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跨時空小腦洞[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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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跨時空小腦洞
除夕夜。
年夜飯由孫大娘和郭走丟主廚，杜師傅樂呵呵地幫著打下手，孫二則被安排去劈柴燒火，幹得滿頭大汗卻勁頭十足。
桌上很快擺滿了忙碌一下午的成果：紅燒鯉魚昂首翹尾，寓意“年年有餘”；油亮噴香的紅燒肉堆得冒尖；幾樣時蔬小炒青翠欲滴；正中是一大盆皮薄餡足的白菜豬肉餃子，香氣四溢。
杜師傅還變戲法似的從櫃子深處摸出一小壇珍藏的紹興花雕，拍開泥封，醇厚甘洌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將年味烘托得淋漓盡致。
“來來來，滿上滿上！過年了，老的少的都得沾沾喜氣，去去晦氣！”杜師傅笑聲洪亮，拎起酒壇就要給每個人斟酒。
郭走丟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要去接碗，嘴角剛揚起，身旁便伸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杜師傅，她胃不好，便以茶代酒了。”唐山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極自然地從杜師傅手中接過那碗酒，放到自己面前，轉而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又另取過一個小空碗，盛了勺金黃清澈的雞湯遞過去，“先喝點湯，暖暖胃再吃。”
動作行雲流水，熟稔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郭走丟頓時垮下臉，小聲嘟囔：“就嘗一口嘛……大過年的……”
“半口也不行。”唐山海沒看她，自顧自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到她碗裏，聲調平穩，卻字字清晰，“忘了上次偷喝半杯，半夜疼得打滾的是誰了？”
郭走丟語塞，瞥見孫大娘不讚同的目光，只得鼓著腮幫子，悻悻地捧起雞湯碗，小聲嘟囔：“真是資本家做派……”
孫二在一旁嘿嘿直笑：“郭姑娘，你就聽唐大哥的吧！他也是為你好！”
徐碧城端著碗，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在唐山海不容置喙的側臉和郭走丟氣鼓鼓的眉眼間輕輕掃過，低頭抿了一口茶。
孫大娘笑著打圓場：“山海說得在理，走丟你胃寒，這酒烈，少碰為妙。喝茶吃菜，一樣的。碧城，你也吃，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說著也給徐碧城夾了個大餃子。
徐碧城連忙道謝：“謝謝大娘，我自己來就好。”
杜師傅也哈哈一笑：“就是，丫頭，喝茶好，養生！”說罷給自己和孫二滿上，“來，孫二，咱爺倆走一個！祝你小子新年找個好活計，再給你大娘領個侄媳婦回來！”
“好嘞！叔，我敬您！祝您和大娘身體康健，吃嘛嘛香！”孫二憨厚地笑著，端起碗與杜師傅用力一碰，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卻笑得開懷。
郭走丟不甘心地瞥了唐山海一眼，他卻恍若未見，神色自若地給她夾了一筷子燉得軟爛的紅燒肉，低聲道：“吃這個，孫大娘特意為你燉的，好消化。”
他體貼得無可指摘，反而讓她更憋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唐山海卻已轉而同杜師傅和孫二喝酒，言笑從容。
郭走丟只好拿起湯勺，瞥見徐碧城安靜吃飯的模樣，悄悄把她愛吃的菜挪到她面前，笑盈盈勸她多吃些，眼神卻仍不時瞟向那壇飄香的花雕。
酒過三巡，杜師傅與孫二已滿面紅光，嗓門愈響。郭走丟雖被禁了酒，興致卻極高，跟著起哄，臉頰被熱氣熏得泛紅。她不時挽著徐碧城一起說笑，一字一句同她分享杜師傅話裏的趣處，徐碧城漸漸也被這喧騰的年味感染，唇角漾開淺淺笑意。
雖然她的目光仍會不經意落向唐山海，看他一邊應和著杜師傅二人，一邊不動聲色將那盤油膩的紅燒肉挪遠，換了一碟清炒時蔬到郭走丟面前。
徐碧城看在眼裏，心中了然。她躊躇片刻，想尋個合適的時機同他聊聊，也算徹底了卻一樁心事。
郭走丟瞧出她的心思，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湊到徐碧城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自己的“妙計”。
徐碧城微微訝異。原來這姑娘被酒香勾得心癢，奈何唐山海看得緊，便想讓她幫忙引開他，自己好偷嘗幾口。她雙手合十，眨著眼睛，軟語相求的模樣，像極了討食的小貓。徐碧城心一軟，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鼻尖，輕聲道：“你呀……就這一回。”
見唐山海正微微側身，聽徐碧城低聲說著什麽，郭走丟瞅準機會，飛快地拿過酒壇，往自己的空茶杯裏倒了小半杯，迅速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快意。她滿足地咂咂嘴，意猶未盡，趁著那邊還在說話，又偷偷倒了一點。
這一次，杯子剛端起，還沒送到嘴邊，就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按住了。
郭走丟心裏一咯噔，擡頭正對上唐山海沈靜的目光。他顯然早已洞察她的小動作。
“就一杯……真的是最後一杯了……”她試圖討價還價，臉頰因酒意和心虛泛起更的紅暈。
唐山海不說話，只靜靜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不讚同和一絲無奈的縱容。他稍稍用力，想拿走杯子。
郭走丟忙向徐碧城投去求救的眼神。徐碧城既答應了幫忙，便柔聲開口，想替她解圍：“山海，我剛才說的事，你看……”
唐山海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了看徐碧城，又看了看兀自抓著杯子，眼神已迷離的郭走丟，心下明了，暗嘆一聲。
他先稍稍用力，不容置疑地將那酒杯拿走，放到自己手邊遠處，確保她夠不到，才轉向徐碧城，語氣平和卻疏離，清晰地劃清界限：“碧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天是除夕，不說那些，安心吃飯。”
拒絕得溫和，卻幹脆，不留轉圜餘地。
徐碧城指尖微顫，隨即釋然松開。最後一點執念，也隨著他這句話煙消雲散。她只是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淡而釋然的微笑，轉頭去看喝得臉紅的郭走丟正拉著孫二猜拳——這確是她過得最熱鬧的一個除夕。
就這一會兒功夫，郭走丟竟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酒盅，自斟自滿，正跟孫二碰杯！
“孫二哥！來！幹了！祝你新年……呃……力氣更大，幹活更快！”她顯然上了頭，舌頭打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異常，帶著醉後的憨態。
孫二也是個憨直爽快的，哈哈笑著就要應戰：“好！郭姑娘爽快！”
“走丟！”唐山海聲音沈了幾分，帶出警告，伸手欲攔。
卻已晚了。
郭走丟一仰脖，又將那盅酒灌了下去。辛辣酒液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還逞強地對孫二傻笑：“看……我……沒事！”
孫二哈哈大笑：“郭姑娘，你這酒量可不行啊！”
這話莫名激起了她那點可憐的好勝心，她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誰……誰說不行的！再來！我還能喝……”
剛起身，身子便是一晃，眼前天旋地轉，腳下發軟。
唐山海即刻起身，穩穩扶住她胳膊，將她按回椅中，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罕有地帶了薄怒：“郭走丟！”
被他連名帶姓一喊，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她似乎清醒了一瞬，睜著迷蒙水潤的眼看他緊繃的下頜線，癟了癟嘴，像是委屈，又像是酒勁徹底上來耗盡了力氣，腦袋一歪，直接趴倒在桌上，不動了。幾乎是下一秒，細微均勻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她竟就這樣睡著了。
桌上霎時一靜。杜師傅與孫二面面相覷，孫大娘無奈笑著搖頭，“這傻丫頭！”徐碧城也被逗得掩唇輕笑。
唐山海看著瞬間入睡的她，那點怒氣霎時被無奈取代。他仔細幫她調整趴睡的姿勢，免得壓著胳膊或嗆著，又將所有杯盞碗碟挪遠，動作細致溫柔。
徐碧城看著他為她披上外套，指尖極其自然地將她散落頰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
待他安置妥當，徐碧城才輕聲開口：“山海，能和你聊聊嗎？”
唐山海略一猶豫，點了點頭，隨她走到稍遠離飯桌的廊下角落。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室內格外的喧囂與安靜交織。
“抱歉，碧城，剛才走丟拉著你胡鬧了。”他輕聲道，看出那是郭走丟的鬼主意，因為徐碧城從不會這般纏著他。
“無妨。我也正想找你談談。”徐碧城微微一笑，擡頭望了眼窗外月色，“其實最近……真的謝謝你和走丟。這是我……過得最像個家的除夕。”
“不必客氣，應該的。”他答得一如既往得體。
“以前……我們在一起時，你待我也很好，事事周全。”徐碧城眼神微黯，“可我總覺得隔著一層，看不透你，不知你真正所想。”她頓了頓，望向桌上酣睡的那抹身影，語氣釋然，“直至見你和走丟相處，才知你原是可以這樣的。”
唐山海語氣緩和了些：“碧城，過去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不安了。但那些都過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安全，等過了年，路線安排穩妥，就送你回重慶，開始新的生活。”
話很溫柔，卻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我明白的……”徐碧城眼角微濕，聲音輕哽，片刻後，她望向他，笑容溫婉，“走丟是個好姑娘，莫要負她。”
“我會的。”唐山海鄭重點頭，視線不自覺掃向桌上那人，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光，“謝謝你，碧城。”
恰在此時，郭走丟忽然不安地動了動，唇無聲囁嚅，身體驚悸般輕抽，像是陷入噩夢。
唐山海心下一緊，對徐碧城匆匆道了聲“抱歉”，便快步返回桌旁。
郭走丟並未醒，只不安地扭動，額角滲出細汗。唐山海蹲下身，輕撫她的背，低聲喚：“走丟？是胃疼，還是魘著了？”
他眉頭緊蹙，擔憂愈甚。正欲輕輕拍醒她，她卻猛地擡起頭來！
眼還閉著，醉意未消，意識半夢半醒，卻一臉極度興奮，揮舞手臂一把緊緊抱住他胳膊，整個人幾乎吊在他身上。
她興奮大叫，聲因醉酒而格外響亮，帶著孩童般的雀躍：“唐山海！我做了個好厲害的夢！”
唐山海被她這突如其來弄得一怔，卻未抽手，就著這別扭姿勢溫聲問：“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走在一條特別寬、特別平、亮堂堂的馬路上！兩邊都是高樓，玻璃亮得晃眼！”她眼睛努力想睜開卻只能瞇縫著，手舞足蹈地比劃，全然未覺自己正緊抱著他的胳膊，“街上的人穿得奇奇怪怪……但靜安寺路那邊凱司令的招牌好像還在！我不確定是不是上海，就……就拉了個人問！”
她語速極快，顛三倒四，唐山海只得用空著的那只手扶穩她，防止她摔倒，耐心聽著。她仰著頭，一臉急切地模仿夢裏樣子：“我問他：‘餵！這是中國嗎？’”
“那人臉色怪怪的，從包裏掏出塊……嗯……板磚一樣的東西，黑乎乎的，還會亮！嘴裏還嚷嚷什麽……‘有間諜’？搞什麽嘛！”
她突然咯咯笑起來，指著自己鼻子，帶著醉後的憨傻，“間諜？好像我確實是中共間諜！”
唐山海與跟出來的徐碧城，乃至屋內的杜師傅等人皆被這醉話逗笑，卻又因那“間諜”二字心下酸楚。
“我本來想跑！他拽著我！然後突然就圍上來一群人！”她繼續興奮地比劃，眼睛在酒精作用下亮得驚人，“我看他們衣服上寫著……‘中國人民警察’！我就乖乖跟著走啦！他們告訴我，這裏是——新中國！”
說到“新中國”三個字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信念。
“他們說！我們成了世界強國！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了！小鬼子也被我們趕回老家了！趕回老家了！”她反覆說著，笑著，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他的手臂上，滾燙灼人。
她說得眉飛色舞，卻又淚如雨下：“唐山海！我好開心！現在一點也不怕死！你讓我再死一次，我保證眼都不眨直接往坑裏跳！你信不信！”
她醉得厲害，話語顛狂，卻字字砸在他心上。他看著她又哭又笑暢想那遙不可及卻仿佛觸手可及的未來，滾燙眼淚蹭濕他衣襟，那熾熱情感也熨燙進他胸口。唐山海眼眶不由濕潤，喉頭哽咽。
他收緊手臂，穩著她亂蹦的身子，聲音沙啞地哄：“信信信。”
“你好敷衍！”郭走丟不滿嘟嘴，作勢要往地上躺，“我等下就跳給你看！”
唐山海連忙攬住她肩，將她圈在懷裏，聲音無奈縱容：“我信我信！還有，不準再提那個字，大過年的，不吉利。”
“唐山海同志！”郭走丟仰起紅撲撲的臉蛋，義正辭嚴指著他，醉眼朦朧卻努力嚴肅，“你那都是……封建迷信！”
說完，自己先撐不住，趴在他懷裏咯咯笑了起來，渾身發軟。唐山海好脾氣地應著，看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興奮地喋喋不休，便小心地用手幫她托著腦袋。
他的指尖拂過她汗濕的額發，劃過她因激動和酒精而泛紅滾燙的臉頰時，忍不住用指腹近乎貪婪地撫了撫。
軟軟的，帶著生命的溫熱。與地下室裏那個冰冷蒼白的她，判若兩人。
她終於抵不住強烈的困意和酒勁，趴在他懷裏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沈沈睡去，嘴裏還無意識地嘟囔著“新中國……強國……真好……”
唐山海維持這懷抱的姿勢，久久未動。
心口被一種極飽滿滾燙的情緒充斥，酸澀，欣慰，震撼，難以言喻的柔情。
不知那是她日思夜想的投射，還是冥冥中的預示。但那一刻，她眼中迸發出對那個“新中國”毫無保留的熱愛與信仰，深深擊中了他。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極輕極鄭重地道：“郭走丟，不準再走丟了。”
徐碧城悄無聲息轉身上樓，心中那點執念徹底消散，只剩釋然與祝福。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也是極好的。
杜師傅與孫大娘收拾完廚房出來，見郭走丟趴在唐山海懷裏睡得香甜，皆露出了然又慈祥的笑容。
杜師傅壓低聲音，帶著笑意：“這丫頭，高興壞了，也累壞了。快抱她上去睡吧，這兒涼，仔細著了風寒。”
孫大娘也道：“是啊，山海，辛苦你了。給她蓋好被子，床頭櫃上有溫著的蜂蜜水，要是半夜渴了能喝一口。”
唐山海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她很輕，沒什麽分量。
他步伐沈穩地踏上通往閣樓的樓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脫掉鞋子，仔細蓋好被子。他在床邊佇立片刻，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天光，凝視她恬靜的睡顏。
他蹲下身，平視她恬靜睡顏，手指情不自禁擡起，輕柔碰了碰她的臉頰。
“新年快樂，郭走丟。”他低聲說。
而後轉身，輕輕帶上門。
樓下，屬於舊時代的最後一個除夕，即將過去。而樓上，那個關於嶄新未來的夢，正香甜。
窗外的天空，墨黑中已隱隱透出一絲晨光熹微。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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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年夜飯由孫大娘和郭走丟主廚，杜師傅樂呵呵地幫著打下手，孫二則被安排去劈柴燒火，幹得滿頭大汗卻勁頭十足。
桌上很快擺滿了忙碌一下午的成果：紅燒鯉魚昂首翹尾，寓意“年年有餘”；油亮噴香的紅燒肉堆得冒尖；幾樣時蔬小炒青翠欲滴；正中是一大盆皮薄餡足的白菜豬肉餃子，香氣四溢。
杜師傅還變戲法似的從櫃子深處摸出一小壇珍藏的紹興花雕，拍開泥封，醇厚甘洌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將年味烘托得淋漓盡致。
“來來來，滿上滿上！過年了，老的少的都得沾沾喜氣，去去晦氣！”杜師傅笑聲洪亮，拎起酒壇就要給每個人斟酒。
郭走丟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要去接碗，嘴角剛揚起，身旁便伸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杜師傅，她胃不好，便以茶代酒了。”唐山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極自然地從杜師傅手中接過那碗酒，放到自己面前，轉而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又另取過一個小空碗，盛了勺金黃清澈的雞湯遞過去，“先喝點湯，暖暖胃再吃。”
動作行雲流水，熟稔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郭走丟頓時垮下臉，小聲嘟囔：“就嘗一口嘛……大過年的……”
“半口也不行。”唐山海沒看她，自顧自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到她碗裏，聲調平穩，卻字字清晰，“忘了上次偷喝半杯，半夜疼得打滾的是誰了？”
郭走丟語塞，瞥見孫大娘不讚同的目光，只得鼓著腮幫子，悻悻地捧起雞湯碗，小聲嘟囔：“真是資本家做派……”
孫二在一旁嘿嘿直笑：“郭姑娘，你就聽唐大哥的吧！他也是為你好！”
徐碧城端著碗，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目光在唐山海不容置喙的側臉和郭走丟氣鼓鼓的眉眼間輕輕掃過，低頭抿了一口茶。
孫大娘笑著打圓場：“山海說得在理，走丟你胃寒，這酒烈，少碰為妙。喝茶吃菜，一樣的。碧城，你也吃，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說著也給徐碧城夾了個大餃子。
徐碧城連忙道謝：“謝謝大娘，我自己來就好。”
杜師傅也哈哈一笑：“就是，丫頭，喝茶好，養生！”說罷給自己和孫二滿上，“來，孫二，咱爺倆走一個！祝你小子新年找個好活計，再給你大娘領個侄媳婦回來！”
“好嘞！叔，我敬您！祝您和大娘身體康健，吃嘛嘛香！”孫二憨厚地笑著，端起碗與杜師傅用力一碰，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卻笑得開懷。
郭走丟不甘心地瞥了唐山海一眼，他卻恍若未見，神色自若地給她夾了一筷子燉得軟爛的紅燒肉，低聲道：“吃這個，孫大娘特意為你燉的，好消化。”
他體貼得無可指摘，反而讓她更憋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唐山海卻已轉而同杜師傅和孫二喝酒，言笑從容。
郭走丟只好拿起湯勺，瞥見徐碧城安靜吃飯的模樣，悄悄把她愛吃的菜挪到她面前，笑盈盈勸她多吃些，眼神卻仍不時瞟向那壇飄香的花雕。
酒過三巡，杜師傅與孫二已滿面紅光，嗓門愈響。郭走丟雖被禁了酒，興致卻極高，跟著起哄，臉頰被熱氣熏得泛紅。她不時挽著徐碧城一起說笑，一字一句同她分享杜師傅話裏的趣處，徐碧城漸漸也被這喧騰的年味感染，唇角漾開淺淺笑意。
雖然她的目光仍會不經意落向唐山海，看他一邊應和著杜師傅二人，一邊不動聲色將那盤油膩的紅燒肉挪遠，換了一碟清炒時蔬到郭走丟面前。
徐碧城看在眼裏，心中了然。她躊躇片刻，想尋個合適的時機同他聊聊，也算徹底了卻一樁心事。
郭走丟瞧出她的心思，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湊到徐碧城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自己的“妙計”。
徐碧城微微訝異。原來這姑娘被酒香勾得心癢，奈何唐山海看得緊，便想讓她幫忙引開他，自己好偷嘗幾口。她雙手合十，眨著眼睛，軟語相求的模樣，像極了討食的小貓。徐碧城心一軟，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鼻尖，輕聲道：“你呀……就這一回。”
見唐山海正微微側身，聽徐碧城低聲說著什麽，郭走丟瞅準機會，飛快地拿過酒壇，往自己的空茶杯裏倒了小半杯，迅速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快意。她滿足地咂咂嘴，意猶未盡，趁著那邊還在說話，又偷偷倒了一點。
這一次，杯子剛端起，還沒送到嘴邊，就被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按住了。
郭走丟心裏一咯噔，擡頭正對上唐山海沈靜的目光。他顯然早已洞察她的小動作。
“就一杯……真的是最後一杯了……”她試圖討價還價，臉頰因酒意和心虛泛起更的紅暈。
唐山海不說話，只靜靜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不讚同和一絲無奈的縱容。他稍稍用力，想拿走杯子。
郭走丟忙向徐碧城投去求救的眼神。徐碧城既答應了幫忙，便柔聲開口，想替她解圍：“山海，我剛才說的事，你看……”
唐山海動作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了看徐碧城，又看了看兀自抓著杯子，眼神已迷離的郭走丟，心下明了，暗嘆一聲。
他先稍稍用力，不容置疑地將那酒杯拿走，放到自己手邊遠處，確保她夠不到，才轉向徐碧城，語氣平和卻疏離，清晰地劃清界限：“碧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天是除夕，不說那些，安心吃飯。”
拒絕得溫和，卻幹脆，不留轉圜餘地。
徐碧城指尖微顫，隨即釋然松開。最後一點執念，也隨著他這句話煙消雲散。她只是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淡而釋然的微笑，轉頭去看喝得臉紅的郭走丟正拉著孫二猜拳——這確是她過得最熱鬧的一個除夕。
就這一會兒功夫，郭走丟竟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個小酒盅，自斟自滿，正跟孫二碰杯！
“孫二哥！來！幹了！祝你新年……呃……力氣更大，幹活更快！”她顯然上了頭，舌頭打結，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異常，帶著醉後的憨態。
孫二也是個憨直爽快的，哈哈笑著就要應戰：“好！郭姑娘爽快！”
“走丟！”唐山海聲音沈了幾分，帶出警告，伸手欲攔。
卻已晚了。
郭走丟一仰脖，又將那盅酒灌了下去。辛辣酒液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還逞強地對孫二傻笑：“看……我……沒事！”
孫二哈哈大笑：“郭姑娘，你這酒量可不行啊！”
這話莫名激起了她那點可憐的好勝心，她一拍桌子就要站起來：“誰……誰說不行的！再來！我還能喝……”
剛起身，身子便是一晃，眼前天旋地轉，腳下發軟。
唐山海即刻起身，穩穩扶住她胳膊，將她按回椅中，臉色徹底沈了下來，罕有地帶了薄怒：“郭走丟！”
被他連名帶姓一喊，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她似乎清醒了一瞬，睜著迷蒙水潤的眼看他緊繃的下頜線，癟了癟嘴，像是委屈，又像是酒勁徹底上來耗盡了力氣，腦袋一歪，直接趴倒在桌上，不動了。幾乎是下一秒，細微均勻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她竟就這樣睡著了。
桌上霎時一靜。杜師傅與孫二面面相覷，孫大娘無奈笑著搖頭，“這傻丫頭！”徐碧城也被逗得掩唇輕笑。
唐山海看著瞬間入睡的她，那點怒氣霎時被無奈取代。他仔細幫她調整趴睡的姿勢，免得壓著胳膊或嗆著，又將所有杯盞碗碟挪遠，動作細致溫柔。
徐碧城看著他為她披上外套，指尖極其自然地將她散落頰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
待他安置妥當，徐碧城才輕聲開口：“山海，能和你聊聊嗎？”
唐山海略一猶豫，點了點頭，隨她走到稍遠離飯桌的廊下角落。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室內格外的喧囂與安靜交織。
“抱歉，碧城，剛才走丟拉著你胡鬧了。”他輕聲道，看出那是郭走丟的鬼主意，因為徐碧城從不會這般纏著他。
“無妨。我也正想找你談談。”徐碧城微微一笑，擡頭望了眼窗外月色，“其實最近……真的謝謝你和走丟。這是我……過得最像個家的除夕。”
“不必客氣，應該的。”他答得一如既往得體。
“以前……我們在一起時，你待我也很好，事事周全。”徐碧城眼神微黯，“可我總覺得隔著一層，看不透你，不知你真正所想。”她頓了頓，望向桌上酣睡的那抹身影，語氣釋然，“直至見你和走丟相處，才知你原是可以這樣的。”
唐山海語氣緩和了些：“碧城，過去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不安了。但那些都過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安全，等過了年，路線安排穩妥，就送你回重慶，開始新的生活。”
話很溫柔，卻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我明白的……”徐碧城眼角微濕，聲音輕哽，片刻後，她望向他，笑容溫婉，“走丟是個好姑娘，莫要負她。”
“我會的。”唐山海鄭重點頭，視線不自覺掃向桌上那人，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光，“謝謝你，碧城。”
恰在此時，郭走丟忽然不安地動了動，唇無聲囁嚅，身體驚悸般輕抽，像是陷入噩夢。
唐山海心下一緊，對徐碧城匆匆道了聲“抱歉”，便快步返回桌旁。
郭走丟並未醒，只不安地扭動，額角滲出細汗。唐山海蹲下身，輕撫她的背，低聲喚：“走丟？是胃疼，還是魘著了？”
他眉頭緊蹙，擔憂愈甚。正欲輕輕拍醒她，她卻猛地擡起頭來！
眼還閉著，醉意未消，意識半夢半醒，卻一臉極度興奮，揮舞手臂一把緊緊抱住他胳膊，整個人幾乎吊在他身上。
她興奮大叫，聲因醉酒而格外響亮，帶著孩童般的雀躍：“唐山海！我做了個好厲害的夢！”
唐山海被她這突如其來弄得一怔，卻未抽手，就著這別扭姿勢溫聲問：“夢到什麽了？”
“我夢到……走在一條特別寬、特別平、亮堂堂的馬路上！兩邊都是高樓，玻璃亮得晃眼！”她眼睛努力想睜開卻只能瞇縫著，手舞足蹈地比劃，全然未覺自己正緊抱著他的胳膊，“街上的人穿得奇奇怪怪……但靜安寺路那邊凱司令的招牌好像還在！我不確定是不是上海，就……就拉了個人問！”
她語速極快，顛三倒四，唐山海只得用空著的那只手扶穩她，防止她摔倒，耐心聽著。她仰著頭，一臉急切地模仿夢裏樣子：“我問他：‘餵！這是中國嗎？’”
“那人臉色怪怪的，從包裏掏出塊……嗯……板磚一樣的東西，黑乎乎的，還會亮！嘴裏還嚷嚷什麽……‘有間諜’？搞什麽嘛！”
她突然咯咯笑起來，指著自己鼻子，帶著醉後的憨傻，“間諜？好像我確實是中共間諜！”
唐山海與跟出來的徐碧城，乃至屋內的杜師傅等人皆被這醉話逗笑，卻又因那“間諜”二字心下酸楚。
“我本來想跑！他拽著我！然後突然就圍上來一群人！”她繼續興奮地比劃，眼睛在酒精作用下亮得驚人，“我看他們衣服上寫著……‘中國人民警察’！我就乖乖跟著走啦！他們告訴我，這裏是——新中國！”
說到“新中國”三個字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信念。
“他們說！我們成了世界強國！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了！小鬼子也被我們趕回老家了！趕回老家了！”她反覆說著，笑著，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他的手臂上，滾燙灼人。
她說得眉飛色舞，卻又淚如雨下：“唐山海！我好開心！現在一點也不怕死！你讓我再死一次，我保證眼都不眨直接往坑裏跳！你信不信！”
她醉得厲害，話語顛狂，卻字字砸在他心上。他看著她又哭又笑暢想那遙不可及卻仿佛觸手可及的未來，滾燙眼淚蹭濕他衣襟，那熾熱情感也熨燙進他胸口。唐山海眼眶不由濕潤，喉頭哽咽。
他收緊手臂，穩著她亂蹦的身子，聲音沙啞地哄：“信信信。”
“你好敷衍！”郭走丟不滿嘟嘴，作勢要往地上躺，“我等下就跳給你看！”
唐山海連忙攬住她肩，將她圈在懷裏，聲音無奈縱容：“我信我信！還有，不準再提那個字，大過年的，不吉利。”
“唐山海同志！”郭走丟仰起紅撲撲的臉蛋，義正辭嚴指著他，醉眼朦朧卻努力嚴肅，“你那都是……封建迷信！”
說完，自己先撐不住，趴在他懷裏咯咯笑了起來，渾身發軟。唐山海好脾氣地應著，看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興奮地喋喋不休，便小心地用手幫她托著腦袋。
他的指尖拂過她汗濕的額發，劃過她因激動和酒精而泛紅滾燙的臉頰時，忍不住用指腹近乎貪婪地撫了撫。
軟軟的，帶著生命的溫熱。與地下室裏那個冰冷蒼白的她，判若兩人。
她終於抵不住強烈的困意和酒勁，趴在他懷裏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沈沈睡去，嘴裏還無意識地嘟囔著“新中國……強國……真好……”
唐山海維持這懷抱的姿勢，久久未動。
心口被一種極飽滿滾燙的情緒充斥，酸澀，欣慰，震撼，難以言喻的柔情。
不知那是她日思夜想的投射，還是冥冥中的預示。但那一刻，她眼中迸發出對那個“新中國”毫無保留的熱愛與信仰，深深擊中了他。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極輕極鄭重地道：“郭走丟，不準再走丟了。”
徐碧城悄無聲息轉身上樓，心中那點執念徹底消散，只剩釋然與祝福。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也是極好的。
杜師傅與孫大娘收拾完廚房出來，見郭走丟趴在唐山海懷裏睡得香甜，皆露出了然又慈祥的笑容。
杜師傅壓低聲音，帶著笑意：“這丫頭，高興壞了，也累壞了。快抱她上去睡吧，這兒涼，仔細著了風寒。”
孫大娘也道：“是啊，山海，辛苦你了。給她蓋好被子，床頭櫃上有溫著的蜂蜜水，要是半夜渴了能喝一口。”
唐山海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她很輕，沒什麽分量。
他步伐沈穩地踏上通往閣樓的樓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脫掉鞋子，仔細蓋好被子。他在床邊佇立片刻，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天光，凝視她恬靜的睡顏。
他蹲下身，平視她恬靜睡顏，手指情不自禁擡起，輕柔碰了碰她的臉頰。
“新年快樂，郭走丟。”他低聲說。
而後轉身，輕輕帶上門。
樓下，屬於舊時代的最後一個除夕，即將過去。而樓上，那個關於嶄新未來的夢，正香甜。
窗外的天空，墨黑中已隱隱透出一絲晨光熹微。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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