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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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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終章:萬裏雲平

誰也沒有料想到,就算是蘭耽,就算是雲澄,也都沒有料到,她出手竟是這樣的幹脆利落,不帶絲毫猶豫遲疑,需知挑斷手筋腳筋這種極為緊要敏感之處,疼痛鉆心不提,更別說雲平還是自己親自動手,動手時眼都不眨一下。

蓋因她心中,雲澄實在比自己重要千百倍,便是廢了一只手又有什麽幹系,便是豁出性命去,也沒關系。

她素來就是那種人,即便守著那迂腐的人倫道理,可若當真遇上事了,這份將生死拋諸度外的魄力狠絕就已叫蘭耽心中一顫了。

蘭耽見她這樣,下意識挾人退了半步,可接著又像是想明白什麽一般站了回去,那黑衣服的姑娘叫他抓在手上話也說不出一句,腰腹上的血已經結痂止住,但手臂上的傷口還未徹底凝結,但同脖子上的傷口一樣,都滲出血來。

跪在那裏的雲平左手雪白的鋒刃上沾了血,面上蒼白一片,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那唇也失了血色,她的頭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身體似乎是因為疼痛而顫抖,但她這樣堅忍,強撐著一句呻_吟也無,眸子裏的光依舊是冷冷的,在擡頭對上蘭耽的時候面上還掛著她那抹叫眾人熟悉的微笑,落在蘭耽眼裏,又叫他不快起來。

她的右手軟綿綿垂下,便是握劍的左手都忍不住因為疼痛發起抖來,可她還是挺直了腰板跪在那裏,目光清明看向蘭耽:“師兄,你還要我如何才肯放過她?”

蘭耽沒有說話,可他眼裏放出興奮激動的光彩,目光轉向雲平綿軟無力的右手,懶洋洋將匕首換到左手,那匕首輕輕上擡,迫使雲澄擡起頭來對著雲平。

“你瞧瞧,她可真在乎你。”蘭耽的笑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叫她跪下,她便跪下,叫她求饒,她便求饒。”

“叫她挑斷自己的手筋,她也立時就做。”

蘭耽的目光覆又轉回到雲平面上:“有你在,我叫她立時就死,只怕她都沒有二話。”

雲平沒有說話,她依舊淡淡看著蘭耽,闔了闔眼,似乎是竭力想壓下那鉆心刺骨的疼痛,良久才開口:“師兄,我一直想問一件事。”

“什麽事?”

“師兄,你為什麽要害我?”

蘭耽哈哈笑了一聲,似乎是聽見了一句極有意思的話,他目光陰毒,在雲平面皮上轉了一圈道:“我厭惡你,還需要旁的緣由嗎?”扣]裙珥]三$棱餾+久$珥_三久餾

雲平得了這答案,不由得身子一震,又擡頭去看蘭耽。她已非五十年什麽事情都不知曉的人了,現下歷過世事,她便也清楚,有的人天生就是壞種,有的壞事,哪怕損人不利己也要去做。

既得了答案,雲平竟也不惱,她早曉得這個答案,現下從蘭耽嘴裏說了出來,也叫她心防已松,再無什麽顧忌了。

蘭耽左手持匕懸在雲澄脖頸,右手則牢牢抓住雲澄肩膀,許是雲平挑斷了右手手筋,失了搏鬥的本錢,他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故而不免有些松懈。

雲平看他一眼,左手支著劍,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她右手袖口已叫血染透,雖急忙點了穴道,但仍不免有血順著她的指尖落到地上,雲平低著頭看著那血落進泥地裏,似乎想到什麽,輕輕笑了笑,那笑諷刺,頗有一些自嘲的意味。

蘭耽一瞧見她笑,心中就生出不快,又見她自顧自站了起來,便又朗聲道:“師妹,你站起來做什麽,不顧念她的性命了嗎?”

但他這話問的其實毫不在意,雲平是右撇子,可那右手手筋已被挑斷,便是大羅神仙良藥神醫也是難救,就算勉強能夠接上,只怕再也不能如舊時一般靈活便利。

昔年蘭耽惱怒這個師妹,也不過就是因為她天資聰穎,又刻苦勤奮,他這個師兄於諸般課業之上敵她不過,這也罷了。更叫他氣惱的,是他這師妹也從不自傲猖狂,切磋比武也從來都是點到即止,更兼之她為人親和友善,叫眾人所喜,便是君莫笑也極為疼寵她,偶爾生氣不快,往往都是她先服軟,反倒叫他這個師兄被她襯得氣量窄小,能力不足,像是個廢物。

又兼之蘭耽自己少時日子過得不順,眼見得自己這個師妹事事稱心順遂,更是不快。

可現下雲平手筋一斷,只怕那劍再也使不出來,變作廢人了,既成了廢人,左不過是任他宰割的魚肉罷了。

雲平覷他一眼,瞧見他身後十幾步便是斷崖,那懸崖極高,雲封霧鎖,千仞有餘,便是修真鍛體之人落得下頭去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雲平道:“方才你顧忌我,現下我已廢了,又與你有什麽威脅?”

接著她頓了頓,目光放在蘭耽手中的匕首上,聲音淡淡,可說出來的話卻叫人膽寒:“更別說,若是你真殺了她,我是決計不會獨活的,師兄,我所求不過你饒她一條性命……”

接著她目光一凜,聲音微啞道:“可若她當真有半點差池,師兄,便是我這手臂廢了,可你身後十幾步便是懸崖,我這殘軀便是立時舍了,來個魚死網破,也不是不行。”

雲澄聽了她說“不肯獨活”這四個字,又朦朧瞧見她神色,心中一酸,曉得她這樣說出,便當真會這樣做,只覺得又喜又悲,喜的是她曉得這事不是自己一頭熱,悲的是現下兩人境地這般,只怕沒有好的,於是從眼中又落下淚來,只是癡癡看著雲平。

而雲平餘光瞧見雲澄落淚,心中也是酸楚,心如刀割,那痛楚竟比右手傷口更甚,可她不敢再看,只是冷冷註視著蘭耽。

蘭耽聽雲平這一番話,心中一顫,又對上雲平目光,瞧見她神色冰冷,目光如刀,明白若是當真害了這丫頭的性命,只怕雲平她當真是做的出來這件事,可蘭耽打定主意脫身時要將雲澄一道帶走,以供自己取血壓毒之用,又兼之雲平右手已廢,他早不將雲平放在心上,故而這番威脅之語落到蘭耽耳中好似笑話,蘭耽將那匕首向上一挑,便將雲澄面上的那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一張易容過滿是傷疤的面龐,那傷疤幾乎覆蓋了她下半張面孔,便是雲平乍一眼瞧見,竟也分辨不出。

蓋因雲澄雖然看似隨意散漫,可她曉得自己與雲平很是熟悉,因為怕自己的容貌和聲音輕易透出端倪,她便假做是個被毀容害啞的孤女,借著個燈下黑的名義躲在雲平周遭,竟也叫她瞞了過去。

蘭耽乍一瞥見這張臉,不由一楞,接著右手在雲澄面上一拂,便揭下一張人_皮/面具來,露出一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美人臉。

這張臉確實漂亮,蘭耽見了也不由一怔,隨即下意識伸手去拂雲澄的臉頰,那手指冰冷冷貼上雲澄面龐,叫白龍心中好似被什麽濕滑黏膩的蟲子碰到一般,只覺得作嘔翻湧,她想要躲避,可不論如何都躲避不開,只能發出輕輕的喘息聲。

“這樣標致漂亮的美人,我倒也舍不得了。”蘭耽有意激怒雲平,口中放肆,手也無忌,氣得雲平雙目都發紅了。

只聽雲平叱罵道:“別用你的臟手碰她!”

可她現下右手有傷,當真如同廢人一般,蘭耽只見得她開口叫囂,但絲毫不放在眼裏,冷冷一笑正欲開口譏諷,餘光卻忽的見一道寒芒逼閃到前,速度敏銳迅疾,竟叫他避無可避!

雲平左手持劍逼上前來,動作迅疾,那持劍的左手動作起來竟與右手一般靈便迅捷。

只聽得哢嚓一聲,蘭耽便覺得有痛鉆心,他的頭腦在一瞬間都是空白,他下意識松開抓著雲澄的右手去抓自己的左手,可那匕首叮當一聲落在地上,左手竟抓握不住了。

他嚎叫一聲,直勾勾看了一眼那個左手持劍的人,往後退了幾步跪倒在地上,一張臉登時唰白,目眥欲裂,布滿血絲,額頭上青筋脹起,看上去猙獰狼狽,他趴伏在泥濘之中,又是一聲尖叫,整個人幾乎要昏厥過去,只覺得眼前發黑,但他還是趴在地上蠕動著去抓那一個落在地上,已叫雪和泥汙染了的東西。

——那是一根成年男子的大拇指,已叫人齊根斬落了。

而此時雲平一進一撇,便伸出右臂將雲澄攬入懷中,竟顧不得疼痛鉆心,只是一路退避,雲平右臂軟綿綿垂著,左手摟著雲澄連退幾步,坐在樹下,叫雲澄靠在自己懷裏,連點雲澄周身穴道,叫白龍止住血,又慌忙從芥子袋中取了藥給雲澄服下,而雲澄只是癡癡看著她落淚,那藥叫雲平餵到唇邊,才慢慢啟唇吞下。

那藥是極有效用的,服下不過數息,雲澄便覺周身傷痛銳減,人也逐漸清明過來,她倚靠在雲平懷裏,低聲道:“你的手!阿春!你這是何苦!”

雲平微微一笑,面色又轉做肅然,嘆了一口氣,卻不回答,那右手依舊軟綿綿垂在身側,只是用左手輕輕點了點她的眼角,揩去她的淚,輕聲道:“我不是今晨與你說過了嗎?不要再來了。”

雲澄聽到她這一句話,不由得微微詫異,旋即道:“你……你早就認出我來了是不是?”

雲平瞧著她,忍不住伸手又去撫她面龐柔聲道:“阿澄……我,我不值得你這樣子做的。”

她說這話時帶著些依戀,旋即又意識到這樣不好,便將手又收了回去,扭過頭不敢看雲澄。

雲澄聽她說這話,又見她這副模樣,又氣又惱,張口就去咬她頸子,卻又下不了重口,只是齒間輕輕磨蹭,便又將頭埋在她肩窩道:“來都來了!你現下又說這種話,是要叫我生氣麽!”她先前聽了雲平那些話,心中便是再惱,也生不出多少氣了。

接著雲澄像是又想起什麽一樣悶聲道:“你……你是怎麽發覺是我的。”

雲平看了她一眼,左手又持劍在手,閉了閉眼,輕聲道:“你藏得很好,我本不會發覺,可是鴛鴦侯……”

她話雖未說完,雲澄心裏已然明白了。

雲平是何等機靈聰慧的人物,她昨夜醉酒之際朦朧得見鴛鴦侯盤在烏鱧膝上任人揉搓,那揉搓的手法動作除了雲澄不做她想,又及那鴛鴦侯被逗惱,咬了人一口,彼時雲澄以為雲平醉了,竟也下意識罵了貓一句,這才叫雲平察覺。

又加上鴛鴦侯雖是個頗通人性的親人小貓,可不是誰都能這般得到這位小侯爵的喜愛,於是諸般種種相加起來,自然叫雲平生出疑惑,故而晨間才使人到浴池裏試探,確定了下來。

雲澄見她這樣說,臉色一僵,低聲自語道:“原是在這裏漏了個破綻。”

雲平又道:“我早該懷疑才是,晏夕這樣的人,若非是你要求,他又怎麽會在我拒絕之後還強硬要塞個人給我。”

雲澄沒有說話,眼中又落下淚來,她平時不哭,一旦哭起來常常是極了不得的事,雲平一見她哭就覺得心也疼,頭也疼,但她平日裏這樣伶牙俐齒的人現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微微收緊了左臂摟著她,笨拙道:“不過是一只手,右邊用不了還有左邊,你不要哭了。”

雲澄卻生著她氣,不理會她了,伸手去碰雲平的右手:“是!你有本事!當初為了教我這個左撇子練劍,自己也用左手練!你厲害的很!左手不行了還有右手!你在我這裏逞威風!”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小姑娘的眼睛又往下掉金豆子,她方才叫薛灜傷成那樣都不喊一句痛,不流一滴淚,現在倒叫雲平這一句安慰哄道眼淚直往下落。

而她抓著雲平的右手又看一眼,只瞧了一眼便曉得這傷口雲平是下了死手,毫無回旋餘地,那手筋全斷,便是續上,也再做不了重活,不能如同往日一般靈巧便利了。

對於雲平而言,雲澄的安危安危遠比自己的一只手或是尊嚴要重要得多,雲澄給她手包紮上藥,一邊裹傷,一邊吸著鼻子,雲平不想叫她再想自己手的事,於是絞盡腦汁去想,像是想起什麽一般,話鋒一轉,嚴肅問道:“不過……你怎麽會在這?我已叫二娘她將飛舟駛離,你……難道?”

雲澄聽她問起這事,像是想到什麽一般心中更為惱火,但她並未挑明,只是直說道:“你……我……你走後不久,二娘便帶著蘇河上了船,說是尊了你命要走……”

她擡眼瞪了雲平一眼,又繼續道:“我自然不肯,又加上蘇河他手裏那東西……”

雲澄說到這裏時哽住了,似是想到什麽事,手上撒氣一般用了點勁,叫雲平嘶嘶吸了一口涼氣喊了聲疼,這才消了氣一般繼續道:“只是還未來得及走,卻不曾想薛灜忽的出現了。”

原來雲澄意識到不對勁,執意要下飛舟,可蘇河卻不允準,只是叫二娘牢牢擒住白龍,自己趕忙去驅動飛舟,可那飛舟驅動到一半,竟有人忽的闖進飛舟,發了瘋一般逼問舟上之人。

那薛灜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竟是不管不顧要見湯哲,蘇河本就受傷出不了力,雲澄護著二娘同蘇河兄妹二人,不免左支右絀,受了薛灜突然一擊,腰腹受了傷,又叫薛灜抓在手中逼問,若是答不出來便要立時取了自己性命。

雲澄只得出言安撫薛灜,又思及雲平在天極宗上的事,心中愈發難安,便決定暫時哄騙薛灜,到時候找了機會逃跑就是,卻不料進到天極宗見到狼藉一片,便再也顧及不得其他,順著打鬥的痕跡,直往墓地過來。

雲平聽她說完,微微嘆了口氣,將雲澄安置好,接著又去拖雷嬌同陳平波兩個,給他二人餵了解毒的藥物後,又將陳平波的劍取下交給雲澄防身。

雲澄接了劍,將劍拿在手中,似乎頗為不快,又見雲平殷勤為這二人治傷,更是不快,可她現下腰腹受傷又失了血,輕易動作不得,只能低聲對著陳平波罵道:“你救那渾貨作甚!若不是他沖動行事,你又怎麽會受這樣大的苦!”

雲平聽到她孩子氣的話又是一笑,輕聲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若非是他,只怕我就遇不著你了。”

雲澄似是被她的話哄道,嘟囔幾句,又皺著眉頭靠著樹不動了,但餘光可以瞧見她耳根有些發紅,似是不好意思。

而雲平安置好一切後,微微轉頭看向周遭其餘四人,眼中充滿了憤怒與怨毒。

但見得薛灜仰面躺在地上,他胸口微微起伏,怕是離死不遠;山壁那處的屠晉頭顱低垂,一側的腳以一種極為奇怪的角度折斷了,生死不明。

前面不遠處的蘭耽則蜷縮在地,面色蒼白,他左手大拇指叫人斬斷,現下神智清醒都是困難,雲平行到他近前,瞧見他又毒素發作起來,整個人已昏了過去。

雲平行過去,一腳踢飛蘭耽手邊的匕首,取了繩子將人縛住了,這才將目光轉向被掛在樹上的面具男人,微微一笑。

可那笑卻叫面具男人心中一顫,遽然激烈掙紮起來,那鐵鏈叮當兒作響,實在吵人。

雲澄聽到那聲響,輕聲罵道:“吵死個人啦!”

她這話說起來像是撒嬌,叫雲平覺得可愛,又心憂她真的被吵到,便行到那面具男人面前,左手提劍,一劍斬斷了那懸在樹上的鐵鏈,叫脫了力的男人一下子手腳發軟跪倒在地上,下意識擡頭看向雲平,而雲平則伸手將男人的面具扯下,露出一張叫人熟悉的面龐來。

雲平面上又掛上了溫和熟悉的笑容,只聽她輕聲道:“師叔。”

這一聲喊叫使這個男人一下子顫抖起來,他的眼睛裏寫滿了恐懼,渾身又發起抖來。

“不……”他含糊著說著話,身子止不住抖了起來,“不……”

“不?”雲平微微一笑,“當初我師父說‘不’的時候,你說什麽,做什麽了?”

趙歸崇沒有說話,先前是不能說,而今一下子能說了,他卻也不敢了。

“好!好!”雲平連喊兩聲好字,便立時伸手將趙歸崇輕輕提起,竟連拖帶拽抓到了君莫笑的墳前。

她瞧見這男子抖若篩糠,心中雖有些快意,可一看見面前君莫笑同姚如雪,以及湯哲的墳塋時,心下不免又泛出酸楚,只覺得悲涼。

她心想:“許多年前便是因為此人,才叫我這一生變成這樣,蘭耽心思惡毒,想出栽贓陷害之計,薛灜為利益驅使,也是幫兇從犯,可前頭兩個在這件事上的惡也不過是導_火_索,卻是被這人徹底引燃的,我平生歡愉快樂的日子全叫這三人奪了去,我本意放過薛灜,可他現在自己現身,蘭耽逃脫,可不料自己撞進這裏,現下倒是好得很,這三個惡賊都到一塊了,是蒼天開眼了嗎!叫我可以一次性算清這筆賬!”

可旋即她又心中冷笑一聲道:“不,我可不信有什麽蒼天,若是蒼天當真有眼,我師父師兄就不會死,瑞兒不會離開師門,我也不會變成現今這樣,面目全非,不擇手段。”

她一腳將趙歸崇踢倒在君莫笑墳前,只覺得鼻子發酸,那口雪亮的寶劍架在趙歸崇脖子上,只聽雲平道:“師叔,磕頭吧!”

趙歸崇聽她所言,又兼之寶劍架肩,如何敢反抗?只是連連磕頭,不消一會,便將那額頭磕到一片通紅。

雲平見他這樣,心中長呼一口惡氣,但又覺得無望極了,她凝望著君莫笑的墓碑,心想:“磕頭又有什麽用呢?磕無數個頭,師父也不會再活過來了。”

接著,她目光一轉又看向不斷磕頭的趙歸崇,自己左手那把劍只要往那頸子上一碰,便立時就大仇得報了。

可殺了他之後呢?

雲平想,殺了他之後呢?

殺了他,自己的五十年光陰能回來嗎?

殺了他,自己還能回到過去嗎?

她周身熱血沸騰,帶著一種大仇將報的快樂,可頭腦卻一遍遍冷靜地質問她:“我就要這樣便宜了他,一劍殺了他,叫他一了百了嗎?”

她終於沒有動,只是冷聲道:“夠了!不用磕了!”

趙歸崇的身子猛地一抖,頭牢牢地磕在地上,再不敢動了。

雲平見他這樣,冷哼一聲道:“你竟這樣怕死,當初害我師父時,難道沒有想到會有今日的下場嗎?”

正在這時,卻忽的聽到一聲譏諷笑聲,雲平猛一回頭,就瞧見雲澄站了起來,柱劍而立,雖多少因為失血而面色蒼白,可行走已然無恙了,只聽她道:“他這樣的人,哪裏管得往後?”

她行到近前,嬌弱弱倚在雲平身上,輕聲道:“趙掌門,我送你件禮物好不好?”

她這聲趙掌門語帶譏諷,實打實刺進趙歸崇心裏。

雲平見她這樣,心中好奇,可又憐惜她體弱,只是貼近了她,低聲道:“你受傷了不好好休息,又在做什麽?”

雲澄笑了一下,可似乎又因為牽動了傷口,又將眉頭皺起,只聽她對雲平道:“好姐姐,我身子不適,勞你幫我個忙。”

白龍自懷中摸出一物來,那是一張符篆,看起來是出自劉不疑手下。

雲澄將劍抵在趙歸崇後心,將符篆遞給雲平,回身指了指仰躺在山壁處的屠晉道:“好姐姐,你把這東西貼到那混蛋的身上。”

雲平不由笑道:“你這又是從哪裏拿來的?”扣 二Ⅲ棱餾;氿二Ⅲ^氿餾

但除此之外並未多問,只是收劍過去,依雲澄所言將那符篆貼到屠晉身上。

而那符篆甫一貼到屠晉身上,屠晉便立時醒了過來,雲平見狀,不由眉頭一皺,退了一退,似在思索。

雲澄見他醒來,只是笑著對他道:“你過來。”

那屠晉既已做了蘭耽的藥人,本該只聽蘭耽一個人的話,現下許是那符篆起了效用,他竟難得有了幾分清明,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行事了。

雲平見狀急忙行至雲澄身旁,女人的面色有些陰翳,她低聲對雲澄道:“你又出什麽壞主意。”

雲澄睨她一眼,又見那屠晉跛著腳一瘸一拐行近了,他右耳流出血來,身子佝僂著,右腳以奇特的樣子扭著,可他竟好似不知道痛一般,只是慢吞吞挪動過來,整個人顯得陰沈頹喪,只那雙眼睛還多少帶些神采。

只見雲澄對趙歸崇道:“趙掌門,你且轉過身來。”

趙歸崇叫她用利劍制住,只得依從。

雲平似是猜到了什麽,瞧了瞧雲澄,輕嘆了一口氣,再沒說什麽。

卻聽雲澄對屠晉道:“屠晉,你辦好了我要你做的事,那我自然要做到答允你的事。”

屠晉聽到這句話,仿佛明白了什麽,也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凝視著趙歸崇,喉頭滾動,好像強壓住什麽覆雜的情緒。

趙歸崇不敢擡眼看人,卻叫雲澄那把劍一頂,不由得發起抖來。

雲澄見他點頭,笑了一笑,用手中寶劍挑起趙歸崇的下巴,看著目光閃爍的趙歸崇道:“今日,我送你一份禮,好不好?”

趙歸崇早些時日叫她打怕了,一聽到她說著話,渾身抖若篩糠,只是啞聲道:“不……不!我受不起姑娘這份大禮!”

雲澄的聲音帶著些頑皮和笑意,好似在邀功討賞,可吐出來的字卻叫趙歸崇膽寒:“我這禮送出去,豈有收回來的道理?”

接著她手腕輕轉,一劍斬斷趙歸崇手腳上的鎖鏈,又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丟給趙歸崇,挾帶著雲平都往後退了一步,雙眼微彎,對一旁站著的屠晉道:“好了,現在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雲澄說這話時笑容消失,眉宇間帶著狠厲,她現下只覺得快意,冷冷去看屠晉和趙歸崇兩人,旋即像是想到什麽一樣立時收起表情,又換上一副女兒嬌態看向雲平,卻不想正好對上雲平覆雜的目光,叫雲澄面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雲平看著她數息,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那一下不痛不癢,同雲平說出口的話一樣:“倒比我還記仇。”

雲平這話中並無責備之意,帶著些無奈和寵溺,她平日裏對上旁的事總是嚴厲,唯有對上雲澄時,總是很難生氣的。

既聽到雲平這樣說了,白龍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阿春,有一出戲叫你看,你看不看?”

雲平曉得雲澄這出“戲”是什麽“戲”,但她素來縱容這白龍,雲澄既然這樣問了,她自然也很是給面子道:“自是看的。”

說罷白龍拿手一指,兩個人齊齊去看。

只見趙歸崇跪在君莫笑墳前,雙手捧著匕首,渾身哆嗦瞧著面前的人,那人有一副好皮相,可現下瘦弱面黃,顯得狼狽不已,但此人面上一雙眼睛好似黑漆點出,帶著兇惡的光只是看向趙歸崇,漸漸生出一股煞意。

“你……我……”趙歸崇分辨不出面前之人的模樣,只是隱約覺得熟悉。

可那人凝視趙歸崇半晌,在這短暫的沈默之後,他忽的笑了一聲,還不待趙歸崇來得及反應,他便伸手扯開趙歸崇衣襟,看向他左肩,在瞧見什麽東西之後,就馬上狠狠一拳揮下,將趙歸崇打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並幾顆牙來,他這一拳帶著烈烈殺氣,趙歸崇受了他一拳,便立時察覺到了,狼狽爬竄起身就要逃跑。

可他如何逃得過呢?

只見得屠晉跛著腳幾步行上前來,他手上看似沒有幾兩肉,可氣力大得很,伸手就將趙歸崇輕松制住,騎到他身上去。屠晉右腿已折,但他卻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力壓住趙歸崇,伸出手左右開弓就照著趙歸崇的面部胸膛去打。

要知道他這一拳力道極大,竟是下了死手,毫不顧忌只管往趙歸崇身上打去。

趙歸崇起先還極力掙紮,他為保性命只是用那匕首往屠晉身上去刺,可屠晉受了那蠱蟲改造,已不再覺得疼痛,趙歸崇一刀刺下,鮮血濺了他滿面,可他每刺一刀,屠晉就往他面上再打一拳,這兩個人一刀一拳來回拼打,竟好似流氓互毆一般狼狽粗野,慢慢的,屠晉再也沒有力氣揮出一拳,趙歸崇也沒有力氣再刺出一刀,就不再動彈。

這兩個人滿臉是血,渾身上下竟無一塊好的,最後兩個人都僵在那裏不動了,良久才見得那屠晉往前一撲,壓在了趙歸崇的身上,接著才緩緩起身,慢慢扭頭過去看。

他一張臉已叫血染透了,不知道是誰,現下天寒,血已凝住,一片通紅裏,只能瞧見他一雙眸子好似玉石,黑漆漆嵌在那裏,但那雙眼已失了光彩,好似無法思考,只是木然站著。

雲澄雙眼微瞇,這才瞧見他胸口符篆竟不知何時叫那刀劃開,刀子正好紮在那符篆上,那符篆叫血染透,失了效用,覆又將他變回先前那個無神無感,只知道聽從主人命令訓誡的藥人了。

那匕首已沒了大半進屠晉的胸口,可他竟好似不知疼痛,周遭的傷口都以極快的速度覆原痊愈,長出新肉,便是尚跛的右足竟也逐漸恢覆原先模樣,與此同時,他袒露在外的胸膛上竟有一物在其肌膚之下穿梭行動,實在叫人覺得詭異可怕。

雲澄眉頭一皺:“劉不疑坑我!這東西管不得用了!”

原來這符篆貼在屠晉身上,可暫時壓制住蘭耽給屠晉用下的契紋符篆,但方才一番搏鬥,叫那符篆被毀,便立時失了效用。

雲平則將她護在身後道:“你拿來做這事,劉家主又不曉得!”

雲澄又道:“他體內現在那蠱蟲來回穿梭,外表瞧起來是在幫他治傷,可我聽黎姐姐說過,這是以消耗他的生命換來的代價,只怕他傷好之後也撐不了多久了!”

“哈!便是他要死!死前也能帶走你們兩個人的性命!殺了她們!殺了她們!”

這聲喊叫雖嘶啞難聽,但落在雲平雲澄耳中卻如震天般響,她二人雖未回頭,卻也聽得出那是蘭耽的聲音。

只見他被綁住動彈不得,可嘴巴還能說話,話音剛落,雲平便立時擡劍格擋住了屠晉一擊,這藥人出手沒有輕重,力道之大竟震得雲平虎口發麻。

雲平乃是右撇子,雖當初為了教習雲澄劍法也順帶學了左手劍,可到底不是慣用的,方才突襲蘭耽那一下算得上是出其不意,才僥幸得手,現下對上屠晉,只是幾下便被逼著往崖邊退去。

那蘭耽面色蒼白,汗珠豆大,貼在地上蠕動好似蟲子,只管往雲平方才踢到一旁的匕首過去,他現下左手叫人斬斷了大拇指,持握不能,但好在右手尚在,那泥地臟汙,他也顧及不得,只是將嘴一張,便咬住那匕首,去磨縛在他手腕上的繩子。

雲平在雲澄身前,雲澄雖受了傷,但好歹提的動劍,她不是事事都要躲在誰身後的人,屠晉要攻雲平,她便從旁幹擾,兩個人且戰且退,雖顯狼狽,但並非毫無勝算。

但屠晉不會覺得疼,他的手就像是鐵爪,兵刃磕在上頭落不下一點傷痕,雲澄提劍刺他,反被他空手抓住兵刃,用力一扭便空手奪了去,他將劍反手一擲,陳平波那把劍就遙遙飛起,正好斜落在蘭耽身旁。

“好!好!”蘭耽弄斷了繩子,立時起身,右手提劍,左手卻因為斷了一指握不住匕首,便將匕首丟到一旁,獰笑著便同與屠晉攻上前去。

雲平左手本就不慎便利,現下兩人齊齊攻來,她又要護住雲澄,顯然已經難以招架!

正當此時!

雲平只覺得自己的左手叫人松松握住,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聽得輕輕“松手”二字,那劍便已立時落到了雲澄手中,她揉身而出,左手提劍當即便向蘭耽攻去!

蘭耽用劍刁鉆毒辣,幽若毒蛇,他一劍便向雲澄小腹攻去,便在此時,只覺得陰風撲面,原是那屠晉雙手成爪也向雲澄腰間傷口抓來。

雲澄一瞥,瞧見陳平波的劍持在蘭耽手中,曉得若是叫這一擊擊中,只怕就要命喪當場,可雲澄絲毫不怵,當即喝道:“陳平波雖是個遭人蒙蔽的蠢貨,可你也不配用他的劍!”說罷,她將劍一蕩,便格開蘭耽來勢一劍,引他去撞屠晉一擊。

雲澄氣力極大,只聽鐺一聲巨響,屠晉的手同蘭耽手中之劍撞在一起,蘭耽只感覺半身酸麻,虎口都叫這力道震裂,連手中兵刃都拿捏不住,落到了地上。

蘭耽一時脫力,但他頭腦清醒,只是大聲對屠晉喝道:“先抓了後頭的,再對付前頭的!”屠晉叫那符篆契紋控制,為主人之命是從,當即雙手變幻,便要空手去抓江折春,他這力量極大,眼看這就要碰到雲平衣襟!

雲澄驚愕之下回身要刺,但身子還未轉回,蘭耽又立時捉劍在手欺上前來。

雲平急忙矮身避過,那屠晉伸手抓空,反倒將肚腹胸膛袒露,那上頭匕首還猶自插著,雲平左手一撈便將那匕首抓住拔出,奪在手中,同時一腳將屠晉踢開。

只聽哢嚓一聲,竟踢斷了屠晉肋骨,眼見得他瘦弱胸膛上鼓出一塊來,十分古怪,旁人受了這傷,只怕動彈都是困難,可他竟渾然不知疼痛,只是繼續遵照蘭耽之意行事。

雲澄本就受傷不淺,現下服了藥本應當調息靜氣,可若是動武,運起靈力難免阻礙傷口愈合回覆,方才又強撐著當下蘭耽一劍,叫那傷口再次崩裂,又血淋淋滲流出來,實在可恐。

雲平在一旁見得心急,眼睛都發紅了,大聲喝罵道:“蘭耽!我非殺了你不可!”說話間竟拼著受屠晉一擊,也要護住雲澄。

蘭耽又是一劍刺向雲澄,大笑一聲道:“哈!只怕你還沒動手殺我!你和她就先死在我劍下!”

說話間,屠晉自雲平身後動手,右手一拿,就要從雲平頭頂拍落!

但他這一擊竟未來得及拍落,只聽得空中咻的一聲,接著屠晉便是一聲悶哼,他猶未來得及反應,身子就立時一頓,緊接著竟噗的一下向前撲倒,再也不能動彈了。

原來方才那一下竟從不遠處飛進來一把匕首,看模樣形制,正是蘭耽常用的那一雙匕首之中的另一把,而擲匕首的竟是一個誰都沒有料想到的人。

——趙歸崇。

原來方才趙歸崇與屠晉鬥了好半會,本來是昏厥過去,但幸猶未死,昏迷醒來之後,見那四人搏鬥,只想著快些逃離躲開。

他是鍛過體的,身子比只普通人更為堅韌,屠晉雖將他打了個半死,但還有氣在,現下見無人在意,便想倚著樹逃跑,可他伸手一碰那樹,竟伸手觸到一處凸起,不由驚了一驚,急忙去看,這才瞧見那上頭插了一把匕首,已然松脫。

本來常人遇到這種事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只想著逃跑離開就是,可趙歸崇是個性子卑鄙氣量窄小的人,現下見那匕首,有瞧見害得自己這般境地的人對這邊毫無防備,眼珠子一轉,便生出一個陰毒的心思。

他持匕靠近,趁人不備就遙遙擲去,只想著殺了一個也是殺,卻不曾想屠晉正要伸手去攻雲平,也不知是老天有眼還是旁的什麽緣故巧合,竟叫那匕首正好釘在了屠晉的後頸處。

需知屠晉這樣的藥人身子受傷,最緊要的地方便已不是心臟,現下那匕首透脖而入,送了個對穿,竟誤打誤撞送了這藥人的性命,救了雲平一命。

雲澄見得此番情狀,只覺得有趣諷刺,精神不免大振,她與雲平二人聯手去攻蘭耽,現下以二對一,如何不得有勝算?

又加之方才情狀,雲澄有意要發洩一下心中不快,只是大笑一聲道:“哈!當真是老天開眼!趙掌門!多謝你大義滅親了!”

趙歸崇不明所以,卻見雲澄一劍劃開,將蘭耽逼退幾步,又道:“趙掌門!你還記得我方才說的禮嗎!”

趙歸崇本不欲理會,可雲澄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只聽她朗聲道:“趙掌門!趙師伯!王家姑娘給你生了個兒子!也同你一樣入了宗門修行,你知道麽!”

趙歸崇多年前養在外頭的外室便是姓王,她這話一出,趙歸崇心中雖有疑惑,但也立時回頭去看,只見他一雙眼睛猛地睜大了,啞聲道:“兒子?兒子!”

雲平欺身而上,短匕直刺蘭耽要害,雲澄趁勢大笑道:“怎麽!你不知道嗎!你左肩膀後頭有一塊胎記是不是!”

需知人生血脈之事極為巧妙,常有父或者母身上有胎記,孩子身上一個位置也有一模一樣的事情發生。

那趙歸崇叫她說準,也不管雲澄是如何得知此事的,當即大聲道:“兒子?我的兒子呢!他在哪裏!”

可還不待趙歸崇說完,雲澄又是一劍劃開蘭耽面頰,大聲惋惜道:“可惜啦!你的兒子就在方才叫你殺死了!”

說罷,雲澄借著雲平幹擾蘭耽之際,一劍劃開地上屠晉屍首衣物,袒露出這瘦弱藥人的後背來,那裏赫然一塊胎記,也在左肩後頭。

“不!不!”趙歸崇只看了一眼,當即身子前傾趴伏著跪行過來,要去抱屠晉的屍體,“你……你騙我!”

雲平先前沒有說話,可此時卻忽的開口了:“她可沒有騙你,這確實是你的兒子。”

“你那外室走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

趙歸崇只是將屠晉屍身牢牢抱住,他這一生做夢想要兒子,可多年前私養外室叫君莫笑抓住,又服了藥物再不能有子嗣,他本來早就絕了再有兒子的念頭,現下卻忽然得知自己早就有了一個兒子,本是極為歡欣之事,可就在他得知到真相之前,他方才擲出的匕首,卻已取了屠晉的性命。

趙歸崇急忙伸手去拂屠晉面上的頭發,卻見面前這個人雙目圓睜,眼珠子已經黯淡失色,口鼻中流出鮮血,早已沒了聲息,而那把匕首已經穿透了他的脖子,尖銳的鋒刃正對著趙歸崇的目光。

趙歸崇的眼睛大大瞪在那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只覺得眼前一切像是失去了控制不斷旋轉著,頭也仿佛有人拿著一把斧子在不斷劈砍,他的嘴巴大張著,露出他那缺了的牙,嘴唇已經血肉模糊,不住顫抖著,他摟抱著那具屍體,牢牢抱著,口中喃喃念叨著什麽,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旁那兵刃相交的聲響都已模糊了,他已經失去了理智,流下血淚。

接著他突然大笑一聲,一把拔出了屠晉脖子上的匕首,他的雙眼流出血來,什麽都瞧不清楚了,朦朧之間只瞧見有三個人影來回閃動,他大喝一聲,直直往那三個人影撲了過去。

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他這樣沒有心肺的人,竟然在這時候爆發出了這荒唐可笑的所謂父愛,這所謂的愛叫他全身都生出了力氣,想要去找一個仇敵來覆仇。

可他雙眼不能視物,只是胡亂揮舞著匕首,雲平與雲澄因為他的突然闖入而急忙閃身避開,趙歸崇只能瞧見一個朦朧的身影,他便揮舞著匕首,嚎叫著嘶吼著向前撲去。

但他手中的匕首太短,而蘭耽手中的劍則更長。

他的匕首還尚未觸碰到蘭耽的衣角,蘭耽的劍便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兒子?”蘭耽冷笑一聲,“你的兒子早就被閹了,蠢貨。”

趙歸崇翕動著嘴唇想要說話,可他唇間溢出血沫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隨著蘭耽將劍收回,他手中的匕首也落了下來,叫蘭耽一腳踢開,人則軟綿綿地撲倒在了地上。本'文來&自企>鵝群二3領六奺)二%3!奺六

“嘖,為個人要死要活的,廢物。”蘭耽罵了一句,便又立時揮手招架攻來的雲平雲澄。

雲澄左手執劍,面色有些發白,但她強忍住不叫人看出來,只是道:“他既死了,下一個便是你了!”

蘭耽左手傷處疼痛鉆心,說道:“誰死也不一定呢!你還有力氣嗎?”

他這樣卑鄙的人,自然不會光明正大,專挑傷處去攻擊已經是輕的,雲平右手不能再用,雲澄腰腹也有傷口,以二對一,竟也難分勝負。

而正在這時,忽的聽聞一聲悠長的嘆息。

蘭耽叫這氣息一驚,分了心神,雲澄趁勢一劍刺入,傷到他的腰腹,刺入極深,逼得他後退幾步倚在樹上,再無力動彈。

接著,雲平雲澄齊齊轉頭去看那聲嘆息的來處。

只見得先前受了重傷的薛灜不知何時竟坐了起來,正呆楞楞看著積了雪的墳塋。

他捂著腦袋,瞇著眼去看那座墳前立著的墓碑,目光竟少見的清明,在這癲狂的數月之間,頭一回這樣安靜,仿佛回到了原先。

“阿哲。”他低聲叫著這個名字,緩緩地爬了過去,伸手想要去觸那墓碑,但只冷不丁聽得一句喝罵,叫薛灜下意識擡頭去看。

“薛灜!你沒資格碰他!”

隨著這一聲喝罵一道襲來的是一把帶著鋒銳的匕首。

原來雲平將腳一挑,便將先前趙歸崇落在地上的匕首踢起,射向薛灜。

薛灜冷冷看向那匕首,不知怎麽的,竟沒有去擋,噗嗤一聲,那匕首沒進他的肩膀,流出汨汨的血來。

那匕首的柄叫薛灜輕輕握住了,他連眼睛都沒有眨,就將那把匕首從身體裏取出,他好似不知道疼,看向雲平,平靜道:“他是我丈夫。”

接著他眼角通紅,牙關緊咬,像是受傷的獅子一般又一次大聲咆哮道:“他是我丈夫!”

“他是我丈夫!我憑什麽不能碰!”

“欺騙得來的一切,終究不是你的!”

雲平聲音震震,她雖已對湯哲沒了男女之情,可畢竟師出同門,情同手足,湯哲之死雖然與自己間接相關,可罪魁禍首……罪魁禍首……

他的臟手,怎麽有資格去碰師兄的墓碑!

而雲平這一聲質問逼得薛灜不由退了幾步,他恍惚間想起那個夜晚,湯哲扯開衣袍生生將那塊契紋剜了下來,那一晚,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可我愛他!”薛灜又叫了一聲,接著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又將自己的胸膛扯開,將那東西貼在自己胸口,“還在……還在,你要還在,他就永遠是我丈夫!他就永遠離不開我!”

“愛他?”雲澄在一旁歪了歪頭笑了一聲,笑聲極為譏諷,“愛他,所以你就殺了他是嗎?”

“我……我沒有……”薛灜抱住了頭,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要被人掰開一樣,他的目光四處游移,像是在躲避,“我沒有,我沒殺他……我沒有……”

正在這時另一旁有人輕輕開口說話:“是你殺的。”

眾人齊齊轉頭去看,只見雷嬌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她雖然瞧上去疲憊,可神智已然清醒,但因為毒素尚未完全解開而無力動彈,她的目光直接看向薛灜,帶了幾分厭惡。

“是你兒子親口說的,難道還有假嗎?”

或許是“兒子”,又或許是“親口”,總之只一句話裏不知道是哪個詞刺中了薛灜,竟叫他當即又大吼一聲站了起來:“閉嘴!閉嘴!”

他動作起來,口中只是重覆閉嘴兩字,當即便要向雷嬌襲去。

雲澄與雲平離得遠,是決然趕之不及的,正當此時,只聽雲澄大喊一聲道:“她怎麽可能是說的假話!你兒子的右臂都叫你給斬斷了!你不記得了嗎!”

“薛灜!湯哲永生永世都不會喜歡你!他永遠不想再瞧見你了!”

這句話立時刺激到了薛灜,他面目猙獰看向雲澄,面上那道傷疤像是蜈蚣一樣爬在他的面上,叫人不由膽寒。

“閉嘴!閉嘴!”他神智似乎又不清醒起來,頭腦晃動著,上一刻清醒,下一刻又迷蒙糊塗,抱著腦袋喃喃自語,接著猛一擡頭,竟攥著手中匕首,雙腳一點便直往雲澄襲來!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瘋癲的緣故,薛灜的修為功力竟也變得深厚,他這一招突襲而來,速度之快,竟叫人一時難以格擋防備!

雲平雲澄兩人立在崖邊,雲平站在雲澄右側,薛灜這一招並非不可擋住,可現下雲平右手受傷,動彈不得,左手去抓已是來不及了。

雲澄下意識擡手要擋,卻不曾想蘭耽竟在此時同時發難!

若是要防蘭耽,就防不住薛灜,若是要防薛灜,就必然防不住蘭耽!

這一招下去,以雲澄現在的狀況,根本吃不了這一擊!

幾乎誰都能料想到下一步會是如何,該是如何!

但在此時,雲平卻忽的動了。

只見她身子轉了個半圓,擡起左手便立時用匕首擋住了蘭耽那一劍,而薛灜那一刺卻是她以身為盾,攬住了雲澄,擋下了這一擊殺招!

那匕首直至沒入雲平身體,叫雲平只覺得背心有如火炙一般疼痛,雲澄只來得及穿過雲平臂下,一掌擊在薛灜身上,借勢摟抱住雲平,就瞧見雲平面帶微笑地攬著自己轉了一個圈,伸手又將手裏頭的匕首,最後刺進薛灜的心窩。

“我說過……”雲平輕聲道,“下一次,我絕不會再放過你了。”

薛灜既受了雲平一刀,又遭了雲澄一掌,身子不由得往後一退跪倒在雲平面前,身子斜斜往前拜倒了。

雲平叫他一撲,本就站立不穩,又往後退了兩步,她此時站在崖邊,身體因為疼痛已經站立不住,若非雲澄攙扶牽扯,只怕立時就要跌下這萬丈深淵。

雲澄急忙伸手想將她拉進些,卻不曾想又有一劍忽的迎來,直直往雲澄手臂斬去。

雲澄既遭了這招,右手自是下意識松開了雲平,但躲過此招,便又立時伸出左手去抓雲平。

可她到底對蘭耽這惡賊預料不足,竟沒想到,此人的目的從來不是要傷害她,他的目的從始至終便只有一個。

只見他趁著雲澄松手那一瞬間,竟立時以身相撞雲平,想將她撞下懸崖去!

雲平本就因為薛灜這一刀受了傷站不穩,現下雙足離崖邊不過數寸,現下又遭了蘭耽這一撞,如何還能站穩?

雲澄竟只能眼睜睜瞧著雲平往山崖下落去!

“阿春!”雲澄將劍一丟,往前一撲,撲倒在崖邊,立時伸手就去抓雲平,卻也只來得及抓住雲平的左手,兩個人的手指緊緊貼著,好似永不會分開。

但見得雲平後背鮮血大片留湧而出,人已因為失血幾近昏迷,下意識發出輕微呻_吟聲響,而與此同時,蘭耽卻捂著腹部的傷口站了起來,他右手提劍,一腳踏在雲澄背上,聽得白龍悶哼一聲,面帶就現出獰笑,一副計劃得逞的模樣。

“師妹,你瞧,最後還是我贏了。”

蘭耽的腹部有血滴答滴答從他左手僅剩的四根手指指縫裏滴落,落在地上,同汙泥混在一起,怎麽都分不清楚了。

雲平的身子懸在風裏,叫那冷風一吹也清醒過來,她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滴落在她面上,將她從混沌之中喚醒,睜開雙眼去看。

只見得雲澄正抓握著自己的手,面上沾滿了泥,臟兮兮的,很是狼狽,那雙漂亮的眼睛裏落下淚來,實在叫人生憐。

她哭了,雲平想,是我又做了什麽不好的事叫她哭嗎?

她想伸出手去拂雲澄的臉,可是她的右手已擡不起來,沒有半點力氣了,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這心愛的姑娘也做不到。

“不要哭……”雲平下意識嘟囔著,“你不要哭……”

可她越是這樣說,雲澄的淚就落得越厲害,漂亮倔強又桀驁不馴的姑娘頭一回這麽軟弱,哭得像個淚人。

蘭耽站在一旁見兩人沒有一個理會自己,只覺得怒火中燒,他本來是想留下雲澄性命,將其圈養起來,以作取血壓毒之用,但這女子桀驁難馴,若是留著不知道還要生多少事端,又見這兩個人情意綿綿,便更是冷嘲熱諷道:“你慌什麽,等我送走了江折春,下一個就是你,叫你們地府裏做一對鴛鴦恩愛,也是我有善心了!”

他是個幹脆的人,說罷提劍就要刺向雲平。

可他本就步履蹣跚,又因失血而手腳發軟,竟在行走之前叫薛灜的屍身絆了一下,刺偏了去。

而就是因為這一刺偏,他第二次舉劍再刺時刺到一半,那劍卻不論如何都刺不進去,蓋因雲澄正借著他

第一回 刺偏之際竟空了一只手出來,抓住了那一劍!

那血汨汨流出,滴落下來,只要再用力一些便能割斷她的手掌,,但她只要松開抓著雲平的手,就可以立時反擊求生。可她還是沒有松開雲平的手,因為她知道,只要一松手,那就是會叫她後悔終生的事。

“阿澄……”雲平輕聲喚她,閉了閉眼,“蘇河手裏,有我寫的遺書……”

“閉嘴!江折春!你給我閉嘴!”白龍哭喊著,雙目都變做原先那漂亮赤紅的眼色,“我不許你提這件事!我不許!”

雲平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繼續道:“我已經寫好很久了,因為我知道遲早都會有這一天……”

“江折春!你不許再說!我求你!我求你了阿春!”

雲平的手指輕輕地松脫開來,面上微微帶著笑:“你已經大了,我以前,我以前,總擔心你做不好,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已經做的比我好了……”

“我不行的!我沒有你不行的!我做不好的!我……我會把事情弄得一團亂的!”

雲平看著她,也落下淚來:“阿澄,這就是我的命,我這一輩子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好像真的是沒有的。”

“如果老天爺一定要這樣對我,那索性不如一開始就沒有得到。”

“我走之後,忘了我吧,去找新的人。”

“我這種人就該變作惡鬼,落進地獄。”

“不要,不要松手,阿春,我求你!我以後都會很乖的,我求你不要松手,我求你……”

“其實那晚,我是很歡喜的。”雲平看著白龍泥和淚混在一起的臉,看著白龍拼了命地搖頭,那語調幾近於哀求,可她還是毅然決然松開了手,任憑指尖一點一點從雲澄的掌心滑落。

“江折春,不要松手!不要松手!別離開我!”雲澄喘息著,腦子仿佛變作了一團漿糊,只是語帶乞求,故作兇狠罵到,“變作惡鬼就變作惡鬼,落進地獄就落進地獄,我們一道同去,同樣腐臭汙濁不堪,誰又比誰幹凈!”

可雲平堅定地搖了搖頭,她已心存死志,決意要用自己來換得雲澄一線生機。

雲澄已經感受不到那劍刃割在掌心的痛處,她只覺得自己快死了,她想閉上眼,好像這樣就可以假裝著一切沒有發生。

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雲平掉落下去。

······

雷嬌在天極宗墓地的邊角處新修了一座墳塋,叫樹叢遮擋,上頭沒有別的字,只有大大的“趙歸崇之墓”五個大字,她本來想寫逆徒,也想寫師兄,可到最後還是沒有加,只是添了個名字,一旁十步之距則令立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墳頭,遠遠看著。

趙瑞兒輾轉接到消息的時候還是來了一趟,一個人站在墳前很久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是當初離別的時候已經把話說盡了。

薛少塵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走薛灜的屍身,他作為獨子,只是請求雷嬌把薛灜的屍身火化,放在一個粗糙的黑陶罐子裏帶了回去,此後他在清音寺待著,每日只是誦經念佛,再不開口,也不再說話。

同薛少塵前後腳來的還有李無塵和晏朝,李無塵難得沒有尖酸刻薄,出言諷刺什麽,只是目光覆雜看著粗布僧衣的薛少塵手中抱著的黑陶罐子。

蘇烈音同戚青玉兩個後來接到消息也來了,是同蘇清弦還有喬谙一起來的,坐了夙夜閣的船,晏夕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抱著一只油光水亮,會懶洋洋打哈欠的黑貓,下船的時候有只猴子從他手邊那個小姑娘肩膀上跳了下來,到處去看,似乎對天極宗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二{三凜六+镹二三>镹,六更多"好W<

蘇河和二娘之後就常住在天極宗了,這對兄妹和雷嬌是最後見到雲澄的人,那天他們來遲了一步,而那一切又發生太快,只來得及瞧見雲平落下山去,只來得及瞧見雲澄一拳打開蘭耽。

——只來得及看見雲澄毅然決然地從山崖跳了下去。

這兩個受過雲平雲澄大恩的兩個人,雖然自己也受了傷,但最後還是聯手將蘭耽抓了起來,人後來不知道怎麽處置,就去信給了明雲閣,但明雲閣的藺小閣主似乎並不在乎他的死活,最後還是蘇河提議,說先將他關起來,等到雲平雲澄回來再行處置。

雖然這個意見經由二娘的口說出來時眾人都沈默了一下,但是就連陳平波這種脾氣最暴躁的人也沒有說一句反對的話,好像只要這樣處置,就能等到這兩個人回來的那一天。

——但是明明大家都很清楚,這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了。

送到長生門的信被退了回來,劍秋白不在宗內,喬谙同蘇家姐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情緒有些糟糕,趙瑞兒沒有說話,只是默不作聲聽著喬谙在絮叨當時她們三個人在往北境蘇家路上發生的一些趣事。

趙瑞兒站起來推開窗,屋子外頭的雨剛停了,冬天已經徹底過去,而春天已經開始了。

那些碧綠的葉子長了出來,花也開出各種奇特美妙的顏色,天空顯現出一種澄澈透凈的美,好似一塊剔透的寶石。

當真可以稱得上是,澄霄一色,萬裏雲平。

趙瑞兒站在那裏看了良久,伸手輕輕折下一枝花來,輕輕放在窗臺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塊被摩挲光滑的銜刀閻羅鬼面,這是用一塊血紅色的靈玉雕就,栩栩如生。

趙瑞兒看著那塊玉,又將這玉收回懷裏,另從芥子袋裏取了一根笛子出來,今日春色正好,便奏一曲。

她的笛聲悠揚,吹奏時帶著春日獨有的歡快與活潑,但因為初學不久,有幾個音好像還吹錯了。

趙瑞兒吹了一半停了下來,她將笛子拿在手中時想,阿春,如果你還在,肯定會站在一旁說,嘿,不過吹錯幾個音,繼續吹啊!

趙瑞兒的唇邊掛了一抹笑,可隨即又消失了,她站在那裏半晌,終究是又將笛子舉到唇邊,按動著繼續吹奏了下去。

那樂聲悠揚從天極宗一路向外,隨著風走遍這片大地。

那風行走過南,行走過北,行走過西,行走過東。

那風行走在天地裏,行走在萬物之中。

它將樂聲帶向這廣袤無垠的天地之間。

在郁郁蔥蔥的山林之間,清晰可見,入耳可聞。

那風呼呼吹起兩人的長發,她們並肩而立,站在這群山之巔,看著壯闊天地,只覺得無拘無束,再無阻擋。

“怎麽了?”

“你聽到有人在吹曲子嗎?”

“沒有誒。”

“啊……可是我就是聽到有人在吹曲子。”

“你想聽?我可以學哦。”

“做飯都學不會,還要我這半個殘廢來幫你,學曲子還是算了,比起這些,你更想去哪裏玩吧?”

“別把我說的這樣一無是處啊!”

“不過我要去哪裏玩,你都依我?你看這山重千丈,萬仞波濤,我這老身骨,這可不是想去就能去得了吧?”

“怎麽去不了?”她身邊的姑娘笑起來,顯出小小的梨渦來。

“天高地闊,廣袤的山河人間,阿春,你若有意……”

“千山雲平盡,萬裏可橫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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