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下室(3)

關燈
地下室(3)

第一次真正清醒過來時,郭走丟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堆疊的箱子和昏暗的燈光,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陌生。

然後,她看到了坐在床邊椅子上看報的唐山海。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側臉在昏黃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神情專註地看著手中的英文報紙,仿佛身處某個咖啡館,而非陰暗的地下室。

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放下報紙,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他眼神平靜無波,只是淡淡開口:“醒了?”

郭走丟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唐山海已然起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唇邊。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才感覺活了過來。

“這是……哪裏?”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一個安全的地方。”唐山海避重就輕,“你安心養傷。”

郭走丟試圖移動身體,立刻牽扯到全身的傷口,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汗。

“別動。”唐山海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動作卻依舊輕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傷口會裂開。”

郭走丟喘著氣,緩過那陣劇痛,才重新看向他,眼神裏恢覆了往日的幾分伶俐:“你……沒事?”

“小傷。”唐山海頓了頓,補充道,“比你強。”

郭走丟似乎想瞪他,但實在沒力氣,最終只是無力地閉了閉眼,嘴角卻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嘴還是那麽討厭。”

唐山海沒接話,只是將水杯又遞到她唇邊。她似乎想起什麽,緊緊握住他端著水碗的手,目光如炬:“……情報……傳出去了嗎?歸零計劃呢?陳深拿到了嗎?”

都這種時候了,她心心念念的還是任務。

“陳深已經帶著歸零計劃撤離了。”唐山海言簡意賅,他想了想補了句,“你做的很好。”

她松了口氣,得到誇獎後眼角帶笑地彎了彎嘴角,得意洋洋地喝水後,她似乎累極了,又閉上了眼睛,但呼吸卻比先前平緩了些許。

唐山海重新坐下,拿起報紙,地下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又過了許久,郭走丟再次睜開眼,精神似乎好了一點。她的目光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上轉了一圈,猶豫地問:“……你……守了多久?”

“沒多久。”唐山海下意識地否認。

她閉著眼哼哼了聲,顯然不信。

唐山海的目光落在報紙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畔是她略顯急促卻努力壓抑的呼吸聲。他知道她在忍受疼痛。他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紙包。

打開,是幾顆油亮亮的糖炒栗子,還帶著餘溫。這是他問白天負責送物資的同志要來方便給這位嬌小姐餵藥的,他遞過去一顆剝好的:“吃點東西?”

郭走丟睜開眼,看到遞到眼前的栗子肉,明顯楞了一下。她擡眼看了看他,他似乎專註地看著那顆栗子,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神情是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遲疑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就在她要接過時,他的手卻向前送了半分,直接遞到了她的唇邊。

這個動作過於自然,又過於親昵。兩人都頓了一下。

郭走丟擡眼看他,他依舊看著那顆栗子,仿佛只是為了避免她因顫抖而拿不穩。但她似乎在他緊繃的下頜線條裏,窺見了一絲極不“唐山海”的僵硬。

她最終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將那顆栗子含進了嘴裏。柔軟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指尖。

唐山海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旋即收回,神態自若地拿起另一顆開始剝,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觸碰只是幻覺。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那一點柔軟的觸感,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

“……甜嗎?”他問,聲音比平時低沈些許。

郭走丟慢慢咀嚼著,糖的甜香和栗子的軟糯在口腔裏彌漫開,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身體深處的鈍痛。

她看著眼前這個低頭認真剝栗子的男人,他剝得極其仔細,連那層薄薄的內皮都撚得幹幹凈凈,動作優雅得不像在從事庖廚之事,倒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這場景荒謬得讓她想笑。

曾經在上海灘翻雲覆雨的軍統特工唐山海,此刻竟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裏,給她剝栗子。

“……還行。”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別開視線,她不知想到什麽,把自己逗笑,沒理會唐山海疑惑的眼神,自顧自地開口,聲音很輕:“……我們這算不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唐山海的心猛地一顫。他擡眼看向她,她側頭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依舊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唐山海剝板栗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心底積壓已久的情感如同沸騰的巖漿,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是。”

不只是過命的交情。唐山海心裏默默補充,但並未開口,他斂住心神,繼續給她剝板栗。

“哦!”真是字字珠璣,郭走丟心安自得地享用著唐山海的勞動果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