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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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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那天之後,許辭盈開始逼著自己吃飯,可是吃進去過不了多久就會吐出來,胃又開始痛。

裴妄書難過地求她別吃了,帶她去醫院,許辭盈悲哀地想,為什麽無論怎麽做,她都只能給真正關愛她的人帶來痛苦。

人究竟為什麽要活著?可她還是活著。

“你們什麽都別想,就好好在那裏生活,每天吃好吃的,多出去散散步,盡量讓她保持心情愉悅。”

“你說她是前一段時間才覆發的,以前很久沒發作了,那可能是最近發生了什麽刺激到了,你可以嘗試解開她的心結,但是不要逼迫她。”

裴妄書握著手機,把話記在心裏,“好,司醫生,謝謝你。”

他們在鎮上住了十來天,周圍的鄰居也時常幫襯,有時候還會送點自家做的吃的。

許辭盈在院子裏摘了一捧花,準備修剪後放在會客廳。

“辭盈!看我帶什麽回來了!”

裴妄書人未至聲先至,許辭盈擡頭去看,一直毛茸茸棕褐色的小狗正窩在裴妄書的臂彎裏。

“小狗。”

許辭盈高興地笑,伸手想接過來,裴妄書小心地放到她手上。

“街頭賣木飾的那家的狗生了一窩崽,正到處送呢,你以前說要養中華田園犬,我就找他們買了一只,怎麽樣?喜歡麽?”

許辭盈很高興地點頭:“喜歡。”

“可是我們還沒有準備它的生活用品。”

想到這個,她又有點苦惱。

裴妄書摸了摸小狗的頭,“這簡單,我們現在出去買不就好了。”

說幹就幹,他們抱著狗就出門了。

路邊的大娘說他們養狗和養兒子一樣,買了一大堆東西回來,甚至把二樓沒住人的一間房改造成了狗窩。

不過有了小狗的陪伴,許辭盈笑的時候多了。

“取什麽名字呢?”許辭盈抱著狗狗窩在沙發上,苦惱地問裴妄書。

“你喜歡什麽就取什麽。”

“我想不到呢。”

“那我來取?”

“好。”

“珠珠。”

“珠珠?”

“你不是想把它當寶寶養嗎?”

許辭盈點了點頭,“那就叫珠珠吧。”

自從養了珠珠後,許辭盈每天最高興的時候就是帶著珠珠出去遛彎,從街頭走到結尾,甚至沿著鎮上的小河邊一路走一路吃。

有時候裴妄書會開著小電驢,前面站一只狗,後面坐一個人,三個人出去兜風。

“加雞蛋、南瓜、胡蘿蔔。”

許辭盈一邊看菜譜一邊做狗飯,心裏很懷疑。

“這麽做出來的能好吃嗎?”

裴妄書在一邊做人飯,聞言笑道:“試試唄,不行我重做。”

有他兜底許辭盈更有信心了,於是嚴格按照菜譜做了一盆狗飯,好在珠珠吃完了,沒打擊她的自信心。

“好了,它都快吃飽了,你也吃。”

裴妄書往她碗裏不停夾菜,清炒蝦仁、麻辣藕片、還有青椒兔。

“你別夾了,又不是餵豬。”許辭盈眼看著碗裏要堆不下了,連忙阻止。

但是已經堆成一座小山,裴妄書在一邊偷笑,許辭盈下一刻就把菜倒在他碗裏。

裴妄書笑得更歡了。

許辭盈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裏,嚼了嚼,嘴角都壓不平。

在瀾水鎮的日子太平靜,不再發病的時間越來越長,讓許辭盈有一種自己已經好了的錯覺。

臨近過年,梁夢打來電話,問裴妄書需不需要自己提前結束旅行回來陪兩個孩子,裴妄書當然拒絕,順便祝自己媽媽旅行快樂。

梁夢和許辭盈說了好一會兒話,無非是譴責裴妄書做事不靠譜之類的。

許辭盈輕輕反駁:“沒有,他很周全。”

梁夢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高興:“你不知道,他高中就這麽策劃過了,所以你覺得他周全。辭盈,其實有一句話,我和妄書都該對你說的,謝謝你。”

許辭盈楞了一下,搖搖頭:“別這麽說,梁阿姨,這些年您對我真得很照顧,該我謝謝您的。”

她們絮絮地說了很多事情,最後,梁夢斟酌著希望許辭盈還是能給她的父親去一個電話。

許辭盈答應了,掛了電話就給許知遠打過去了。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兩邊都是一片寂靜,直到許辭盈淡淡地叫了一聲“爸”。

“嗯。”電話那邊同樣平淡。

許辭盈說:“我過年不回來了。”

“嗯,你外公外婆那邊不用管。”許知遠通知一樣的語氣告訴她。

“好。”

話到這裏就說不下去了,許辭盈心裏糾結著要不要掛電話,許知遠先說話了。

“最近還好嗎?”

許辭盈一楞,很快反應過來:“還好。”

“嗯,先掛了。”

“哦,好。”

花廊架子上纏繞的藤蔓已經雕零,光禿禿的別有意趣,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再重展綠意。

許辭盈覺得冷,捧起了桌上的決明子枸杞水,水溫透過杯身傳到她的手心。

裴妄書裏裏外外布置好才到花園裏來找她,帶著剛從蒸籠裏出來的花卷。

許辭盈吃了一個,裴妄書找她要評價。

“有點哽。”許辭盈客觀地說,然後裴妄書就讓她喝那杯枸杞水。

“我不哽了。”

裴妄書:“……”

“有這麽難喝嗎?”裴妄書試探性地喝了一口,“還行啊,沒什麽味道。”

許辭盈說她就是不想喝,裴妄書為了安撫她,只好去找另外的改善近視的藥方。

許辭盈後來拿到了手機,在狀況好轉,她已經不會再依賴手機之後,然後裴妄書就發現她的眼睛度數直線上升,終於,在除夕當天,裴妄書押著許辭盈去鎮上的眼睛店臨時配了一副眼鏡,打算等回城裏了再去醫院看看,是做手術還是怎麽的。

“我不做手術。”許辭盈鬧翻天了,“都說動刀子很痛。”

“要打麻醉。”

許辭盈還是不幹,最後裴妄書說等到時候再看,選最不痛的方案,這才把人摁住。

那天他們包了餃子,許辭盈不愧是學霸,一教就會,興頭上來了直接包了一大盆。

最後和裴妄書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這一大盆餃子陷入了沈默。

於是他們找出很多幹凈的袋子分裝好,打算送給街坊鄰居,算是感謝他們這麽久以來的照顧。

“這下過癮了嗎?”裴妄書笑她。

許辭盈鼓了鼓臉頰,故意說:“一點也沒有。”

裴妄書笑得更高興:“好,那我們明天再包。”

許辭盈臉一下子垮了,“可是我明天不想吃餃子,我想吃湯圓。”

“你教我包湯圓。”

“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好。”裴妄書滿口答應。

“吳大姐,這是我們包的餃子,送您一份,謝謝您這段時間對我倆的關照。”

裴妄書笑著把餃子遞了過去,許辭盈在旁邊跟著笑,吳大姐看著兩個漂亮青年心裏高興,把餃子接過去。

“哎呦,那我就不客氣啦。對了,你倆剛搬過來不久,以後是要長住在鎮上嗎?”

裴妄書搖頭笑:“我們就是來度假,可能一年也就來住幾個月。”

“哦,度蜜月是吧?”吳大姐樂呵呵地說。

裴妄書和許辭盈都是一楞,連忙說:“您誤會了,我們不是這種關系。”

吳大姐了然:“哦,我知道了。耍朋友是不是?年輕人的說法我不大懂嘞。”

裴妄書覺得解釋起來有點覆雜,再說又能怎麽解釋呢?難道說許辭盈是他的妹妹嗎?幹脆就隨意吧,反正也不會在這裏久留。

兩個人送完餃子就回家了,許辭盈走在旁邊,忽然說,“裴妄書,我不是你女朋友。”

裴妄書垂著眼苦笑:“我知道。”

“我也不是你妹妹。”

“嗯。”

平靜地過完年,這段時間裏他們之間像是長出了冰,關系又緊張了起來。

院子裏有株梅樹,花開艷艷,許辭盈每天折一支放在房間裏,她又開始不愛出門了。

裴妄書實在搞不明白她,心裏面著急,卻不敢在她眼前表露。

“辭盈,要不要出去走走?昨天晚上下了小雨,今天空氣很好。”

裴妄書抱著珠珠,湊到許辭盈身邊,許辭盈正翻著一本漫畫書在看,聞言掀了掀眼皮。

“我不想去。”她的聲音懨懨的,沒什麽精神。

裴妄書堅持不懈,“去吧,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很累,不想動。”

“那我們坐小電瓶可以嗎?這樣就不累了。”

最後許辭盈敗在了一人一狗的眼神裏,還是出去了,他們沿著路邊一直走,空氣裏帶著雨露的潮濕。

許辭盈沈默了好久:“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裴妄書楞了下,隨即自然:“過完元宵節就回莞城,好嗎?”

許辭盈沒什麽表情,“你決定吧。”

不知怎麽,裴妄書心底湧起一陣焦慮,許辭盈這些天死氣沈沈、毫無波瀾,怎麽看、怎麽看,都是不在乎。

不在乎和他待在哪裏,不在乎病能不能好,也不在乎他,什麽……什麽都不能讓她心有波瀾一般。

裴妄書不論心底如何翻天覆地,面上不顯,“你不開心嗎?”

“沒有。”

“不舒服嗎?”

“沒舒服過。”

裴妄書苦笑:“我該怎麽做?”

許辭盈扭頭認真地看了看他,飽含歉意,“抱歉,我沒想讓你這麽痛苦。”

“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的嗎?我希望你走。”

“和我這麽難應付的人待在一起很痛苦吧,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裴妄書,你走吧。”

裴妄書沈默地聽完,卻嗤笑一聲,聲音冷冷,“你又在做夢了。”

“我不會走的,做鬼都纏著你。”

許辭盈像是很累很累了,她篤定裴妄書最後堅持不下去,不想讓對方再浪費時間。

“你還記得除夕那天嗎?鄰居誤以為我們是男女朋友,這雖然是誤會,但是也提醒了我,你終究是要有自己的家庭,你總有一天受不了我。”

“我也不想到那一天才被你放棄,你現在可以因為以前的情分一直陪著我,可是以後呢?”

“及時止損吧,裴妄書。”

裴妄書溫和地笑了笑,牽著許辭盈和珠珠往回走,“你說起大道理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以後當個老師也不錯。”

許辭盈沒吭聲。

“你總是愛亂想,哪裏看出來我會放棄你?又哪裏看出來我會有別的家庭?”他笑著看過去,語氣裏帶著些不忿。

許辭盈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家裏的情況你是清楚的,雖然我爸爸說讓我不用管外公外婆,可是怎麽可能永遠不見他們呢?”

“我總有一天要回去見見他們。”

裴妄書說:“我陪你回去。”

許辭盈疲憊地笑了笑,“不是這個原因。”

“他們一直以來受到舊思想的桎梏,重男輕女,以前這樣對待我媽媽,現在也這麽對我,可是他們一面厭惡著我和媽媽,一面又不得不依賴於我們。他們怕我們離開了小鎮就不想著回去孝順他們了,怕老無所依。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總是要抽時間回去,無論是送錢還是出力,他們只有我了。”

“但我心裏就是……就是難受,我只要想到小時候,總是不想回去,我怕他們,也怕自己。”

裴妄書伸手攬住許辭盈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

“別害怕,我陪著你呢。你回去我也回去,你出錢我也湊一份,不過你出力還是算了,我來出,出兩份力。”

許辭盈聞言笑了,可笑著笑著臉上又露出落寞神色,“說實話,我很怕你未來有一天後悔,後悔自己選了我。”

裴妄書搖搖頭,“如果不選你,我才會悔恨終身。”

“許辭盈,我還沒和你說過吧——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最愛你,沒人比得上我。”

“所以……”裴妄書垂眸看她,神情裏露出一絲惶恐,他並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靜,“所以,你別放棄我。”

許辭盈楞了楞,放棄……裴妄書嗎?

她忽然明白,一直以來,她怕裴妄書後悔,怕終有一天被他放棄,可卻忽略了,一直以來、幾次三番,都是她在放棄裴妄書,讓他走,不想見他,心裏藏著事情卻不願意多問一句,自顧自地鬧別扭使性子,何嘗不是她在放棄裴妄書?

“抱歉。”

裴妄書牽著她回了家,“別道歉,這都沒什麽。只要你以後不要放棄自己,也不要放棄我,就可以了。”

“其實我有件事情一直沒有告訴你。”許辭盈坐在沙發上,捧著熱茶。

裴妄書洗了水果過來,“什麽?”

“是我和我媽媽的事情。”

“這個說起來有點覆雜,給你講個故事吧。在重男輕女的童話王國裏面,美麗的王後生下了一個公主,可是國王不太滿意,他想要一個王子。”

“王後卻因為這件事情很不高興,還和國王鬧了矛盾,國王就更不喜歡她了,一直一直都不去看看她。後來,王後一個人把公主養大了,公主和她太像了,可是有時候又讓她覺得和國王也像,王後很愛公主,同時又很討厭公主,覺得她和國王走到這一步有公主的原因在。”

“王後小時候也過得不好,可她卻對公主好,慢慢地,她開始想,為什麽公主能有一個全心愛她的媽媽呢?王後開始嫉妒公主,於是她開始報覆,她撕掉了公主的日記本,逼著她去請國王回來,不停地給公主立很多很多規矩。公主很累很累,後來王後去世了,公主失去了對她好的人,心裏很難過,可是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藏著一絲竊喜。”

“這太不該了!公主很驚惶,她不停地譴責自己,不停地告訴自己這很不對。慢慢地,她承受不了這些壓力,潛意識裏開始去編造了另一種記憶,一種王後對她很好,從沒有壞過的記憶,公主騙了自己,把那個竊喜的自己深深埋葬在了靈魂深處。”

“可她萬萬沒想到,編造的記憶有破裂的那一天,埋葬的靈魂有重見天日的一刻。”

“裴妄書,此刻的我正是被埋葬的靈魂,我都想起來了。”

裴妄書憐惜地抱住了許辭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不害怕嗎?”許辭盈埋臉在他肩頭,嗓音輕顫。

“有什麽好怕的?許辭盈還是許辭盈,這就夠了。”

裴妄書抱著她,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悄悄落淚,“我很早以前就說過了,我一直陪著你。辭盈,你能也陪著我嗎?”

許辭盈點了點頭,悶聲道:“你不後悔,我就不後悔。”

其實你不知道,在被埋葬的靈魂還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我已經有過要把你永遠留在身邊,不擇手段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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