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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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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堂(1)

租界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面要松弛些許,雖然依舊暗流湧動,但至少少了76號那令人窒息的直接壓迫。老段安排的中醫館位於一條不算熱鬧的街巷,門臉不大,掛著“濟世堂”的匾額,空氣裏彌漫著濃郁而苦澀的草藥香,取代了地下室裏揮之不去的血腥與黴腐。

這間中醫館門臉不大,後堂卻別有洞天。老中醫杜師傅和妻子孫大娘是組織上值得信任的同志,提供了一處僻靜的小閣樓,作為唐山海和郭走丟暫時的棲身之所。

唐山海先一步抵達,他脫下沾染血汙塵土的西裝,換上了一套杜師傅準備的深灰色中山裝。料子普通,剪裁也遠不如他慣穿的西裝考究,甚至有些緊繃,尤其是肩膀處。他有些不自在地活動了一下手臂,這種完全不同於過往的裝扮,讓他感覺像是套上了一層陌生的皮囊。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少了些矜貴洋派,倒添了幾分沈穩持重。或許吧。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吱呀——”

門從裏面推開,郭走丟走了出來。唐山海的目光瞬間定格,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她換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並無繁覆刺繡,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風致的身形。經歷地下室的生死煎熬,她清減了許多,唇色也淡,臉色依舊帶著重傷初愈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像是被雨水洗過的晴空,清亮有神。長發在腦後松松挽了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柔和了面部輪廓。

這是唐山海第一次見她穿旗袍,他記憶裏的郭走丟,總是摩登的洋裙,帶著嬌小姐的張揚與活力,或是病中襤褸的衣衫,脆弱得不堪一擊。此刻的她,洗盡鉛華,反倒有種別樣的韻味,像一株悄然綻放的白玉蘭,脆弱又堅韌。

郭走丟顯然也對唐山海的裝扮感到新奇,她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故意拖長了語調:“喲,唐先生穿這身……倒是挺人模狗樣的嘛。”

唐山海迅速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艷,恢覆了平日的淡然,嘴角噙上一絲慣有的、略顯疏淡的笑意,語氣平穩無波:“比不上李小姐……哦不,郭小姐,穿什麽都……很有特色。”

他的目光在她空蕩蕩的耳垂和手腕掃過,挑眉評價道:“就是素凈了些,以前那些叮叮當當的首飾呢?”

“賣了啊。”郭走丟說得理所當然,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治病不要錢啊?蹲點不要錢啊?你以為都跟你唐少爺似的,手指頭縫裏漏點都夠普通人家過一年了。”她哼了一聲,帶著點小得意,“我現在可是無產階級戰士,得保持本色。”

唐山海被噎了一下,竟無言以對。他確實從未為錢財發過愁。他看著郭走丟捧著粗瓷茶杯喝水的側影,那身樸素的旗袍,以及她提及“賣了首飾”時那渾不在意的神態,一種覆雜的新奇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種生活,離他過去的世界太遙遠了。

郭走丟顯然也不太習慣這身打扮,尤其是行動間傷處的隱隱作痛讓她動作有些微的滯澀。她走到天井的石桌旁坐下,輕輕籲了口氣,額角又滲出細密的汗珠。傷口雖開始結痂,但元氣大傷,稍一動彈就容易疲憊。

她擡頭正對上唐山海毫不掩飾的凝視目光,那目光深沈專註,讓她耳根微微發熱,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嘴上卻不肯饒人:“唐少爺不會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吧?”聲音雖還有些虛弱,卻已恢覆了往日的伶俐腔調。

唐山海走近,極其自然地將一碗剛沏好的中藥推到她面前。杯中是杜師傅特意調配的益氣補血的藥茶,味道並不好聞。他的動作流暢而體貼,仿佛做過無數次。

“少貧嘴,杜師傅交代,這茶得趁熱喝。”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郭走丟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湯汁,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地想拒絕,瞥了一眼身旁的唐山海,最後滿臉視死如歸地一口悶下,苦澀的味道讓她眉頭緊鎖,直吐舌頭,趕緊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孫大娘給的冰糖含在嘴裏。

那小動作,依稀還有幾分少女的嬌憨。

唐山海就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樹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籠罩著她。看到她順從地喝藥,他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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