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第53章

“體溫37.2,正常。”

“大腦皮質短暫休眠。”

“瞳孔有輕微光感反射。”

“膝跳測試反饋弱,可以提升劑量。”

從omega入睡那一秒起,醫生便開始每五分鐘檢測一次他的身體指標,他們忙碌地圍繞在病床邊。嘴上悄聲討論著,手上時不時用最原始的方式試探omega頸搏強弱,得出結論後提筆在記錄本上唰唰記錄,與此同時各項數據同步反饋給麻醉師以作後續調整。

按生理反應來說,omega的腺體應該正在劇烈的疼痛,但又因為藥物麻痹了大腦所以他暫時感覺不到。不過這是第一次嘗試麻醉給藥,量非常非常少,所以omega只能短暫地平靜幾小時,之後就要進入漫長的疼痛期。

倘若持續麻醉將會把omega變成植物人,讓他讓大腦永久性地進入深眠狀態。然而階段性給藥的弊端馬上就要顯現了,現在所有醫生都在“全副武裝”中等待omega醒來。他們力求把omega蘇醒時間精確到分鐘,再通過不斷地嘗試精確到秒鐘。

這群人平常不是飛馳在手術室路上就是坐鎮在手術臺上,自從來了這座醫院後便脫離了手術室,從今天上午起他們徹底變得很閑,全部留在病房裏面。

烏泱泱一大幫人等在這裏讓病房看上去十分擁擠,氣氛也透露著一絲絲吊詭,他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出聲。

s級alpha仰靠在床頭假寐,他的大腿上枕著熟睡的omega,他的雙手放在omega下巴,時刻托著他不讓他後頸開放性的創口受到擠壓。這樣的姿勢很累,alpha的臉色看上去也確實疲憊,短短幾天時間他消瘦的程度比omega過之而無不及。眉骨變得更加清晰,鼻梁似乎也更加高挺。偶爾虛睜一下眼睛查看omega有沒有醒來,然後輕輕撫弄一下omega的額發。

是很憐惜的姿態,很突兀地出現在alpha身上。

不過這樣的動作是不為人知的常態,曾在許多個深夜alpha晚歸回家,他輕手輕腳進到omega房間,在黑暗中來到大床邊,把omega裸.露在被子外的小腿放進去。omega長著一張清新俊秀的臉,睡相卻十分差勁,要麽蜷成一團要麽四仰八叉,雖然不會踢被子但是很會搶被子。

alpha有時候累得狠了會在旁邊和衣躺下,omega一個翻身就把被子全部卷跑。可如果alpha打開手環釋放信息素,omega又會不知不覺拱到他身旁,眷戀地靠著alpha,仿佛很需要alpha的樣子。

這是兩人難得的溫存時間。

alpha工作冗長覆雜,怎麽處理也處理不到盡頭,唯一慰藉就是在每天下班回家的途中,聽橡木灣提前傳回來的消息。說omega今天陪孩子烤了餅幹,他們吃撐了睡得很晚。說omega窩在書房裏在給孩子做黏土。說omega今天陪孩子玩了一天早早睡下。

如果omega睡得晚,alpha只能路過他的房間,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等一等。

如果omega睡得早,alpha就能擰開他的房門,然後悄悄進去在床邊看一看。

omega真的是頭豬,睡起覺來雷打不動,小alpha深得遺傳也一點兒沒差,都六歲了還保持著一些不算毛病的小問題。可就是這樣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才能組成一個家,一個有人等有人盼的家。大家要天天見面,要一直待在一起。哪怕alpha和omega貌合神離,但只要在一起就什麽都有可能。可是世事變幻無常,總是在剛剛獲得的時候便立刻失去。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世事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殘忍地告訴世人這個亙古不變的道理……

天黑了,岑寂的病房內偶爾有醫療人員走動,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音。因為怕打擾omega休息,所以連心電監護儀的提示音都調到最低。不過在註射麻醉的3小時34分後溫言有了轉醒的跡象,雖然他還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的額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這說明麻醉正在失效,他即將被疼痛逼醒。

果然不出五分鐘他醒了,比醫生們預計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梁世京小心翼翼直起腰身,垂眸觀察他的表情。

溫言先是緊緊蹙起眉頭,然後口中溢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很快他徹底醒了,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一滴淚水從眼角滑出,臉色枯敗。

不能繼續給藥,所以只有等8小時後麻醉半衰期徹底過去,這8小時將是病房的至暗時刻。

該如何度過呢?

梁世京讓所有人都出去,就連梁望佑也出去。

在醫護人員關掉病房門的剎那,他看到梁世京把溫言反轉過來裹著被子按在懷裏,然後令人膽寒的嗚咽就從被子裏傳了出來。隨著病房門徹底關閉,接下來的8小時裏間成為禁區,誰也不能去驚動這對彼此依靠的alpha和omega。

生理疼痛到達一定程度人是說不出話來的,也做不出任何回應的。漸漸地,溫言連哭聲都變得微弱起來,最初他的身體還會因為疼痛而不自覺地哆嗦,上下牙齒抖動出類似急速敲擊的聲音。當他以為這樣的狀態維持很久之後,他嘗試去抓自己後頸的腺體,企圖讓尖銳痛意代替強烈痛意。

第一次梁世京沒有防備讓溫言抓到了,溫言指甲裏立刻沾上壞掉的腺體組織。梁世京抓住他手腕後用自己雙臂桎梏他的肩膀,溫言動彈不得,只好睜著看不清的眼睛努力地去辨別梁世京的神情。他的嘴唇烏紫,眼睛卻永遠清亮澄澈,流淚的雙眸好像在對alpha說求求你,求求你……

梁世京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斷滾動著難以抑制的酸澀的喉頭。

omega可以對疼痛投降,alpha不能讓步半分。

可親眼見證omega這樣的痛苦,alpha能讓到什麽地步呢?他只能逃避這雙乞求的眼睛,在自欺欺人、視而不見中築牢自己的防線。

“我恨你……”溫言一字一句、時斷時續地從齒縫中蹦出這幾個字眼。

恨還是太輕了,愛才是最狠的東西。

讓懷揣著愛意的人聽到恨意,說恨的人在那一刻解脫,愛的人卻孤獨地在恨意裏尋找那一點點希冀。恨意一出,愛意已輸。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溫言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哭泣,頭發濕濕地黏在額頭,仍然很想從梁世京懷中掙脫。

恨也好愛也罷,梁世京始終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周全無動於衷。

可是時間才過去短短十分鐘啊……距離下一次嘗試麻醉還有七小時五十分鐘。慢慢地,溫言變得不流淚了,他的雙眼開始渙散,他仿佛即將死去……

警鈴大作,紅燈閃爍。

一時間醫生紛紛從會議室、辦公室、實驗室跑出來,盯著那間病房門口的右上方,看橢圓形的警示燈在轉圈的閃爍中發出刺眼的亮光。

胡立帶隊沖進去,剩下的人便留在這條幽深靜穆的走廊中靜穆。

“又沒呼吸了!”胡立焦急大喊,“再給麻醉緩和一下!”

梁世京被迫讓到一旁,溫言在他眼皮底下再一次搶救。現在還剩七小時四十三分鐘,麻醉失去藥效才過去十七分鐘,溫言就堅持不下去了,他的身體就撐不下去了……

所以這五年來omega是如何度過的呢?

被縫合了12次腺體一個人躲進小木屋裏,每當疼痛發作時是怎樣捱過去的?在知道自己腺體衰變時是什麽心情?後來在面對alpha要求提供信息素時,是怎樣一次次打開頸環默默承受的?

alpha自以為事無巨細地照顧著omega,到底賦予omega的是什麽呢?

再一次使用了格外猛烈的藥物劑量後,omega僥幸活下來了。某位心軟的護士在偷偷抹淚。

這間病房簡直一團糟,原本平鋪在病床上的床單被踢蹬成一團,被子露出裏面柔軟的絨芯。水杯倒在床頭櫃,水珠還在沿著櫃面往下滴。omega胸膛快速起伏,右手指甲裏有些許暗紅色。他薄薄地躺在亂糟糟的床上,還在嗚嗚地哭。alpha沈默地站在一旁,頸脖和下巴遍布血痕,他的傷口也應該處理一下,但沒有一個人去做。

“把浴缸放滿冰塊吧。”胡立指揮醫務人員,沈沈地說。

當止疼藥失去藥效、麻醉劑不能頻繁使用,還有一個療效甚微卻樸實無華的辦法,既然都是通過藥物麻痹神經,那麽也通過物理手段麻痹神經。只是這樣十分危險,突然的寒冷刺激會引發身體應激反應,稍不註意omega就會因為失溫而又一次進行搶救。所以這個方法需要看護人員時刻關註omega的體溫變化。

提著冰桶的醫護人員如魚貫入,嘩啦啦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浴室傳出。

胡立對梁世京說,“還剩三分鐘麻醉時間,讓小言起來自己走進去吧。”

omega長期躺著血液不流通,不利於末端循環也不利於omega的身體自主反應。梁世京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過去,撓了撓omega的手心。同從前一樣omega手掌還是這樣敏感,他茫然地轉動了下眼珠。

“要洗澡。”梁世京低聲說,“自己起來好不好。”

omega早就失去了進食欲望,營養針劑按時打進他的體內,所以他是有力氣的。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很多天,他早就需要像個正常人那樣進行活動。聽到這句話溫言也是有反應的,慢慢挪動著手指。梁世京提前抓住他的手指,溫言自己慢慢坐了起來。梁世京給他套好拖鞋,溫言如同一個生銹了的發條木偶那樣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然後眾目睽睽下牽著梁世京往浴室走去。

闔上房門,梁世京給他脫衣服。

消瘦是溫言瀕臨死亡最顯而易見的判決書,他雙腿筆直細如竹竿,肩胛骨似要掙出皮膚,脊椎骨嶙峋突出。他是那樣的孱弱,可他也還有自主意識,眼神沒有聚焦地轉身,背對著梁世京一步步朝浴缸走去。

雖然神思已經被藥物麻痹到了如此地步,但潛意識裏仍然鐫刻著那則來自alpha鑄就的謊言。溫言先在浴缸邊坐下,坐穩後跨進去一條腿。在碰撞下大量冰塊發出嘩嘩的響動。又等踩實了才繼續挪動另一條腿跨進去。

“水很燙。”他坐在滿是冰塊的浴缸裏,歪著頭,呆滯地說。

alpha看他幾秒,緩緩擡手按住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