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寺廟

關燈
寺廟

“你什麽意思?是在怪我跟你媽說了嗎?我說得不對嗎?她自己下不出來蛋,還不好好想辦法把錢抓緊了?實在不行也該把自己的錢抓在手裏,死了也好給我們當個保障啊?現在也不至於要靠你爸拿錢過日子!”

小老太和老頭並不知道謝既明的遺產是留給了許辭盈的,無論是從前的謝既明還是許知遠,都默契地瞞了下去,讓他們一直以為錢都在許知遠身上,許辭盈半分錢都沒有。

許辭盈冷眼相待,嗤笑道:“外婆,我媽真得沒給你錢嗎?”

小老太的眼神心虛地挪開,又支支吾吾地說:“你媽、你媽死那麽早,哪裏給錢了?”

“是嗎?”許辭盈目光輕蔑,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嗓音寒冷,“七年前,我媽給你和外公辦了一張儲蓄卡,每個月往裏面打五千塊錢,足足打了四年一共是二十四萬,但你和外公是去年才失業的。媽媽走後爸爸又每個月打五千塊錢,怎麽算,你們都不應該會缺錢。”

許辭盈深吸一口氣,冷笑連連:“我記得你們這些老一輩的不是很信因果很信命嗎?奉勸你們少說謊,夜路走多了要碰見鬼的。”

小老太這時候壓根不敢看許辭盈的眼睛,心裏嘀嘀咕咕,這死丫頭以前不是沒來過,怎麽今天突然這麽兇,眼睛跟要吃人一樣。

眼見著這條路說不通,小老太當即換了懷柔政策,老臉一耷拉,賣起慘來了。

“哎呀,辭盈。你怎麽還和你親外公外婆生氣了,我們活不長了,那些錢最後還不都是給你的嗎?你何必這麽幫你爸呢?你這幾年少來我們這邊,這人老了啊,就是身體老不利索,總是要錢養著的。我知道你對我們沒什麽感情,還怪我們之前對你不好,但是、但是我好歹是把你媽給生下來養大了不是?你是我親外孫女,你可不能不管我們啊!你要是不管,那就是大逆不道、是不孝!你想想你媽,要是她在地下知道你這麽虐待她的親爹媽,她該多傷心啊?”

許辭盈目光如刀,嘴角笑意冰冷,“你們難道對我媽很好嗎?每次來不是都很嫌棄她嗎?說我不孝,你們對我就很慈了嗎?”

最後幾個字許辭盈說得擲地有聲,小老太被她氣得面色漲紅,“現在說我對你媽不好,給你媽打抱不平。死丫頭演什麽母女情深?難道你媽就對你好了?還老娘不慈?我又不是你媽,對你好有什麽用,你要有怨氣也該沖著你媽去,跟老娘嗆什麽嗆?”

許辭盈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雙目瞬間赤紅,眼神裏還摻著幾許迷惘,但她還是怒氣沖沖地揚聲大吼,“你說什麽?說什麽鬼話呢!閉嘴!”

小老太被她吼得一縮脖子,心裏又怒又氣,不甘示弱地對吼回去,“沖著老娘吼有什麽用,當初是我收拾的你嗎?還不是你媽幹的?有本事你去挖她的墳問她啊!”

我媽……我媽……媽媽沒有,都是這個老不死的在挑撥,胡說八道,覺得媽媽死了就可以隨便造謠了。

許辭盈掐得自己手心生痛,硬生生壓下去了心頭那股奇怪的怒火和狠戾,清醒的一瞬間,她不乏痛苦地想,情緒又失控了,裴妄書陪著她去的那兩次醫院可能又沒用了呢。

腦子痛得要裂成兩半了,許辭盈強忍著不適,目光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每個月只有五千,不會多也不會少,我看外公外婆身體很硬朗,就不用我在這裏了。”

“先走了。”

許辭盈不顧身後小老太的咒罵,步履匆匆地去廚房把裴妄書拽出來,簡單說了幾句就把人拉走了,之前想的多住幾天也用不上了。

裴妄書陪著許辭盈在清水鎮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許辭盈的心情才平覆下來。

“現在回家嗎?”裴妄書站在許辭盈身旁,目光含著憐惜。

許辭盈搖了搖頭,“之前和你說過要去清水寺拜拜的,現在反正還早,我們去看看吧。”

裴妄書沒有異議,一路跟著許辭盈走。

“辭盈,以後不來了吧。”裴妄書走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提起。

許辭盈苦笑一聲:“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來。但我害怕,我怕夢見我媽媽,怕她怪我。”

裴妄書還想說什麽,可許辭盈卻搶先開口:“沒關系,以後少來就是了。反正,也沒什麽好來的,沒人想我來。”

清水寺離鎮上不遠,兩個人徒步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不過裴妄書初始清水寺真面目的時候還是比較驚訝的,因為它是真得又偏又荒涼。

這寺裏真得有人嗎?裴妄書看見廟門的時候還在漫無邊際地想,這要是個拐賣人口的據點倒是很合理,但幸好它就是個普通寺廟。

落葉鋪滿臺階,寺門上的朱漆掉落一大塊,露出裏面木色的門板。

裴妄書摸著下巴,目光逡巡一圈,淺笑著伸手把落在許辭盈發間的一片落葉摘下。

“你怎麽找到這地方的啊?好安靜。”

許辭盈搖了搖頭,率先走進了寺廟,裴妄書立刻跟上她。

“我以前來過,我媽媽帶我來的。”

裴妄書頓了一下,隨即快走幾步,跟上了許辭盈。

清水寺建寺已經有二十年了,是由鎮上的人家一起籌錢建起來的,曾經香火鼎盛過,只是隨著時代的變遷 慢慢地就無人問津了。

“那是我媽媽的名字。”

許辭盈指著大殿旁邊的功德墻上最頂上的名字,偏頭和裴妄書說話,上面的名字都是曾經給寺裏捐過錢的人。

“它比不上其他寺廟恢宏,可是在這裏我會覺得心靜。”

許辭盈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守寺的老婆婆從她一進來就走到了大殿中間那個巨大的木魚旁邊,等到許辭盈開始參拜的時候,就為她敲響木魚,希望她的願望能夠實現,誠意能夠到達佛祖的身邊。

裴妄書有樣學樣地也拜了三拜。

大殿裏除了如來佛祖的金身,剩下的就是十八羅漢,許辭盈帶著裴妄書一個一個看過去,一一介紹,神情認真又懷念,如數家珍,清楚仔細。

“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菩薩嗎?”裴妄書問。

許辭盈點了點頭,帶他去了旁邊的一個更小的屋子,清水寺本來就很小,就連供奉如來佛祖的大殿也只有四五十平米,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旁邊一個小屋子和廟祝的住所。

“這裏供觀世音菩薩,沒有蒲團,我們直接作揖就好了。心誠則靈,菩薩不會怪罪的。”

許辭盈這樣告訴他,並且已經做好榜樣,先作了三個揖,旁邊的裴妄書學著她的動作,一樣的認真,一樣的心誠。

裴妄書許的願有一點多,許辭盈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還雙手合十,仰頭向菩薩的法身誠心發願。

屋子裏光線昏暗,跳動的紅燭閃爍著黃色光亮,映照在裴妄書白凈明秀的臉頰上,看起來有種“燈火闌珊”的意味,許辭盈鼻尖一酸,卻忽然想笑。

他看起來很虔誠。

“你許了好久的願望。”

等到他終於放下了手,許辭盈才問。

裴妄書看了看觀世音菩薩慈悲的法身,又偏頭朝許辭盈笑得恣意。

“因為我有很重的願望。”

許辭盈點頭,表示認可:“那許久一點是應該的,這樣更靈嘛。”

兩人相視一笑就要走出小屋,之前幫許辭盈敲木魚的老婆婆突然叫住了他們。

“小妹妹,要吃點零食嗎?菩薩開過光的。”

布滿褶皺的手捏著兩袋小餅幹,遞給了許辭盈。

許辭盈笑著接過去,和裴妄書一起道謝。

兩個人沒急著走,反而在那個狹小的寺廟裏逛了起來。

寺裏栽了幾棵樹,長得很高大,掛滿了紅綢,上面用金墨寫了字,只是有的因為時間太久,風吹日曬,已經褪色了。

“要寫一張嗎?”裴妄書看許辭盈一直仰頭看那些紅綢,心裏猜測她是不是想要寫一張。

許辭盈搖了搖頭:“我以前寫過,現在不想寫了。你有什麽願望倒是可以寫一寫,說不定就靈驗了。”

裴妄書一只手不自覺地玩著自己衛衣帽子上的繩子,聽著許辭盈的話倒是點了點頭,把繩子一扔就去找廟祝買了紅綢和金墨。

他一個人在那邊搗鼓了很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寫好了一張紅綢,興沖沖地搬了梯子,要系在最高的樹枝上,且全程拒絕許辭盈的幫助,理由是不想讓許辭盈看到,被看到的願望是不會被實現的。

許辭盈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這麽封建迷信的,不過也不執著於此就是了。

等到裴妄書掛好了紅綢,兩個人一邊分著小餅幹,一邊下山。

“回去的車還要兩個小時才發車,你餓嗎?要不要去糖水鋪吃點東西?”許辭盈問。

裴妄書嚼著餅幹,聞言笑了笑:“還有兩個小時啊,那時間也不多了。辭盈,你有什麽以前很喜歡的地方嗎?帶我去看看吧。”

許辭盈神情怔楞了一瞬:“……我以前喜歡的地方?”

“對啊,比如你以前和阿姨一起去過的,有美好回憶的地方。”

許辭盈遲疑地在自己的回憶裏找尋地點和片段,好半晌才點了點頭,“好吧,那你陪我去看看吧。”

裴妄書自然是無有不從,為了節約時間,兩個人在路邊掃了兩輛共享單車,許辭盈在前面帶路。

在冬陽的照耀下,今天連風都不算冷,少年騎著單車一前一後,帶起的風有力地掀飛衣角,許辭盈烏黑的長發在風中飄飄蕩蕩,裴妄書嘴角帶笑。

“怎麽樣,這風兜起來舒不舒服?”裴妄書在後面揚聲問,一股子青春洋溢的鮮活氣。

許辭盈兜著風,也覺得心胸開闊起來,臉上浮現出笑意,沒回頭。

“還可以。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路口左拐,要不要比一下誰更快?”

裴妄書眼睛亮亮,嗓音裏滿是笑意,“好啊。”

兩個人騎得飛快,十分鐘後幾乎是同時到達目的地。

“浮、生?”裴妄書看著門口的舊牌匾上的字,一個一個念了出來,“這是哪裏啊?”

許辭盈仰頭看了看“浮生”二字,神色中是無盡的懷念,“我媽媽以前開的書屋。”

裴妄書看著許辭盈從口袋裏拿出鑰匙,雙手微顫著去解鎖開門,可卻怎麽也沒辦法把鑰匙插進鎖孔裏。

裴妄書心中泛酸,雙手按在許辭盈肩上,語氣溫柔,“別怕,我一直陪著你,難過也陪著你。辭盈,不要擔心。”

許辭盈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和裴妄書對視一眼,重新開鎖。

門打開後裴妄書終於得見這書屋的真實面貌,與其說是書屋,還不如說是一個住所,不過已經很久沒住人了,裏面一片荒蕪,幹枯的雜草彰顯著這裏的破舊。

空氣裏飛散著灰塵,許辭盈輕輕咳了兩聲,歉然地告訴裴妄書,“我很久沒來了,這裏也很久沒打掃了。要不你還是……”

裴妄書快速地說:“我陪著你,走吧。”

趁著許辭盈怔楞地瞪眼,裴妄書輕輕拉過她的手腕,在前面帶著她踏過那些枯草,推開了其中一扇陳舊的木門。

門一推開,就是紛紛揚揚的煙塵撲面而來,裴妄書被嗆得直打噴嚏。

許辭盈因為在後面幸免於難,但裴妄書就沒那麽好運了,咳了大半天。

“咳咳咳咳咳咳……”

“都和你說了灰塵很多,我是想讓你走後面一點,或者躲遠一點。結果你沒聽完就開門了。”

許辭盈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