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

唐山海哄好徐碧城後，卻毫無睡意。肩傷一陣陣抽痛，但更折磨他的是與郭走丟之間那冰冷的隔閡。

他知道，有些話如果再不說開，裂痕可能會無法彌補。他心一橫，故意沈悶地咳嗽了幾聲，順帶發出幾聲壓抑的呻吟。

果然，不過片刻，房門被輕輕推開。郭走丟披著外衣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被驚醒的倦意和下意識的擔憂：“怎麽了？傷口又疼了？”

她的語氣雖然努力保持平淡，但那瞬間蹙起的眉頭和加快的腳步騙不了人。

“嗯……”唐山海靠在床頭，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他微微蹙著眉，氣息有些不穩，“可能……翻身扯到……”

郭走丟不疑有他，走上前來，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檢查是否又發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額際的瞬間，唐山海卻忽然擡起只帶擦傷的右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滾燙，帶著傷者的虛熱和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郭走丟猛地一驚，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她擡起頭，對上唐山海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哪裏還有半分痛苦，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焦灼，以及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

“你……”郭走丟瞬間明白自己被騙了，一股怒火竄起，臉色沈了下來，“唐山海，放開！”

“走丟……”他看著她，聲音低啞得厲害，目光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勇氣，“我們談談，好嗎？”他的指腹無意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內側，帶來一陣戰栗。

郭走丟心跳驟然失序，避開他灼人的視線，用力想掙脫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傷處：“你先放開……傷口裂開怎麽辦？”

“如果這點傷能讓你肯靜下心聽我把話說完，也值得。”唐山海執拗地不肯松手，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喘了口氣，眼神裏是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郭走丟看著他眼中那股不容錯辨的認真和急切，掙紮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僵立在床邊，手腕依舊被他滾燙的手緊緊握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脈搏，一下下撞擊著她的皮膚，也仿佛撞擊著她的心防。

“好，你說。”她敗下陣來，聲音幹澀。

唐山海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目光緊緊鎖著她，不容她再逃避：“首先，對不起。我知道昨晚是我莽撞，將你和整個站點置於險境。這是我的錯，無可辯駁。你怎麽生氣都是應該的，我甘願承受。”他的道歉直接而鄭重。

郭走丟抿緊嘴唇，沒有回應，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緩和了些。

“其次，關於碧城……”他頓了頓，似乎在謹慎地挑選詞匯，眼神坦蕩而清澈，“我救她，是基於過去搭檔的情分和責任。她……曾是我的任務，也是我的責任。她性子單純執拗，容易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但我與她之間，早已無關風月。”

他很少這樣直接地剖白與他人的關系，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含糊其辭都是致命的。

他的目光深深地望進郭走丟的眼底，那雙總是藏著機鋒的明眸，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讓他心頭一熱，幾乎要沈溺其中。

“走丟，”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坦誠和小心翼翼的試探，與他平日矜持冷靜的模樣截然不同，“這些日子，我……”

郭走丟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清晰地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就在那至關重要的字眼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

“唐山海！”郭走丟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後退一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堅決，“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門口的方向——徐碧城就在隔壁。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現下時局未穩，危機四伏，我們身上都擔著幹系，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覆。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理性，“碧城她剛經歷變故，情緒未穩。有些事，不宜在此刻深談，對誰都不好。”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既澆熄了空氣中暧昧躁動的火花，也保全三人的體面。她不是在拒絕他，而是在拒絕一個不合時宜的開始。

唐山海眼中的熾熱慢慢沈澱下來，化為一種更深沈的情愫。他靠在床頭，微微闔了下眼，再睜開時，已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沈靜，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難以化開的苦澀和了然的溫柔。

——他懂了。

“好。”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她身上，卻不再逼人，而是化作了一種鄭重地承諾，“等塵埃落定。”

郭走丟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微脹。她不敢再看他只是匆匆點了點頭：“你……好好休息。如果夜裏傷口疼的話，喊我就行。”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輕輕帶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木門板，才允許自己大口呼吸，平覆那幾乎要躍出胸腔的心跳。

門內，唐山海望著緊閉的房門，嘴角緩緩扯出一個清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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