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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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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城(1)

冬至前後的上海,陰雨連綿,空氣裏滲著一種刻骨的濕冷。天色灰蒙蒙的,才過晌午就已像是臨近黃昏。

唐山海穿上那件半舊的藏青棉袍,借口說之前訂的一批川貝到了碼頭,得親自去驗貨結款,恐怕要晚些回來。他語氣平穩,理由也周全——濟世堂近日確實缺這味藥。

郭走丟正低頭分揀藥材,聞言手上動作未停,也沒擡眼,只淡淡應了聲:“好,路上當心。”聲線平直,聽不出情緒。

唐山海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瞥見她低垂專註的側臉,心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安——語調太過平靜。以她的機敏和近日若有似無的觀察,當真毫無所覺?

但徐碧城用“熟地黃”暗語發出的求救信號,像一根針紮在他神經上,不容多想。他斂起心神,轉身消失在濕漉漉的弄堂轉角。

他沒直接去徐碧城約定的法租界邊緣小公園。特工的本能讓他繞了路,最終在隔兩條街的咖啡館二樓臨窗位坐下,要了杯咖啡,目光投向窗外。

冬雨前的天空沈得壓人,烏雲團積。公園入口看似尋常,但他很快捕捉到幾處異樣:一輛黑色轎車停的角度刁鉆,封住部分視野;兩個穿風雨衣的男人倚墻抽煙,視線卻不斷掃掠路徑;還有個賣煙小販,籃子沈得不自然,對來往行人愛答不理。

——是埋伏。

唐山海的心猛地一沈。徐碧城果然暴露了,甚至可能她自己都還未完全察覺,就已經成了誘餌!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懊惱與憤怒,既氣她的莽撞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地。

就在這時,豆大的雨點猛地砸下,頃刻間暴雨滂沱,天地一片混沌。幾乎同時,公園裏傳來幾聲被雨聲吞沒大半的槍響!

唐山海瞳孔驟縮,豁然起身,咖啡杯翻倒亦不顧。透過密集雨簾,他看見那個熟悉的藕荷色身影正從公園裏踉蹌沖出,發髻散亂,衣衫盡濕,正拼命朝他這個方向逃來,身後兩個風雨衣男人持槍緊追,槍口在雨幕中不時閃出火光。

不能再等!唐山海眼中寒光一閃,如獵豹般疾沖下樓,一頭紮進瓢潑大雨中。他計算著距離、角度和槍裏僅剩的七發子彈。

借助雨聲和街角掩護,他急速逼近,在徐碧城即將被揪住的剎那,猛地從巷口閃出,舉槍便射!

“砰!砰!”兩聲精準點射,追最前的特務應聲倒地。

“山海?!”徐碧城回頭見他,眼中爆出絕處逢生的狂喜,喊聲被雷雨吞沒。

但另一側,“賣煙小販”和轎車裏沖出的伏兵已包抄過來,子彈呼嘯而至。唐山海一把將徐碧城拽到身後,用身體護住她,同時繼續開槍還擊。

“砰!砰!砰!”

三聲槍響,一名特務肩部中彈慘叫倒地,另一發射穿車窗玻璃,暫壓住車後火力。可就在他射擊間隙,一顆側面射來的子彈狠狠咬進他左肩胛,另一顆擦過右臂,帶出血痕!劇痛讓他悶哼一聲,持槍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脫手。

他咬牙強撐,靠意志穩住,心下迅速計算剩餘兩發子彈和敵位。必須撤!暴雨和漸暗的天色是唯一的掩護。

“走!”他低吼一聲,不再戀戰,用未傷的右手死死抓住徐碧城手腕,拖著她沖進旁側窄巷,借地形與雨幕遮掩,幾經穿插,終於暫時甩開追兵。肩頭傷口血流不止,混著雨水染紅半身,他的臉色因失血慘白如紙。

不敢停留,唐山海強提一口氣,繞了極大圈子,確認無人跟蹤,才帶著幾近虛脫的徐碧城,踉蹌地敲響濟世堂的後門。

門開的是郭走丟。她看見門外半身浸血、面無人色的唐山海,以及身後驚惶失色的徐碧城,瞳孔驟然一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但她未驚呼,亦未遲疑,幾乎是本能,她迅疾側身讓兩人進屋,反手關門落鎖,動作幹凈利落。

“怎麽回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快速掃過唐山海的傷口和徐碧城,最後定格在唐山海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混雜著震驚、憤怒和強烈的擔憂。

“遇……遇到點麻煩……”唐山海倚住門板喘著粗氣,傷處的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發黑,“對不住……我……”

“先別說話!”郭走丟厲聲截住他,此刻不是問詢時,她看向瑟瑟發抖的徐碧城:“徐小姐,麻煩你去後門廊,拿拖把水桶,立刻把門外血跡雨水清理幹凈,要快,但要像平常打掃!若有人問,只說打翻了水盆。”

指令清晰冷峻,徐碧城雖驚魂未定,卻也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點頭,踉蹌奔向後廊。

郭走丟轉而撐住幾乎滑倒的唐山海,全力將他架到看診的窄床。

“忍忍!”她飛快取來剪刀,剪開他左肩血衣,露出猙獰彈孔,血仍汩汩外湧。

她心口揪緊,手上卻穩如磐石。迅速取出杜師傅留的手術器械、止血粉、紗布,先以燒酒沖傷,繼而熟練下鑷探入,尋找彈頭。直至流血暫止,她才稍松口氣,額角也已沁出細汗。

整個過程,唐山海咬緊牙關,額間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卻硬是未吭一聲,目光覆雜地看向郭走丟,其間摻雜難言的情愫。

郭走丟本就重傷初愈,這一番動作讓她陣陣虛軟。

此時徐碧城已清理完痕跡回來,面色依舊蒼白,站在一旁無措地望著他們,眼中滿是後怕與一種微妙的探究。郭走丟熟練處理傷口,兩人間那種無言的默契讓她感到陌生且……黯然。

唐山海強打精神,看向郭走丟,虛弱道:“走丟……她是徐碧城……我們之前……”他想解釋自己的不得已。

“我知道了。”郭走丟冷聲打斷,她甚至未看徐碧城一眼,註意力似全在收拾血汙器械上,但緊繃的側臉顯露出她在極力壓制怒火。“唐先生真是情深義重,不惜把我們這GD的窩點當成你們軍統的避難所,還附贈一場槍林彈雨。”

這話冰冷如針,刺得唐山海心口一痛,愧疚如潮水襲來。“不是……你聽我解釋……”

他急著想坐起,卻牽動傷口,加之失血過多的虛弱,眼前猛地一黑,最後氣力耗盡,徹底暈厥過去。

“山海!”徐碧城撲到床邊驚呼。

郭走丟動作一滯,探他頸脈確認只是昏迷,這才真松了口氣,眉頭卻鎖更緊。她看一眼慌亂的徐碧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怨怒與疲憊,盡量平聲道:“他失血過多,需靜養。暫時無礙了。”

她安頓好唐山海,蓋嚴被子,轉而看向徐碧城:“徐小姐,你也濕透了,先去換身幹衣吧,冬至淋雨易著涼。”

她找出套自己的素色棉布衣褲遞去。徐碧城換衣時,郭走丟就候在門外。聽著裏面窸窣動靜,她心緒紛亂如麻。

她告訴自己,唐山海救人是出於舊情和道義,自己不該有它想,可那酸澀卻盤桓不去。

徐碧城換好出來,仍是驚弓之鳥狀,望著郭走丟欲言又止:“李小姐……今日真多謝你……還有,我與山海……”

“徐小姐。”郭走丟領她到隔壁狹小卻整潔的儲物間,快手鋪好幹凈被褥,語氣平靜打斷,“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追兵或還在附近,此地亦非萬全。條件簡陋,委屈徐小姐將就一宿。今夜的事,明旦再議,你先壓壓驚,我去外頭看看。”

她安置好徐碧城,自去前堂仔細查驗門窗,又透過窗隙觀察外街良久,確認無異常,才稍稍安心。

郭走丟回到主屋,看著床上昏迷的唐山海和地上未凈的血跡,只覺一陣深徹的疲憊與無力襲來。

舊傷隱痛,胃部也因緊張勞累泛起不適。她累極了,連怒氣都提不起,只剩冰涼的失望與擔憂。

她癱坐窗邊舊藤椅,望窗外未歇的冬雨,聽雨打窗欞聲聲入耳,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的策反,怕是真的落了空。

他一有機會,仍毫不猶豫地踏回舊路,甚至險些賠盡性命,拖整個站點墜淵。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她就那樣靜坐著,不知不覺間,竟在椅中沈沈睡去。

不知多久,唐山海自昏沈中轉醒。

肩胛劇痛與失血後的虛軟如潮裹身,他費力睜眼,適應屋內晦暗。煤油燈已熄,窗外雨幕濾進的微光,勾勒家具模糊輪廓。

他目光下意識巡脧,很快定在窗邊藤椅那蜷縮的身影上。

郭走丟睡得不安穩,清瘦身子微瑟,像在抵禦冬至夜寒與夢魘侵擾。她臉色在昏暗中蒼白異常,眼下青影明顯,即使睡著,眉也輕蹙著,唇色淡極。身上只著一件薄夾衫,未蓋什物。

心疼與愧疚如那只受傷的拳,狠攥緊唐山海心臟,幾近窒息。

他極緩地挪下床,每動一下都牽扯肩傷,撕裂般痛楚,額瞬布冷汗,卻咬唇無聲。他拿起床上那床還算幹凈的薄棉被,躡步至藤椅邊。

他蹲下身,這簡單動作幾乎耗盡全力,令他眼前發黑,不得不停駐片刻,才穩住呼吸。

他想幫她撩開垂落碎發,又恐驚擾,最終只凝註她疲憊睡顏,目光覆雜流連過她微蹙眉心和淡白唇瓣,內心百感交集。

郭走丟自己也是病號,卻因他牽累忙碌至淩晨。

唐山海小心翼翼展開薄被,輕輕覆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生怕驚醒她,也怕碰觸她肋下未愈舊傷。指尖無意掠過她散落椅背的發絲,冰涼柔韌觸感,卻讓他如觸電般急縮手,心跳驟然失序。

他就那般半跪椅邊,靜望她片刻,任雨水自他未幹發梢滴落,砸在陳舊地板上,發出幾不可聞輕響。

許久,他無聲長嘆,強撐虛軟身體,重新艱難挪回床上,幾乎在躺倒瞬間,便因力竭傷痛再陷昏沈。

聽著唐山海呼吸漸勻,郭走丟才緩緩睜眼。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他那沈重而滾燙的呼吸拂過她臉頰時,淺眠的她就已經驚醒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只是全身的感官都在那一刻繃緊到了極致。她能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動作,甚至能感受到他註視在她臉上那覆雜而灼熱的目光。

那一刻,心底因他冒險救徐碧城而生的冰冷怨氣,似被這笨拙溫柔悄然撬開一隙。

理智告訴她應當推開,身體卻貪戀那點突如其來的暖意,而心底某角是更泛起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軟。

雨猶未止,夜色深沈,而她,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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