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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又”字，用得還真是精妙絕倫啊。
裴妄書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那些潛伏在深心處裏陳舊的記憶也逐漸蘇醒。
他以前……的確是不敢看許辭盈的。
最開始，他和媽媽梁夢住進了許辭盈的家裏，他一直以為許辭盈對他反感至極，平時根本不敢看她，怕觸及那雙眼睛裏的厭惡。
許辭盈的話很少，但是很有禮貌，每次看見他也會用眼神和他打招呼，他們在家裏的交流很少，但是每次面對面碰上的時候，許辭盈都會朝他點點頭。
但他還是不太敢看許辭盈，尤其是在學校裏撞上的時候，他永遠都不敢看她。
每每一對上那雙深海一般的眼睛時，裴妄書就會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捏住，整個人仿佛被卷入了波濤洶湧的海浪中，連呼吸都困難。
他不敢看許辭盈，連靠近她的時候都會戰栗。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後來過年的時候在許家爺爺奶奶那裏，他們破天荒地坐在了一起，那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次，前所未有。
許辭盈坐在小區的秋千椅上，一雙眸子雪亮，仰頭問他：“裴妄書，你很害怕我嗎？”
他那時候在做什麽呢？他自然還是不敢看她的。
裴妄書的目光堪堪擦過許辭盈的側臉，虛虛實實的視線聚焦在了她身後的常青樹上，薄雪微覆。
“沒有。”他聽見自己毫不遲疑的回答。
他怎麽會害怕許辭盈？他心裏知道，許辭盈是他遇見過最好的人。
“你不敢看我。”許辭盈不再看他了，反而語氣平淡，無波無瀾，“我……很讓你討厭？”
裴妄書這次更著急：“當然不是！”
可是急著否認之後呢？他又卡殼說不出話來，不禁在心裏怪罪自己的笨嘴拙舌。
許辭盈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像一只很萌很萌的小兔子，素白的臉頰泛著一層淺粉。
裴妄書有點高興的想，他讓許辭盈感到開心了，是嗎？
於是他也跟著笑，笑容靦腆青澀，目光像是試探一般飄飄忽忽，最終還是落實在了許辭盈臉上。
裴妄書臉上的笑容停滯住了，他抿了抿唇，固執地看那雙眼睛。
漆黑，又幽深，像是一片深藍驚險的海上暗域，目光只要稍微涉足就能被抹殺。
“怎麽樣？這並不可怕吧。”
許辭盈調侃的聲音好像還在耳畔回響，可是裴妄書卻又不敢看她了。
許辭盈目光犀利，釘子一樣紮在裴妄書身上：“你怎麽了？”
裴妄書搖了搖頭，咬著牙一聲不吭，近乎自虐一般，逼著自己把目光放在了許辭盈臉上，他再次看她。
許辭盈這才看見他紅透的雙眼，吃驚道：“你被人打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裴妄書被說得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是體育生，而且從不無故打架。
“那是……被年級組罵了？”許辭盈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遲疑著又猜測。
裴妄書還是搖頭。
許辭盈為難地看了看他，又問：“那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嗎？”
裴妄書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麽很重要的心理準備，許辭盈被他這套動作搞得也深吸了一口氣，以為接下來有什麽很重大的事情。
裴妄書定定地看著她，抖著兩片嘴唇開口，卻問了一個許辭盈想翻白眼的問題。
“你是真的嗎？”
許辭盈：“……”
剛剛深吸的一口氣頓時散了，許辭盈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那你是假的嗎”。
她本來是嗆聲說的，沒想到裴妄書是個缺心眼的，竟然直楞楞地來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在開玩笑嗎？許辭盈在心裏問。
於是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裴妄書的眼睛更紅了，像是要落下淚來，可他沒有。
許辭盈擡手在他手背上擰了一把，再擡頭時發現這人仍然楞楞的，於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痛嗎？”
裴妄書下意識搖頭，觸及到許辭盈的目光，又中途連連點頭。
“那就是真的。”
許辭盈轉身回到座位，慢騰騰地整理書本，裴妄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如果有什麽要我幫忙的我一定盡力。”
“……謝謝。”
少年的聲音沙啞低沈，順著颯爽的秋風穿過許辭盈的耳膜，好聽得叫她想起校園裏樹葉簌簌而落的時候。
許辭盈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好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遠去的聲音，許辭盈直到聽不見才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教室門邊，眉宇微微蹙起。
午休過後，學生紛紛從宿舍趕到考場，準備下午的考試，許婧也早早收拾好東西到了自己的考場。
上午數學考試的烏龍被年級組狠狠批評，監考老師和裴妄書都被請去談話，因此後續的考試監考會更加嚴格，畢竟年級組長已經放話，再有這種情況出現，老師扣除績效，學生記大過。
裴妄書這下只能老老實實地考試，即便他的心思全然飄到了五樓。
於是許辭盈下午在去食堂的路上又碰上了裴妄書，這個人跟堵她一樣，就站在小河邊的圍欄旁，這是去食堂的必經之路，一看見許辭盈就和猴兒一樣竄了過去。
“你考得怎麽樣？”許辭盈嚼著排骨，兩個人之間凝滯的氣氛實在太奇怪了，她只好沒話找話。
裴妄書明顯一楞，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很好。”
許辭盈沒說什麽，她本身也不太關心只是又問了一句“你上午的事情怎麽處理的”。
裴妄書小心地擡眼去看許辭盈，像是怕被發現，他點點頭，向來鋒利的眉眼在此刻竟然顯得乖順。
“老師說我是初犯，就沒有記過，讓我寫一篇六千字的檢討交過去就可以了。”
許辭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沒說話，於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又降了下來。
“你中午說的，想……”許辭盈遲疑了一會兒，像是難以啟齒般停頓，“一直陪著我，是什麽意思？”
裴妄書的目光瞬間慌亂，緊張得四處亂飄，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啊……這個……我、我其實……”
許辭盈把筷子放在餐盤上，明明在嘈雜的食堂裏聽不見什麽聲音，可裴妄書卻覺得那輕輕的一聲“嗒”像是敲在了他心頭，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
“你如果不想的話也不用向我解釋，因為無論是什麽，我都不需要，你不必因為這句話而困擾。”
許辭盈神色平靜，看不出異樣，裴妄書卻著急起來。
“不，不是困擾，我說的是真的。”裴妄書急切地伸手向前，抓住了許辭盈的手腕，可剛剛觸碰到，他卻好像被電擊中了一樣，猛地把手縮回來，再開口時急切不減，卻明顯多了一分謹慎。
“你不知道，辭盈。我有多麽後悔，多麽害怕，我為什麽不陪在你身邊呢？我就應該不要臉地賴在你身邊，至少……至少……”裴妄書顫著嗓子，整個人都輕微戰栗了起來，連話都語不成句。
許辭盈就算再怎麽心大，也意識到現在的裴妄書和平時相比很不對勁，因為她看見面前堅毅的少年連話都說不完整就被眼淚打斷，他用原本握過她手腕的那只手掩面而泣，哭聲壓抑，在食堂中更加聽不清。
裴妄書不是一個愛哭的人，許辭盈即便對他了解不深，也知道這一點。
他不是沒遇見過挫折，可哪次不是自己淌出來的？從沒見他哭過……他哭起來可不大好看。許辭盈默默想。
周圍人來人往，雖然大家不怎麽關註這邊的情況，可時不時有人路過還是會把目光放在哭的稀裏嘩啦的裴妄書身上，順便再掃一眼許辭盈。
許辭盈都不用細想就能猜出來那些譴責的目光裏的意味：“這女同學真狠心，看給自己對象搞的。”
實話實說，這場面確實像極了分手現場，而許辭盈就是那個狠心分手的女人，裴妄書是企圖裝可憐挽回的男人。
這太詭異了，而且兩個人的關系也全不是那麽回事兒，許辭盈被這些目光看得一激靈，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這下也顧不上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了，只好硬著頭皮對裴妄書說：“你別哭了，要哭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哭。”
裴妄書看她雙手抱臂，不停地搓著手臂，一副抖掉雞皮疙瘩的架勢，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許辭盈看他笑了，心裏松了口氣，端起餐盤起身，淡淡說：“走吧，怎麽回事你給我說說？”
橙紅的夕陽掛在天邊，逐漸湮滅在地平線下，周圍的雲彩霞光萬丈，校園裏喧囂不斷。
許辭盈坐在主席臺旁邊的階梯上，手裏還握著小賣部三塊錢一瓶的茉莉蜜茶。
“說說嗎？”
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端端正正卻明顯神色尷尬的裴妄書一眼，莫名想笑。
之前哭得那麽起勁兒，現在覺得不好意思了？
裴妄書垂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又快速地擡頭想瞟一眼許辭盈，可是冷不防對上了視線，他又像驚弓之鳥一樣挪開了視線，額角滲出了細細的汗水，可現在明明是仲秋涼爽無比的傍晚。
許辭盈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掩飾地咳嗽了兩聲：“咳咳，你剛才在食堂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啊？”
那段話未免太奇怪，說出口的話又覺得有種奇異的羞恥，她實在不想重覆一遍，只好模糊地再次詢問。
裴妄書垂頭喪氣，穿著校服坐在那裏，活像一朵藍色蘑菇。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吧。”他的聲音悶悶的。
許辭盈心想，原來你也知道啊。但是她嘴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倒也不至於。”
裴妄書一看就沒信，再開口時有點委屈的意味：“辭盈，你有時候騙人真厲害……”
他壓抑著什麽一樣停頓了好一會兒，許辭盈差點懷疑他是睡著了，正要叫醒他，這毒蘑菇就又出聲了。
“我剛才就差點被你騙到了。”裴妄書故作輕松地笑笑，滿臉苦澀。
許辭盈沒揭穿他，只是淡淡笑道：“是嗎？”
裴妄書把頭擱在手臂上，望著天邊的晚霞，明艷的光彩落在他白凈的臉頰上，卻並沒有給他增添幾分活氣。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許辭盈知道。她曾經看見過裴妄書和同班的朋友玩笑打鬧，笑容恣意，神情放松，她幾乎是不敢認了，身旁這個人真的是裴妄書嗎？什麽事情能讓一個人短短一兩天之內性情大變？
許辭盈心中浮現出一個猜測，在嘴裏滾了好幾圈，還是漲紅了臉，捧著好奇心問了。
“你、你被甩了？”
此話一出，裴妄書也不傷春悲秋了，他震驚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圓了，看著許辭盈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這人“騰”地一下跳了起來，炸毛道：“怎麽可能！”
許辭盈被他過激的反應嚇了一下，雖然覺得不正常有貓膩，但還是很給面子地“哦”了一聲。
裴妄書正色說：“辭盈，早戀影響學習，咱們都不能早戀，知道了嗎？”
許辭盈皮笑肉不笑：“你在指點我嗎？”
裴妄書一臉的正經瞬間崩壞，掛著苦笑嘟囔：“我哪兒敢啊？而且怎麽就叫我被甩了？就不能是我甩了別人傷心嗎？”
“你甩了別人還傷心啊？”許辭盈耳尖地聽見了他的嘟囔。
裴妄書不服氣：“那萬一我不是真心想甩人家呢？可不得傷心著嗎？”
許辭盈憐憫地看他一眼，一臉“這人沒救了”的表情，真誠問候：“你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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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妄書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那些潛伏在深心處裏陳舊的記憶也逐漸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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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他和媽媽梁夢住進了許辭盈的家裏，他一直以為許辭盈對他反感至極，平時根本不敢看她，怕觸及那雙眼睛裏的厭惡。
許辭盈的話很少，但是很有禮貌，每次看見他也會用眼神和他打招呼，他們在家裏的交流很少，但是每次面對面碰上的時候，許辭盈都會朝他點點頭。
但他還是不太敢看許辭盈，尤其是在學校裏撞上的時候，他永遠都不敢看她。
每每一對上那雙深海一般的眼睛時，裴妄書就會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捏住，整個人仿佛被卷入了波濤洶湧的海浪中，連呼吸都困難。
他不敢看許辭盈，連靠近她的時候都會戰栗。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後來過年的時候在許家爺爺奶奶那裏，他們破天荒地坐在了一起，那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次，前所未有。
許辭盈坐在小區的秋千椅上，一雙眸子雪亮，仰頭問他：“裴妄書，你很害怕我嗎？”
他那時候在做什麽呢？他自然還是不敢看她的。
裴妄書的目光堪堪擦過許辭盈的側臉，虛虛實實的視線聚焦在了她身後的常青樹上，薄雪微覆。
“沒有。”他聽見自己毫不遲疑的回答。
他怎麽會害怕許辭盈？他心裏知道，許辭盈是他遇見過最好的人。
“你不敢看我。”許辭盈不再看他了，反而語氣平淡，無波無瀾，“我……很讓你討厭？”
裴妄書這次更著急：“當然不是！”
可是急著否認之後呢？他又卡殼說不出話來，不禁在心裏怪罪自己的笨嘴拙舌。
許辭盈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看起來像一只很萌很萌的小兔子，素白的臉頰泛著一層淺粉。
裴妄書有點高興的想，他讓許辭盈感到開心了，是嗎？
於是他也跟著笑，笑容靦腆青澀，目光像是試探一般飄飄忽忽，最終還是落實在了許辭盈臉上。
裴妄書臉上的笑容停滯住了，他抿了抿唇，固執地看那雙眼睛。
漆黑，又幽深，像是一片深藍驚險的海上暗域，目光只要稍微涉足就能被抹殺。
“怎麽樣？這並不可怕吧。”
許辭盈調侃的聲音好像還在耳畔回響，可是裴妄書卻又不敢看她了。
許辭盈目光犀利，釘子一樣紮在裴妄書身上：“你怎麽了？”
裴妄書搖了搖頭，咬著牙一聲不吭，近乎自虐一般，逼著自己把目光放在了許辭盈臉上，他再次看她。
許辭盈這才看見他紅透的雙眼，吃驚道：“你被人打了？”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裴妄書被說得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是體育生，而且從不無故打架。
“那是……被年級組罵了？”許辭盈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遲疑著又猜測。
裴妄書還是搖頭。
許辭盈為難地看了看他，又問：“那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嗎？”
裴妄書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麽很重要的心理準備，許辭盈被他這套動作搞得也深吸了一口氣，以為接下來有什麽很重大的事情。
裴妄書定定地看著她，抖著兩片嘴唇開口，卻問了一個許辭盈想翻白眼的問題。
“你是真的嗎？”
許辭盈：“……”
剛剛深吸的一口氣頓時散了，許辭盈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那你是假的嗎”。
她本來是嗆聲說的，沒想到裴妄書是個缺心眼的，竟然直楞楞地來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在開玩笑嗎？許辭盈在心裏問。
於是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裴妄書的眼睛更紅了，像是要落下淚來，可他沒有。
許辭盈擡手在他手背上擰了一把，再擡頭時發現這人仍然楞楞的，於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痛嗎？”
裴妄書下意識搖頭，觸及到許辭盈的目光，又中途連連點頭。
“那就是真的。”
許辭盈轉身回到座位，慢騰騰地整理書本，裴妄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如果有什麽要我幫忙的我一定盡力。”
“……謝謝。”
少年的聲音沙啞低沈，順著颯爽的秋風穿過許辭盈的耳膜，好聽得叫她想起校園裏樹葉簌簌而落的時候。
許辭盈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好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遠去的聲音，許辭盈直到聽不見才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教室門邊，眉宇微微蹙起。
午休過後，學生紛紛從宿舍趕到考場，準備下午的考試，許婧也早早收拾好東西到了自己的考場。
上午數學考試的烏龍被年級組狠狠批評，監考老師和裴妄書都被請去談話，因此後續的考試監考會更加嚴格，畢竟年級組長已經放話，再有這種情況出現，老師扣除績效，學生記大過。
裴妄書這下只能老老實實地考試，即便他的心思全然飄到了五樓。
於是許辭盈下午在去食堂的路上又碰上了裴妄書，這個人跟堵她一樣，就站在小河邊的圍欄旁，這是去食堂的必經之路，一看見許辭盈就和猴兒一樣竄了過去。
“你考得怎麽樣？”許辭盈嚼著排骨，兩個人之間凝滯的氣氛實在太奇怪了，她只好沒話找話。
裴妄書明顯一楞，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很好。”
許辭盈沒說什麽，她本身也不太關心只是又問了一句“你上午的事情怎麽處理的”。
裴妄書小心地擡眼去看許辭盈，像是怕被發現，他點點頭，向來鋒利的眉眼在此刻竟然顯得乖順。
“老師說我是初犯，就沒有記過，讓我寫一篇六千字的檢討交過去就可以了。”
許辭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沒說話，於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又降了下來。
“你中午說的，想……”許辭盈遲疑了一會兒，像是難以啟齒般停頓，“一直陪著我，是什麽意思？”
裴妄書的目光瞬間慌亂，緊張得四處亂飄，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啊……這個……我、我其實……”
許辭盈把筷子放在餐盤上，明明在嘈雜的食堂裏聽不見什麽聲音，可裴妄書卻覺得那輕輕的一聲“嗒”像是敲在了他心頭，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
“你如果不想的話也不用向我解釋，因為無論是什麽，我都不需要，你不必因為這句話而困擾。”
許辭盈神色平靜，看不出異樣，裴妄書卻著急起來。
“不，不是困擾，我說的是真的。”裴妄書急切地伸手向前，抓住了許辭盈的手腕，可剛剛觸碰到，他卻好像被電擊中了一樣，猛地把手縮回來，再開口時急切不減，卻明顯多了一分謹慎。
“你不知道，辭盈。我有多麽後悔，多麽害怕，我為什麽不陪在你身邊呢？我就應該不要臉地賴在你身邊，至少……至少……”裴妄書顫著嗓子，整個人都輕微戰栗了起來，連話都語不成句。
許辭盈就算再怎麽心大，也意識到現在的裴妄書和平時相比很不對勁，因為她看見面前堅毅的少年連話都說不完整就被眼淚打斷，他用原本握過她手腕的那只手掩面而泣，哭聲壓抑，在食堂中更加聽不清。
裴妄書不是一個愛哭的人，許辭盈即便對他了解不深，也知道這一點。
他不是沒遇見過挫折，可哪次不是自己淌出來的？從沒見他哭過……他哭起來可不大好看。許辭盈默默想。
周圍人來人往，雖然大家不怎麽關註這邊的情況，可時不時有人路過還是會把目光放在哭的稀裏嘩啦的裴妄書身上，順便再掃一眼許辭盈。
許辭盈都不用細想就能猜出來那些譴責的目光裏的意味：“這女同學真狠心，看給自己對象搞的。”
實話實說，這場面確實像極了分手現場，而許辭盈就是那個狠心分手的女人，裴妄書是企圖裝可憐挽回的男人。
這太詭異了，而且兩個人的關系也全不是那麽回事兒，許辭盈被這些目光看得一激靈，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這下也顧不上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了，只好硬著頭皮對裴妄書說：“你別哭了，要哭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哭。”
裴妄書看她雙手抱臂，不停地搓著手臂，一副抖掉雞皮疙瘩的架勢，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許辭盈看他笑了，心裏松了口氣，端起餐盤起身，淡淡說：“走吧，怎麽回事你給我說說？”
橙紅的夕陽掛在天邊，逐漸湮滅在地平線下，周圍的雲彩霞光萬丈，校園裏喧囂不斷。
許辭盈坐在主席臺旁邊的階梯上，手裏還握著小賣部三塊錢一瓶的茉莉蜜茶。
“說說嗎？”
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端端正正卻明顯神色尷尬的裴妄書一眼，莫名想笑。
之前哭得那麽起勁兒，現在覺得不好意思了？
裴妄書垂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又快速地擡頭想瞟一眼許辭盈，可是冷不防對上了視線，他又像驚弓之鳥一樣挪開了視線，額角滲出了細細的汗水，可現在明明是仲秋涼爽無比的傍晚。
許辭盈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掩飾地咳嗽了兩聲：“咳咳，你剛才在食堂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啊？”
那段話未免太奇怪，說出口的話又覺得有種奇異的羞恥，她實在不想重覆一遍，只好模糊地再次詢問。
裴妄書垂頭喪氣，穿著校服坐在那裏，活像一朵藍色蘑菇。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神經病吧。”他的聲音悶悶的。
許辭盈心想，原來你也知道啊。但是她嘴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倒也不至於。”
裴妄書一看就沒信，再開口時有點委屈的意味：“辭盈，你有時候騙人真厲害……”
他壓抑著什麽一樣停頓了好一會兒，許辭盈差點懷疑他是睡著了，正要叫醒他，這毒蘑菇就又出聲了。
“我剛才就差點被你騙到了。”裴妄書故作輕松地笑笑，滿臉苦澀。
許辭盈沒揭穿他，只是淡淡笑道：“是嗎？”
裴妄書把頭擱在手臂上，望著天邊的晚霞，明艷的光彩落在他白凈的臉頰上，卻並沒有給他增添幾分活氣。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許辭盈知道。她曾經看見過裴妄書和同班的朋友玩笑打鬧，笑容恣意，神情放松，她幾乎是不敢認了，身旁這個人真的是裴妄書嗎？什麽事情能讓一個人短短一兩天之內性情大變？
許辭盈心中浮現出一個猜測，在嘴裏滾了好幾圈，還是漲紅了臉，捧著好奇心問了。
“你、你被甩了？”
此話一出，裴妄書也不傷春悲秋了，他震驚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圓了，看著許辭盈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這人“騰”地一下跳了起來，炸毛道：“怎麽可能！”
許辭盈被他過激的反應嚇了一下，雖然覺得不正常有貓膩，但還是很給面子地“哦”了一聲。
裴妄書正色說：“辭盈，早戀影響學習，咱們都不能早戀，知道了嗎？”
許辭盈皮笑肉不笑：“你在指點我嗎？”
裴妄書一臉的正經瞬間崩壞，掛著苦笑嘟囔：“我哪兒敢啊？而且怎麽就叫我被甩了？就不能是我甩了別人傷心嗎？”
“你甩了別人還傷心啊？”許辭盈耳尖地聽見了他的嘟囔。
裴妄書不服氣：“那萬一我不是真心想甩人家呢？可不得傷心著嗎？”
許辭盈憐憫地看他一眼，一臉“這人沒救了”的表情，真誠問候：“你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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