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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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梁世京仍坐在書桌後處理公務。

首席辦其實是一個奢華的大套房,比如他現在身處的是辦公正廳,右邊擺著柔軟舒適的休息沙發,地板中間鋪了一塊巨大的金色地毯,左邊是書架和廊櫃,廊櫃上有高低不一的裝著威士忌的水晶玻璃酒瓶,家具一應采用白色金邊的裝飾,左右兩側都有門,右側是隨行會議室、會客廳,左側是專供首席休憩的臥室和餐廳。

溫言臉色素白地從左側門出來。

書桌這會兒已經堆砌起小山般高的公務文件,他步履拖沓走過地毯重新在椅子坐下,長密的睫毛沾著水珠,挺秀的鼻尖也掛著小水珠,小口小口地呼吸著。

梁世京未曾看過他一眼。

正廳始終保持著落針可聞的安靜,直到溫言嘗試按著椅子挪開一點,梁世京這才肯高擡貴眼瞥來,溫言已經不太能感覺到脖子以上的存在,感官全部匯集在後頸腺體的震動點。

陽光被格子方窗分割道道光柱,他背後是大片花園,錦簇的玫瑰花團仿佛越過窗明幾凈的圓拱玻璃盛開在他身側,他穿著白襯衣,肌膚是白的,瞳仁也是白的,就連嘴唇好像也是白的,整個人純凈得宛若清泉流水那般澄澈,卻又散發出無限光彩。

“坐在我身邊就這麽難受?”梁世京低沈的嗓音劃破了沈寂的空氣。

“你聞得到信息素嗎?”溫言長睫一顫,聲音輕到飄散。

“問這個幹什麽。”

“以後我可以不可以用抽取的方式給你提供信息素?”

註射器抽取當然可以,只是那不是次次都要抽腺體?讓原本嬌嫩的肌膚遍布針孔?次次享受疼痛?

“待在我身邊難受是吧?”梁世京面無表情地問。

溫言盯著光柱中不斷翻湧的塵埃,眼神飄忽沒有落點。

“你有感覺好點嗎?”

“問題怎麽這麽多?”梁世京抓著他的椅子扶手把他轉到自己面前,溫言呆呆看著他,眼底好似聚集著清水般的光,剛剛他短暫失明了幾秒,現在視線才回籠,於是發現梁世京優越的五官近在眼前,正微微昂著下巴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溫言不確定他看了多久,小聲央求說,“可以回答我嗎。”

“你很驕傲是嗎?”梁世京冷冷問。

“如果這樣做能讓你好一點,我願意的。”說完溫言又補充,“沒有撒謊。”

“別說得這麽委屈,還債而已。”

“對不起。”

梁世京把他轉回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整整一個下午專線電話響起數次,分別是他國領導人、秘書長程琢、軍艦最高指揮官……因為梁世京沒有避諱所以溫言聽得一清二楚,但對話內容是什麽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大腦完全處於麻痹狀態,睜著眼睛長時間盯著墻壁掛畫,就像一具已經死去的屍體只是在等待身體變冷而已。

直到夕陽在地毯上勾勒出長長的陰影。

清醇好聽的嗓音模模糊糊穿進耳朵,從嗡鳴斷續再到清晰完整,溫言茫然擡眼,不知何時起梁世京停止處理公務,正抱著手靠坐在書桌邊緣,眼神異常銳利地審度著他。

“你剛剛在說話嗎?”溫言嗓子發虛地問。

“昨晚一共睡了19個小時,現在睜著眼睛也能睡著?”梁世京皺眉道。

“我只是在發呆。”

“不舒服?”

“沒有。”

“在我身邊覺得不舒服是吧?”

想搖頭卻被劇痛制止,溫言嗓音微不可聞地顫抖起來,“我沒有。”

“我沒兇你。”梁世京臉色一沈。

是沒有兇,但眼淚就這樣一顆顆臉頰滑落,溫言揩掉,很快就不哭了。

“為什麽難過?是不是想起什麽了?”梁世京問他。

腦子根本無法思考耳朵也聽不清,溫言緊緊攥著膝蓋的褲子表情很可憐地懇求,“我們可以回橡木灣了嗎。”

夕陽的餘暉將最後一絲熱氣帶走,數十輛的保鏢車隊隱藏在車流之中,兩人乘坐的車子經過特殊塗裝不帶任何首席府標識。

溫言柔若無骨地靠在車窗,與梁世京橫亙出一條直線兩端圓點的距離,原來重達幾噸的防彈公務車在行駛中也會有細微顛簸,他總是能感覺到每一次,因為頸環偶爾會因為顛簸微微錯位,讓已經震麻木了腺體再次感受到痛意。

暮色四合,橡木灣提前備好了三人份晚餐,紀領事在玄關處恭敬地等著他們回歸,低調奢華的黑色車隊滑行過翠綠蔥蘢的橡木長廊,不等停穩,翹首以盼的梁望佑便從白石樓梯噔噔噔跑下來。

“父親你回來啦,溫言你回來啦,我等了你好久啊!”

溫言擠出很難看的笑容。

“我們先去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去游樂場玩好嗎,或者打游戲也可以,我有好多好大好大好大的游戲機。”梁望佑誇張地比畫。

晚風輕柔,寬闊的白石階梯足夠四五人並肩而行,溫言和梁望佑走在一起,梁世京落在身後。

“父親訓斥你啦?”梁望佑拉過溫言的手悄悄問他,聲音雖小但長了耳朵的人都能聽到。

“沒有。”溫言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有力,真心實意地答。

三人進到玄關,三雙大小不一的拖鞋已經齊齊擺在沙發前的地板前。

“那你怎麽看起來有點難過的樣子呀?”梁望佑仰著頭,“他一定訓你了對不對?他脾氣是有點不好啦,你不要在意,別看他是首席,但其實沒有多少人喜歡他呢。”

“怎麽這麽多話?作業寫完了?”梁世京把他拎到旁邊站著。

“上午就寫完了。”梁望佑雙手叉腰,“一個都沒錯老師誇我做得好。”

“那去吃飯,別在這裏煩人。”

“溫言。”梁望佑不跟幼稚的人計較,再次拉起溫言手指,“我們去吃飯吧。”

溫言反手握住他,感受著掌心裏傳來溫度和柔軟的皮膚,他實在堅持不太下去了,涉及脖子以上的動作都讓他難以承受,如果不跟梁世京相處在同一空間應該才能摘掉頸環休息,他小聲同梁望佑商量,“我想回房間休息一會兒,我們明天見好嗎。”

“不要,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梁望佑撅起嘴,“1點你就走了,6點才回來。”

溫言:“對不起,那我們現在去——”

“梁望佑!”梁世京在身後警告般喊他名字。

“好吧。”梁望佑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失落的眼睛,“如果你想吃宵夜的話可以叫我一起,我可以喝奶陪你,如果不想就算了……”

“明天我們一起吃早飯好嗎。”溫言側臉瞬間眼淚滾出眼眶,他不想在梁望佑面前掉眼淚,所以等不及梁望佑回答就匆匆離開。

和煦的微風從大敞的雙開門外吹進,夜幕下橡木長廊的道路兩側的藏地燈依次亮起,宛若一團團朦朧的霧。

“黏人的後果就是令人反感。”梁世京語氣不善地評價。

長到5歲,梁望佑從未體驗過他人對他反感的情緒,他的學習生涯還處在幼兒園與小學一年級的銜接過程,老師講的還是樹上掛著紅彤彤的蘋果之類的單純知識,雖然不明白梁世京講的意思但從口氣就能聽出來不是什麽好詞。

“我沒有黏人!”梁望佑不服反駁。

“自己去吃飯。”梁世京卻懶得再說,掉頭欲走,梁望佑又噔噔瞪跑過去抱他大腿,可憐兮兮地問,“你又要去工作了嗎。”

“不然呢?陪你吃飯?”

真真是抱錯大腿,梁望佑瞬間撒開手攥小拳頭打他,身高使然只能打到梁世京大腿位置,拳頭越來越重眼睛越來越紅,“又是我一個人吃飯!”

“溫言本來想跟你吃飯,是你自己太黏人。”梁世京加碼。

梁望佑登時停下動作,在下巴一抖一抖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沒有黏人,沒有!溫言明明先答應了要陪我玩,是你這麽大了還需要人照顧,是你把他叫走的!他明明先答應我的,明明是你黏人……嗚嗚嗚嗚嗚……”

他仰著臉哭得那麽傷心,明明還不能把事情講清楚,但悲傷已經在他臉上湧了出來,這樣子又倔又認死理的樣子……明明才跟生他的omega見過一兩面,就那麽眼巴巴要跟著人家……

說到底,誰也沒比誰有出息。

梁世京把他抱起來,梁望佑趴在他肩頭哭得更加傷心,“我沒有黏人,我也沒有煩人。”

“我知道。”梁世京輕拍他的背。

“溫言那麽喜歡我,肯定是你給他講我的壞話……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那麽高興……”

“看到了。”梁世京輕聲說。

錦衣玉食、傭人無數的生活並不能填補一個小孩子內心,就特殊身份而言,梁望佑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一堆保鏢跟著,在學校小朋友很多是很好玩,但是一到周末橡木灣就顯得那麽冷清,他很小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小朋友不一樣,他有兩個同名不同姓的名字,他覺得擁有兩個名字很酷,於是大聲跟幼兒園小朋友炫耀,童言無忌的小朋友們問他“你父親和你爸爸離婚啦?”

梁望佑迷茫了,他沒有爸爸啊……

再大一點,他在安全教育中學會了不能告訴任何人梁世京是他的父親,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原因,也是自那時起,他在新聞裏看到梁世京的身影比在家裏看到的時間都多,一度認為是顯示屏把梁世京騙了進去,動用“武力”報廢了四五臺電視機,這件事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明白原因,卻傷心了更久。

“如果我少說話……你們願意陪我吃飯嗎……”梁望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少是多少句……你要先告訴我……”

奢雅明亮的玄關燈光籠罩著alpha孤獨的身影,揪心的哭聲也一並籠罩著他。

“不用少,明天我們都在家裏陪你。”他抱著梁望佑往餐廳走,嗓音喑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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