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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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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3)

翌日清晨,濟世堂照常開門。

藥櫃後的唐山海已換上那身漿洗得略發白的灰色中山裝。他低頭專註地稱量藥材,修長的手指穩當地持著戥子,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洩露了他心底的不寧。

近日租界裏不聲不響混入不少暗探,加上昨夜極司菲爾路的動靜,都讓他隱隱預感到風暴將至。更讓他不安的是,他隱約覺得徐碧城可能並未按計劃撤離重慶,而以她的性子,若孤身留在上海,只怕遲早又要生出事端。

一想起可能又要為她收拾爛攤子,甚至牽連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平靜,他心底便湧起一陣深切的疲憊與抗拒。

靠窗的診桌旁,郭走丟一襲素凈的月白棉布旗袍,長發松松挽起。她面前攤開醫案,手邊一杯白汽裊裊的熱水,目光卻不時飄向門外漸漸熙攘的街巷,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她的視線幾次不經意地掠過唐山海——他今日稱藥的動作比往常更慢半分,包藥時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在紙上停頓一瞬。

這些細微的異常落入她眼中,激起一片無聲的漣漪。作為“醫生”,她太熟悉人下意識流露的破綻。

——他有心事,大概還與重慶那邊有關。

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劃過醫案上墨跡未幹的字跡,沒有出聲點破,心頭卻悄然漫上一層極淡的忐忑。她想知道,在這暗流洶湧的關口,他會作何抉擇。

最初的幾個病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郭走丟依著杜師傅留下的方子謹慎問診,臉上堆起李小男式略帶誇張的愁容,嘆氣道:“唉,杜師傅老家叔公老了,來信催得急,他和孫大娘天沒亮就趕船回鄉下奔喪去了……我們倆只好硬著頭皮先頂一陣子。”

她語氣自然,偶爾還揉一揉肋下,流露出傷病未愈卻不得不勉力支撐的柔弱。

唐山海默契地在藥櫃後精準抓藥、包好,動作流暢。偶爾郭走丟記不清某味藥的配伍禁忌,一個眼神過去,他便能低聲提示一二。他垂眸將藥包遞給一位阿婆,語氣溫和有禮:“您放心,杜師傅臨走前都交代過的。”阿婆嘖嘖稱讚了幾句,絮叨著走了。

一上午,類似的問答重覆了幾次。兩人一唱一和,將戲演得滴水不漏。

臨近中午,病人漸少。門口風鈴輕響,一個穿著半舊西裝、神色焦慮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面生得很。

“請問,杜大夫在嗎?”

郭走丟揚起熱情的笑容:“真不巧,杜師傅回鄉下奔喪了。您是哪位?瞧病還是抓藥?”

男人臉上掠過失望與焦慮,搓著手道:“我姓錢,是杜大夫的遠房表親,路過上海,想來借住兩日……”話說到一半,又遲疑地停住。

唐山海適時從藥櫃後繞出,手裏拿著抹布擦拭櫃臺,恰好擋住對方窺探後堂的視線,語氣平靜疏離:“杜師傅歸期未定。錢先生若需落腳,前面悅來客棧幹凈實惠。”

姓錢的男人被他不急不緩的氣場一懾,又見郭走丟一臉天真無邪,尷尬地笑了笑:“哦哦,客棧也好……不打擾了。”說罷匆匆離去。

郭走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與唐山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來,杜師傅他們這一走,各路的‘牛鬼蛇神’都想來探探虛實了。”她壓低聲音,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唐山海將抹布放回原處,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門口,聲音低沈:“兵來將擋。經營好醫館,便是最好的應對。”他頓了頓,似不經意般提起,“方才去後巷倒藥渣,聽車夫閑聊,說極司菲爾路那邊昨夜不太平,76號又抓了不少人,動靜很大。”

郭走丟的心猛地一沈。她立刻聯想到杜師傅他們的任務,以及剛才的試探。她看向唐山海,他神色如常,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凝重。他並非不關心,只是將情緒藏得極好。這話是提醒。

她最終只撇撇嘴,故作輕松地整理醫案:“76號哪天不抓人?咱們濟世堂,只管治病救人,其他的,少打聽為妙。”這話既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在提醒他恪守“本分”。

唐山海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拿起英文報紙,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暗流已然湧動,唐山海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卻久久未翻動一頁。極司菲爾路的消息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裏。他需要更確切的情報,需要一個更安全的渠道……或許,是時候啟用那條直通軍統上海站最高層的緊急聯絡線了?並非為了回歸,而是為了守住眼前這片來之不易的寧靜。

這個念頭讓他握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擡眼,看向窗邊正凝眉思索的郭走丟,陽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他迅速垂下眼簾,將翻湧的思緒死死壓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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