做什麽梁望佑都是無條件肯定他的。

“吃完就會休息吧?”喝完最後一碗湯,他試探性地問梁世京,因為他覺得梁世京接下來還會繼續工作。

“不了。”

“哦。”

“今天在家裏住吧。”梁世京箸著筷子,低聲說。

“如果不答應你會不會用不吃藥威脅我?”溫言問。

“不會。”半秒後,梁世京又不可思議地向他睨來,“這樣有用?”

“小佑後天學校有評選活動。”溫言故意繃著臉,“我要回去了。”

“讓他以後再評。”

其實梁望佑這會兒已經被保鏢接到,正在往這裏送。

溫言起了心思:“一年只有一次。”

“什麽活動?”梁世京問。

“你想濫用權力?”

“先說說看什麽活動。”

“模範家庭。”

梁世京蹙起眉心:“我頭疼。”

溫言還是繃著臉:“我知道。”

“抽煙可以緩解頭疼。”

“胡醫生這麽跟你說的?”溫言搖頭,“也對,他嘴裏沒有一句實話。”

這下梁世京就不說話了,溫言也點到為止,去浴室漱口洗了臉,然後去衣帽間換上睡衣。茶色玻璃櫃裏他的東西都還在,不過大批量衣物皆已應季換新。

洗漱完畢,梁世京坐在床邊吃藥。

溫言掀開右側的被子躺下,擡腿時梁世京瞥了他一眼,視線落在他腳踝一頓。

“這是怎麽弄的?”

“不小心打碎碗濺到的。”

“伸出來我看看。”梁世京走過來。

傷口確實很小而且已經結痂了,溫言有些不適應地縮回去,“沒事,明天就好了。”

梁世京仍舊給他腳踝塗了藥水,晾幹才放回被窩。溫言默默盯著天花板想起那段在特別醫院居住的日子。那段時間梁世京很辛苦,梁世京消瘦的速度比他更快……

雙人大床遠比病床寬敞,同睡在一張床上alpha和omega居然誰也挨不著誰。淡淡的清輝從白紗窗簾透進,溫言默默回想了很多事,從多年前到現在,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梁世京……

昏暗裏突然響起梁世京的聲音,“難不難受?”

溫言偷偷在枕頭上把眼淚蹭掉,轉過身音量很輕地答,“那些都是氣話,抱歉,以後我不會那樣說了。”

“跟你待在一起惡心”這句話是很傷人的,比“難道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這句更令人難以接受。

光線太暗了,他看不清梁世京的神情,但在被子下的手被梁世京抓住了。梁世京的手除了有些滾燙之外,還有些抖。再隔了幾秒,梁世京靠近溫言也沒有躲,他把臉頰放在梁世京的頸窩,偷偷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梁世京同時把下巴放在他的發心,輕輕相抵。兩人如同多年前那樣親密無間地相擁著。

然而就在這時梁望佑風風火火地進來了,他一路高歌猛進,一邊喊溫言一邊喊父親,哪怕很吵也不能怪他。

正經人誰在九點就睡覺呢?

溫言趕緊把壁燈重新擰亮。

“溫言,父親怎麽跟你睡在一塊啊?”梁望佑瞅瞅兩人,趴在床邊好奇地問。

“怎麽這麽臟?”倒不是溫言刻意忽略這個問題,而是梁望佑身上到處都是斑駁的泥點。

“因為踢球了!我們足球隊拿了第二名!”

“父親怎麽不說話?”梁望佑繞到大床左側去摸梁世京的額頭,他只知道摸卻不知道判斷,假裝很懂醫術地說不錯不錯恢覆得不錯,然後話鋒一轉央求道,“父親,我能不能跟你們一起睡?”

問就是不行,還被勒令出去。

“兇什麽呀。”梁望佑撇嘴巴,“我還不想跟你睡呢。”馬上又跑回來,“溫言,我可以跟你睡嗎?”

“出去。”梁世京直接滅燈。

溫言根本睡不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沒有隔很久梁世京的呼吸就變得勻稱起來。他大概很累,前身卻很放松。溫言清晰感覺到梁世京放在他腰間的手臂一點點變沈。他嘗試把手臂拿下來讓梁世京睡得更舒服一點,但剛一拿下來梁世京便醒了。

“不舒服?”梁世京帶著濃濃的困倦。

溫言默默想這句話應該他說才對,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睡吧,沒事。”

梁世京又把他抱在懷裏,沈沈地吸了口氣……

一夜過去,溫言睜開熬紅了的眼睛,小心翼翼抓著沈睡中的梁世京的手指,一邊低聲說,“我只是去上洗手間。”

梁世京在睡夢中聽到這句仍皺起眉頭。

“不會走的。”溫言又說。

梁世京這才肯松開手指。

開門下樓,溫言從紀領事口中得到的消息是胡立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躲避……總之他返回家中時正好碰到梁望佑,吃過早飯梁望佑拉著他去北麓看海。

雖然在很久之前溫言就知道在內陸建海是多麽奢侈的事,卻不知道肉眼觀看得有多麽震撼。晨風中有鹹濕的味道,遠遠的就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草坪漸漸與白沙接壤,漸漸地眼前出現一片天地相連的蔚藍海面。

岸邊停靠著游艇、快艇、帆船,海獺在海岬上休息。

梁望佑拎著褲管踩水,咯咯咯的笑聲傳遞出很遠很遠,他把那群小斑鹿吸引了過來。溫言驚奇地發現這群小斑鹿多了幾名幼小的成員!

“溫言,快來呀!”梁望佑大喊,“你來首航。”

溫言擠出笑容,快步過去。

等游艇開到海中央,他們兩個潛到珊瑚群中,跟小醜魚一樣穿來穿去,也隔著老遠在海面露出眼睛,眺望海獺媽媽是如何仔細給小海獺梳理皮毛的。

“舔舔舔,刮刮刮。”梁望佑總結說。

“它們還會敲貝殼。”溫言說。

“上次我看到海獺媽媽從胸口的袋子裏拿出好多扇貝,他用石頭砸開,吃裏面那一點點肉。”

“跟你父親一樣挑剔。”溫言平靜道。

兩人在海裏玩了一整天,玩到梁望佑晚飯都沒吃就累得睡著。不過他們該回去了,明天聯盟小學有模範家庭評選活動,需要提前回去準備一下。溫言本打算上樓去向梁世京告別,剛走上白石階梯梁世京便從樓裏出來,手指勾著車鑰匙。

溫言站在臺階下靜靜看著他。

“我送你們回去。”梁世京淡聲說。

育兒師把睡著的梁望佑放到後排,溫言也跟著坐進去,他把梁望佑的小腦袋枕到自己大腿上。

“好玩麽?”梁世京坐在主駕駛,從後視鏡裏面看著他。

“好玩。”溫言實話實說。

車子駛出橡木蔭,梁世京又問他,“以後可以常回來麽?”

“嗯。”

接著兩人再沒說話,一路無言快到別墅區梁望佑揉著眼睛醒了,不過沒全醒,爬起來趴躺在溫言懷裏。

“餓了沒?”溫言問他。

“想吃小餛飩。”梁望佑迷迷糊糊地答。

“馬上到家了。”溫言摟著他低聲說。

梁望佑半闔著眼睛,嘟囔道:“你是不是跟父親和好了?”

話音落,一道灼灼的視線落在頭頂,不用擡眼溫言也能感知到後視鏡裏梁世京的目光。梁望佑見他沒回答,在他身上換了個肩膀說,“那你是不是喜歡宋叔叔呀?”

溫言大驚,矢口否認。

“我知道宋叔叔喜歡你。”

“不要亂說。”

“沒有亂說。”梁望佑說,“宋叔叔和父親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樣。”

溫言第一次萌生出想捂梁望佑嘴的沖動。

“溫言,你喜歡誰我都會支持你的。”梁望佑說,“假如你選擇宋叔叔也沒關系!”

車子穩穩駛停,主駕駛響起一道冷酷森嚴的聲音。

“下車。”

梁望佑將信將疑扭頭去看,正好對上梁世京冷若冰霜的臉,頓時嚇得怪叫一聲。

兩人還沒開吵溫言就覺得頭疼了,他趕緊下車離開以免被戰火波及。他走後梁世京把梁望佑趕下車,梁望佑死皮賴臉不肯走。不停伸手在外面敲車窗,把梁世京敲煩了解鎖。聽到響動的梁望佑立刻開門爬上車,擠到主駕駛同梁世京坐在一起。

“父親……”他心虛地喊。

“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我錯了……”

“是我錯了,我生你幹什麽?”

梁望佑如喪考妣,他不做間諜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次深知把梁世京得罪了個徹底,苦兮兮地垂著腦袋說,“父親,我知道爸爸一個秘密,你要不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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