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丟

關燈
走丟

隨著徐碧城的離去,濟世堂也回歸初時的寧靜。接連幾日陰雨綿綿,郭走丟的傷勢也恢覆緩慢,時有低燒,唐山海幾乎寸步不離。

這日她醒來,見他坐在床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自然地倒了溫水,小心地餵她喝完,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唇角的水漬。

長時間的靜默裏,他的目光從案上那份未完成的宣傳稿移開,落到她仍顯蒼白的臉上,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走丟,一直想問你。為什麽是‘走丟’?這名字聽起來……太孤單了。”

郭走丟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他臉上,靜默了片刻,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遙遠的哀傷。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疲憊:“那時,我娘病了很久,躺在醫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夜裏總是醒,醒來就嘆氣,說‘我還不如早點死,早死早清凈’。”

“後來她真的死了。” 她頓了頓,空氣裏只剩下燈芯輕微的劈啪聲,一只飛蛾撲向燈焰,發出一聲細微的焦灼聲。“從醫院天臺跳下去的。”

郭走丟的目光追隨著它,嘴角扯出一個極淡且苦澀的弧度。“然後,我爹來了。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滿身喜慶……沒錯,就是他的喜酒。他娶了我小姨,那個說是來照顧我母親,卻照顧到他床上去的女人。”

“他說,‘我不是沒跟你媽商量過,她當初並沒反對。’”她的語氣依舊平靜,卻讓空氣涼了一寸,“我氣得舉起輸液瓶砸了過去。那一刻我只覺得,這個家,連同‘郭’這個姓,都臟得讓人作嘔。”

“後來到了上海,要給報館寫稿,得起個筆名,就想,‘郭走丟’挺好的。”她疲憊地笑了笑,眼裏卻是一片荒蕪,“就這樣,從所有人的眼裏走走丟丟,從此一去不覆返。”

他把杯子放回托盤裏,摩挲杯壁的指尖一顫。沈默了片刻,他低聲道:“不是‘走丟’。”

她一怔,擡眼看他。

“是‘走’向光明,‘丟’掉枷鎖。”唐山海垂眸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郭走丟,你把自己重塑了一遍,不比從前那個世界差半分。”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驟然打開了她心上從未被人觸碰的鎖。郭走丟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震蕩的神情。

“以後別一個人去了,有我一起。”唐山海收好剪刀,扣緊藥盒,他頓了頓,又道:“稿子明早再寫。現在——你最重要。”

他的手沒松開,只在她掌心按了按:“該擋的,我來擋。”

郭走丟指尖輕輕一顫。她用另一只手抹去眼角的濕意,努力把語氣扯回從前的調侃:“唐先生……您這意思,是要入夥了?”

唐山海擡眼,語氣鄭重:“我在你這邊。”

他把水杯挪到床頭,站起身:“休息吧。我在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