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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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好像是梁望佑在哭,溫言想也不想爬起來開門出去。

月光將原本昏暗的客廳照得依稀可見,遠處翻卷著海浪的落地窗邊,身穿睡衣的梁世京抱著梁望佑不斷拍哄。

“怎麽了?”溫言快步過去。

“發燒了。”梁世京低聲說。

擔憂就像詛咒,果然還是病了。溫言摸了摸梁望佑趴在梁世京肩頭的臉,溫度不是很高,稍稍放下心小聲說,“給他吃過藥了麽?”

“嗯。”

“怎麽抱著?他不肯在床上睡麽?”

小alpha生病脾氣就差得很,一放到床上就煩躁地哭,發燒讓四肢酸疼也哭,非得抱著走圈哄一哄才能安靜下來。

“睡著了再放。”梁世京說,“吵醒你了?”

溫言搖頭:“還沒睡著,聽到他聲音就起來了。”

夜色融融下,梁世京將肩頭上的梁望佑換了個方向,再次輕輕拍了拍背,溫言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你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

這種時候alpha和omega之間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糾葛,大家都會為了孩子考慮,也會心疼彼此的付出。

“不用。”梁世京只是這樣說,卻沒有叫他進去休息。

怕把梁望佑驚醒所以溫言退到一旁的沙發上坐著,看月色落在梁世京的身上和他的臉龐,猶記得之前梁望佑挨打因為手疼睡不著覺,梁世京也是這樣在寂靜的深夜抱著他,沒有假以育兒師之手,也沒有格外邀功,更沒有出言抱怨。

Alpha總是這樣,做了從來不說。

過了會兒,梁世京過來把旁邊的落地燈擰開,傾瀉而出的燈光照亮了半張沙發,客廳其他區域還是陷在昏暗中,這一點點光亮就像一望無際的大海深處一盞孤燈,帶著些許溫暖的希望。

溫言半撐著腦袋,其實他很困了,早上七點坐飛機有點累,再加上玩了整整一下午和晚上。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他的眼皮子都在打架。

沙發很多,但梁世京抱著梁望佑在他身側坐下,剛坐下梁望佑就哼哼唧唧哭了兩聲,看樣子即將醒來。沒辦法,梁世京只好抱著他再次起身滿客廳轉悠。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海濤漸漸變小,梁世京大約也累了,以半個肩膀為支點靠著壁爐假寐。

“累了嗎?還是我來抱會兒吧?”溫言輕手輕腳地摸過去。

梁世京豁然睜眼,深深地看著他。從前溫言會被這樣的眼神看得發毛,如今已經能夠平靜自如地應對。梁世京就這樣看了他好一會兒,陰影覆蓋在他的臉龐,眼神卻灼灼地發燙。接著他把梁望佑交過來,但梁望佑瞬間醒了,緊緊扒著梁世京的脖子不願松開,眼睛有點紅地盯著溫言看。

“你父親抱很久了,他很累。”溫言小聲說,“寶寶,讓我抱會兒好嗎。”

梁望佑遲緩地眨了下眼睛,這才伸手向他投來。

梁望佑格外眷戀地趴在他的肩頭,臉頰熱熱的,身體軟軟的。溫言抱著他這一刻就像抱住了全世界,很安心很滿足地順著他的背。梁世京下樓走了,溫言以為他要去休息,在樓梯間看到飲水室的燈光亮了。

沒一會兒梁世京提著個奶瓶回來,說實話是有點突兀的。梁世京個子很高,裝了半罐子奶的奶瓶被他拎在手指裏就像拎了個縮小版的玩具。溫言坐下來把梁望佑在懷裏放平,梁世京俯身靠近,格外熟稔地把梁望佑下嘴唇一扳,奶瓶往裏一塞。梁望佑眼睛都沒睜就吮吸起來,然後梁世京又進了臥室拿來尿不濕給梁望佑換。

“他還在尿床嗎?”溫言有些難以置信,前段時間他照顧起了濕疹的梁望佑,梁望佑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現在不會尿床了。

“喝了奶一定會。”梁世京低聲回。

“育兒師教過沒?”溫言說,“他現在已經很六歲了,下學期上一年級下午會在學校裏休息,要是還在尿床的話可能他會覺得丟面子。”

梁世京終於有了時間休息,仰頭靠著沙發椅背,“不是什麽大問題,到時候給他安排一間單獨休息室。”

聯盟小學都是兩人一間,小孩子之間互相有個照應,也可以成為同伴。溫言默默想,原來梁望佑愛尿床的事不是他自身習慣不好,全是梁世京給慣的,默了會兒他說,“要不盡快給他改掉吧?”

他很怕他走後其他小朋友笑話梁望佑,畢竟梁望佑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小朋友,跆拳道比賽因為這個卸掉對方手臂,他也怕梁望佑受到嘲笑就會冒失地去欺負別人。

“回去再說。”梁世京嗓音低低。

“現在不能答應我嗎?”溫言說。

“你趕時間嗎?”梁世京問。

“不、不是。”溫言搖頭,“反正這件事你記得就好。”

接著兩人再無交流,梁望佑喝完了奶睡熟了,趁著月光還在溫言輕輕摸他退了燒的臉頰,真的是十分軟嫩,平常站著,或者跑起來看起來已經像個小大人了,但現在蜷縮在懷裏還是這麽小小一堆。沈沈呼吸著,也不哭也不鬧,還在尿床的年紀就知道保護beta和omega,嘴裏也喊打喊殺,還喜歡玩賽車、玩槍。

看著看著溫言突然笑了,同時肩膀一輕,一條毯子從背後搭到他的肩膀也垂落在梁望佑的身上。沙發軟墊輕微凹陷,梁世京坐下了,半秒後,梁世京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溫言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真睡還是假寐,總之他沒有把梁世京推開,也緩緩閉上眼。

一家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睡了一夜,直到第一縷晨光從落地窗投射進來。

梁望佑率先醒了,咕湧了兩下。

他倒睡好了,燒也退了。

爬起來觀察alpha和omega互抵的頭顱,還把兩人的手交疊著放在一起,然後悄悄摸索著下床,他尿可急了!上完洗手間出來自己把沈甸甸的尿不濕換掉,踮著腳折返回來,蹲在地毯上偷偷給兩人拍照片,拍了180張後,他在溫言和梁世京之間選擇踩上梁世京的大腿,又想如法炮制躺進溫言懷裏睡覺。

“下去。”梁世京忽然訓斥。

梁望佑氣死卻不敢作聲,灰溜溜地滑下沙發,癟癟的肚子咕嚕嚕響了聲兒。幾秒後梁世京睜開眼睛,先把睡成死豬的溫言抱進房間,出來問道:“早餐想吃什麽?”

“先喝200毫升的奶。”梁望佑稚聲稚氣地指揮,“然後要吃蝦,父親你給我剝。”

梁世京捋了把頭發,轉身下到一樓去了廚房,梁望佑像個跟屁蟲一樣跟下去,圍著梁世京轉悠,問道:“父親,你跟溫言和好了嗎?”

梁世京抱著手,盯著溫水流進奶瓶裏,他面無表情地說沒有。

“難道你沒送寶石嗎?”

“他不喜歡那個。”

“那他喜歡什麽?”

“喜歡你。”

梁望佑羞澀地咬住嘴唇,“那你把我送給他嗎?”

“……”梁世京嫌蠢地捏了捏眉心,“你腦子還沒醒麽?”

把你送走我就沒籌碼了,這個顯而易見的道理不懂嗎?

梁望佑肯定不懂,再度被氣死,罵罵咧咧地走了。不一會兒梁世京端著早飯出來他又好了,孩子也很貼心,知道心疼父親乖乖給梁世京剝蝦,吃好後他把碗一放,“我要出去玩,你不要去吵溫言。”

“手環戴上。”梁世京面無表情地咀嚼蝦子。

“知道了。”梁望佑滑下桌子,梁世京先是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給他全身噴了防蚊噴霧。小alpha發燒恢覆得很快,前一晚還在哭早上起來又生龍活虎,他戴著他的黃色遮陽帽,背著他的小竹簍,風一般地跑出門去。

私人海島看似只有三人入住,其實平靜的海面下懸停著三輛核.潛.艇,就連島上各個點位也布滿了保鏢,小alpha出去根本不用擔心安全問題。兩個小時後梁望佑玩夠了回來,臉頰曬得紅撲撲的,滿腦門兒的汗。他的小背簍底部裝的是在海邊撬的將軍帽、撿海參鮑魚,側邊插著一大捧未知名的野花。

梁世京坐在沙發上看工作簡報。

“父親你看,漂不漂亮?”梁望佑把小背簍往桌面一放,氣喘籲籲地說,“我特意給溫言摘的。”

各式雜花一大把,黃的、綠色的、藍的。梁世京掃了眼,“他不喜歡這些。”

“你又瞎說!”梁望佑辛辛苦苦一上午聽見這句鼻子都要氣歪了,風風火火跑去洗手。然而等他回來花少了一大半,最好看的藍色全沒了。梁世京依舊保持原有的坐姿沒動,整得好像不是他弄的。可家裏就三個人,梁望佑不依不饒地哭了,氣得去打梁世京,哭累了又一屁股歪在他旁邊嘀嘀咕咕。

溫言還沒醒,梁世京繼續處理公務,梁望佑就趴在梁世京背上玩平板游戲,一會兒躺一會兒趴一會兒雙腿蹬在梁世京肩膀,最後揉著眼睛小聲說,“父親我困了。”

“想不想跟溫言睡覺?”梁世京從文件中抽身出來,饒有興致地覷著他。

“想!”梁望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記得給我穿紙尿褲。”

梁世京當然不會給他穿,徑直把他抱起來就往溫言房間去,還在門口脫了拖鞋。擰開門,涼涼的房間裏有股好聞的氣息,白紗窗簾全拉著顯得格外靜謐。Omega裹著被子睡成蠶蛹狀,alpha把被子小心翼翼拉開,小alpha迅速配合地鉆了進去。Omega迷迷糊糊感到身旁有人,睜眼看了一下然後把小alpha抱進懷裏。

至此,兩頭豬終於匯合。

梁世京垂眼盯著大床剩餘那塊大大大大大大的空地,梁望佑笑著朝他揮手,嘴巴無聲地說拜拜……

Alpha冷笑一聲,出去了。

當太陽上升到天空頂點之時,預料之中,Omega驚惶失措地打開房門跑了出來,睡褲腿部濕了一大塊。

“怎麽了?”梁世京明知故問。

“小佑尿床了……”溫言提著自己的睡褲,剛剛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覺大腿熱熱的,往下一摸,一股溫熱就淋在了手上,梁望佑還在睡他不敢吵醒,只好出來找梁世京。

“哦。”梁世京面不改色地評價,“正常。”

頓了頓,他又說,“你可以去我房間睡。”

“還睡麽?”溫言不解,“我們不是應該給他清洗一下嗎?而且我可以睡小佑的房間。”

“他的床昨晚也尿了。”梁世京輕飄飄地解釋。

“哦那今晚我睡沙發吧。”溫言呆呆回到房間,探出個腦袋,“他燒退了麽。”

梁世京面色不虞地起身,給梁望佑洗澡,溫言順便也洗了澡,出來後發現餐桌上有準備好的食物,不清楚這是給梁望佑準備的還是他準備的,總之他沒有動。去冰箱拿了個簡單的三明治吃,扔包裝垃圾的時候看到垃圾桶裏有幾束劇毒的藍繁星。身後腳步響動,梁世京進來了,掃了他一眼,“怎麽不吃海鮮粥?”

溫言假裝聽不見,走出廚房。

這下梁望佑還在睡,度假屋中只剩omega和alpha,溫言不想跟梁世京單獨處在一個空間,所以哪怕日頭很大他也願意出去走走。走了會兒他就笑了,因為沙灘上綿延了一串長長的小腳印,看起來當時梁望佑還在一路小跑,腳後跟的位置揚起了不少沙子,也不知道這孩子在急什麽。

不過這座海島很大,他順著梁望佑的腳印走出很遠很遠,森林裏被摘過的鮮花莖.頭上的白色.乳.汁還沒幹,這裏應該是充斥著淡淡青草香的,可他聞不到。

意外發現梁望佑這個小家夥還摘過野果吃,小小的牙印留在格外酸澀的果皮上。不難想象他被澀得歪七扭八的臉,估計當時還呸呸呸吐了幾口口水。溫言追著他的腳步一路去到海邊,層層交疊的浪花拍打著礁石和沙灘,獵獵海風吹鼓了他的衣衫,迎著波瀾壯闊的大海。溫言覺得心很輕很輕,也覺得很幸福。

驀然回首,梁世京朝他走來,一言不發來到他的身邊跟他一起站著。

“這幾天在躲什麽?”梁世京平靜地說。

溫言想說的、想交代的很多,但沒一句是想對梁世京說的,所以他仍舊保持沈默。梁世京也不勉強,隔了會兒問,“這裏怎麽樣?”

海島空氣清新日照充足,有數不盡的藍天和綠影。這裏應該是他們三個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梁世京沒有繁忙的工作,梁望佑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度假屋雖然小巧精致但很像一個家,三個臥室,一間廚房,樓上樓下。屋子周圍有寬闊的沙灘和無人打擾的海岸。如果一家人能長久地生活在這裏,是件很值得慶幸的事。

“很美。”溫言輕聲答。

“那就把你關在這裏吧。”梁世京用再正常不過的口吻接。

alpha的壓迫感從來不是指使和命令,也不是強制和規則,是無形中透露出來的隨和,決定一件大事只需要輕描淡寫地說,安排人有條不紊地去做。世間萬物都在他的掌控範圍內,所以omega根本無須疾言厲色的辯解也無需跟他面紅耳赤地爭吵。

——面對這樣的暴政只有用溫柔的刀。

溫言悲憫地看了他一眼,“好。”

沒關系,現在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他都能接受,無非是死在哪裏的區別而已。

又站了一會兒他們返回“夢想的那個家”去吃晚飯,飯後三人一起玩了電子游戲,在梁望佑強烈要求下他們還再玩了一次捉迷藏。這個家很小,所以這次梁望佑很輕松地找到了他們,晚上三個人還是一起睡的。

今夜有雨窗外電閃雷鳴,房間開著一盞溫暖的壁燈。兩個大枕頭嚴絲合縫地擠在一起,梁世京睡在大床左側,梁望佑睡在中間,溫言睡在右側,他單手撐著腦袋給梁望佑念繪本上的小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老鼠的記憶是非常好的,它們經常能夠記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有一次,蛇家族從很遠的地方拿回一個寶貝,這個寶貝裝在玻璃瓶子裏,小老鼠和小蛇是很好的朋友,不過他們兩個種族之間的關系並不好。這天小老鼠從小蛇口中得知那個寶貝是一種叫作忘憂草的東西,只要吃掉它就會忘記所有事情。”

“於是小老鼠想去看看這個寶貝長什麽樣子,可是他害怕其他蛇會發現他,於是趁著夜色他偷偷潛入蛇窩,圍著瓶子仔細看了很久。這時候許多蛇都突然醒了過來,小老鼠怕他們發現一時著急誤把忘憂草吃進了肚子裏,轉過頭來的小老鼠就這樣忘記了所有的事情,連自己叫什麽住哪裏都忘記了,連他的好朋友小蛇也忘記了。”

“小老鼠逃出了蛇窩,小蛇也醒了立馬追了出去,可是他怎麽也追不上老鼠,而且從族人口中知道小老鼠偷了他們的寶貝,所以小蛇生氣了,從此和小老鼠反目成仇。小老鼠因為吃了忘憂草後失去了原本的好記憶,反倒成了記憶最不好的動物,經常放下手腳就忘記自己要幹什麽了,也再也沒辦法跟小蛇做好朋友……”

梁望佑說:“為什麽小蛇不告訴小老鼠他們曾經是好朋友呢?他為什麽不說呢?他們還有機會和好的呀!”

“因為錯誤已經發生了,可能小蛇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溫言想了想這樣說,結果說完看到梁世京眉毛皺起來,似乎很不爽的樣子,他默默猜測梁世京的內心現在一定有嘲諷在響動。

“那小蛇也太小氣了吧,小老鼠只是吃掉了他一點東西而已。”梁望佑大智若愚地說,“而且小老鼠又不是故意的,小老鼠忘記了當然沒辦法道歉呀,那小蛇還記得就應該告訴它他呀。是我的話早就原諒小老鼠了,寶貝沒了可以再買,這麽好的朋友沒了就真沒了。”

溫言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寶寶說得對。”

“誰說蛇生氣了?”一旁的梁世京忽然說。

“什麽意思?”梁望佑好奇地問。

“問講故事的人。”梁世京枕著枕頭。

“應該是小蛇怕小老鼠忘了自己吧,他追出去不一定就是去責怪小老鼠呢……他可能是去找小老鼠解釋他們之前的好朋友關系吧……”溫言緩緩說出心中猜想。

“對哦,原來還可以這樣呀。”梁望佑恍然大悟。

“外面的世界很危險,老鼠一個人很難存活。”梁世京淡聲補充,“所以蛇才會不停地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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