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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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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堂(3)

秋意漸濃,濟世堂裏彌漫著秋梨膏的溫潤甜香,與常備的草藥苦澀交織,構成了獨特而安心的氣息。

午後,病患稍稀。唐山海正一絲不茍地整理著藥櫃,將新曬幹的菊花、桑葉等應季藥材分門別類放好。他手指拂過幹燥的花瓣葉片,動作已比初來時熟練許多,但那份過於認真的專註,仍與周遭略帶散漫的市井氛圍有些微妙的區別。

就在這時,醫館的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陣涼風和一個惶急的身影。一位衣衫襤褸、面色焦黃的婦人踉蹌著沖進來,懷裏緊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童。孩子雙頰呈現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呼吸急促,伴隨著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小小的身子在母親懷裏不住地顫抖。

那婦人一眼看到櫃臺後的杜師傅,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杜大夫!杜神醫!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的娃!他燒了三天了,咳得快要背過氣去……”

她一只手死死摟著孩子,另一只粗糙皸裂的手顫抖著伸出來,攤開掌心,裏面緊緊攥著幾枚磨得發亮的銅板和一張皺巴巴的毛票,“我……我只有這些……求求您,先給看看,藥錢我以後做牛做馬一定還上!求您了!”她說著就要磕頭。

見狀,唐山海下意識地蹙眉。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探向自己空蕩蕩的口袋——若在以往,他定會毫不猶豫地擲出銀元,既解決了問題,也維持了體面與距離。這是一種他熟悉且擅長的處理方式。

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甚至那婦人的額頭尚未觸地,郭走丟已從一旁疾步上前。她的動作快卻穩,絲毫看不出重傷初愈的虛弱。她沒有先去扶那婦人,而是迅速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額頭,又極快地查看了他的喉舌和瞳孔。

“大嫂,快起來!地上涼,孩子受不住!”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令人安心的沈穩,同時手下用力,半扶半抱地將那幾乎癱軟的婦人攙起,讓她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您別急,杜師傅在這兒,孩子會沒事的。您先定定神,慢慢說,孩子什麽時候開始燒的?咳起來是什麽聲音?可曾吃過什麽不對的東西?”

她一邊詢問,一邊極自然地從孫大娘手中接過一杯溫水,遞到婦人唇邊,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孩子,與杜師傅交換了一個簡短而默契的眼神。

杜師傅已然起身,凈手,上前仔細為孩子診脈,神色凝重。

唐山海站在原地,看著郭走丟。她處理得太過流暢自然,沒有一絲遲疑,更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嫌棄或施舍般的憐憫。那是一種深植於內心對苦難的深切理解。她甚至註意到孩子單薄的衣衫,順手將一旁孫大娘準備給自己用的暖手銅爐裹上布巾,塞進了婦人冰冷的懷裏。

杜師傅很快開好了方子。郭走丟接過來,迅速走到藥櫃前,手指精準地掠過一個個藥匣,抓藥、稱量、包好,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熟練度。她還額外包了一小包潤肺的冰糖梨幹,塞進藥包裏。

“大嫂,這藥先吃三劑,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這梨幹給孩子含著,能潤潤嗓子。”她將藥包塞進婦人手裏,又對一旁站得筆直的唐山海道,“山海,竈上煨著的米粥,給大嫂和孩子盛一碗暖暖身子吧。”

唐山海回過神,點了點頭,手腳麻利地完成郭走丟布置的任務,眼神探究地看著那婦人捧著藥,盯著那碗熱騰騰的粥,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著,只會反覆念叨:“謝謝……謝謝活菩薩……謝謝……”

送走千恩萬謝的婦人,醫館內暫時恢覆了寧靜,只剩下爐火上藥罐咕嘟冒泡,唐山海沈默地走到郭走丟身邊。

她微微彎著腰,清洗著搗藥臼,額角有些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一番動作牽動了傷處,但她神情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這裏的規矩……是治病不收錢?”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郭走丟沒有立刻擡頭,手下動作不停,水流沖過石臼,發出嘩嘩的聲響。“看情況。”她淡淡一笑,“救急不救窮,但真正的窮苦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病死。杜師傅常說,醫者父母心。”

“那醫館如何維系?”唐山海他習慣於從效率和可持續的角度思考問題。

郭走丟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街坊鄰裏,日子稍寬裕的,自然會付錢。實在困難的,有時會拿些雞蛋、蔬菜來抵,或者幫著幹點雜活。濟世堂不止看病,也‘濟’世道人心。”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那婦人離去的方向,語氣裏多了一份沈靜的力量:“我們想改變的,不是靠一兩次施舍,而是她不得不下跪求人的世道,是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病死卻無能為力的世道。”

“這叫同志間的互助,唐先生。”郭走丟笑了笑。

“同志……”唐山海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

他目光略過櫃臺後正仔細擦拭銀針的杜師傅,仿佛剛才一幕只是日常插曲,他心中第一次對“他們圖什麽”這個問題,產生了真切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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