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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相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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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相揭露

那個陌生女人的話擲地有聲,落在這寬敞的廳堂之中,叫這屋中立時靜了一靜。

“你親眼瞧見?”提出疑問的人是李無塵,她微微皺眉坐在那裏,饒有興趣打量了那個女人和那把匕首一番,“可你的歲數到底多大了,啊,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想,你的聲音未免有些太年輕了。”

那鬥篷女子輕聲道:“我有幸踏入修真一道,雖不算天賦極佳,但也小有所成。”

李無塵啊了一聲道:“那你當時多大?”

於是眾人又將目光轉向那女人,那女人握著手裏的匕首道:“我當時的年紀不能說明,但請放心,雖然我當時年紀稚幼,可已經能夠清楚記得很多事情了。”

而隱耀君卻在這時候開口了:“你說你曾清楚看見有人把這把匕首刺進黎簫後心,可否與我們說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呢?”

背著劍匣的男子話是對這鬥篷女子說的,可目光卻掠過單蘭,悄悄地觀察著他。

“閣下是想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嗎?”那鬥篷女子禮貌問道,“如果真的要說,那時間就有些太長了。”

恰在這時候單蘭說話了,只聽得他冷哼一聲道:“只怕你是有意要編造謊言,拖延時間吧!”

那鬥篷女子的唇角勾起,笑意譏諷,可說的話卻分外平靜:“不,只因黎簫被殺這事從頭到尾都是十足的陰謀,若不明前因,如何能知後果?”

隱耀君掃了一眼單蘭蒼白的臉,並不多言,只是略一思索,對單蘭道:“這位姑娘雖不知是敵是友,但她既然有膽前來,想必也是有真憑實據,哪怕她是編造的謊話,也要先等她說完,我們再做分辨。”

說罷,隱耀君對那鬥篷女子略一頷首:“既然如此,就請姑娘說明。”

只見那鬥篷女子將匕首一收,又收回懷中,她在廳中踱了幾步,隨後輕聲道:“這是個極長的故事,我不知道要從何處說起,既然此番是為了黎簫之死而來,便先將此事說個清楚明白。”

接著,這女子就站住不動了,她啟唇輕聲道:“這件事雖然過去已經很久了,但如今讓我想來,卻依舊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

“諸位都知道,黎簫黎使當時在藺德藺閣主手下做事,頗得藺閣主青眼,說是左膀右臂都不為過了。而那時明雲閣中的草藥生意多是由他去控制操持,是明雲閣中極為重要的生意之一。更別說他為人友善,極有風度,與諸位師門的長老或掌門家主關系匪淺,是故時而有宴請邀約,是也不是?”

在場眾人聞言無不點頭確認。Q七壹靈武吧,吧/武\酒靈$

那鬥篷女人微微一笑,隨即又像是想到什麽,聲音變得猶豫惆悵起來:“我至今記得,出事那天的天氣很好……”

“那日黎使忽然得了一位家主的邀約,千裏迢迢趕去赴會,那位家主說來也是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一派人物,我若是提起他的名字,只怕沒有人不知道的。這位鼎鼎有名的家主是明雲閣的主顧之一,既然得了邀約,黎使定然不會拒絕,當即整裝出發,而因為那位家主以‘春日賞花’為名,邀請的是黎使一家,所以黎使便將他的妻子與一雙兒女帶上,一道前行。”

“黎使既要出門,照例都是要攜帶侍衛的,但當時他的一位同僚正好有事,便以人手不夠這個理由將本應配給黎使的侍從帶走了,黎使當時因為趕著赴約,又加之去那位家主府中的路並無什麽大問題,便也沒有計較太多,只帶了一個馬車夫便輕裝簡行上路了。”

而正在一旁偷聽的蘇烈音對戚青玉道:“原來是這樣一回事,所以才沒有帶侍衛。”

戚青玉輕輕應了一聲,將目光轉向單蘭,卻見他牙關緊咬,似乎極力忍耐什麽,可他的目光裏竟顯現出惶恐來。

那鬥篷女子則繼續道:“這場宴席與先前黎使所赴的其他宴會一樣,都是尋常,最後不動神色間談成一筆大生意,散席之後黎使一家四口便打道回府,那趕車的馬車夫許是貪圖近路,另走了一條僻靜的山谷小道。”

她說到這裏時,像是想到什麽,微微搖了搖頭,竟連唇都失了血色。

“但誰也沒想到變故就在此突生,那馬車將要行至山谷出口之時,周遭山上竟滾落下一塊巨石,將那去路牢牢阻隔,黎使本來醉酒,自是叫那馬車急剎驚醒,便囑咐那馬車夫調轉出谷,另尋他路,可掉轉之後,那馬車行走極快又極為顛簸,好似不受控制,黎使如何不覺奇怪?自然掀簾推門去看,卻是大吃一驚,諸位道他瞧見什麽了嗎?”

那女子將身一轉,轉向單蘭,雖然那雙眼被兜帽阻隔,瞧不見女子雙眼,可單蘭不知為何還是覺得有一股寒意自腳往上蔓延,他的眉頭也下意識皺緊了。

那從一開始就坐在單蘭身旁的單不秋被這故事吸引,下意識追問道:“他瞧見了什麽?”

鬥篷女子雙唇緊抿:“他自是瞧見了極為駭人的一幕!”

“駕車的馬車夫身子還僵直坐著,那雙手還緊緊握著韁繩,不知何時竟被人削去了頭顱!試問諸位,一個死人又如何能將馬車駕馭平穩?”

眾人心覺不妙,但還是聽這女子說下去。而單不秋追問道:“這又是怎麽回事?”他是少年心性,心中好奇,這樣專註追問之下,又如何能註意到單蘭糟糕的神情。

卻聽那女子道:“馬車無人駕馭,黎使自然只能自己出手,他驚慌之中只顧著伸手去控制馬車,如何能有空去想這馬車夫怎麽忽然死了這件事,畢竟馬車之上除他以外還有他的妻子與兩個孩子,他為人夫為人父,自是下意識要考慮家人的安全。”

“但誰也沒想到,變故突生。那馬車才剛一控制住,黎使只覺得後頸一涼,又聽見孩子與妻子呼喊,連忙低頭,這才只叫人一劍削去他半截發髻,而與此同時,他妻子也急忙拔劍自衛,護住那兩個孩子。”

“是了,諸位,誰也沒想到方才殺那馬車夫的人就悄無聲息伏在車頂上,黎使控制馬車之際,他便欲故技重施,也想要一劍取了黎使的性命,實在是陰狠毒辣。”

“先不提妻子孩子都在身後,黎使又怎麽會任人宰割?那賊人用劍刁鉆毒辣,招招直要取黎使性命,黎使也是有修為本事在身的,自是拔劍相抗,但他多年來養尊處優,劍法並不是十分精通,且那人用劍角度狠毒刁鉆,再加之黎使不知為何手腳竟漸覺無力,心中只道不妙,於是將心一橫,只是與那賊人拖延纏鬥,另一邊則喝令自己妻子立時帶著孩子逃離。”

“可他們終究沒有逃掉。”廳中不知是誰幽幽嘆了一口氣,語中頗為可憐惋惜。

那女子聲音微啞,可還是堅定道:“是,他們沒能逃出去。”

“那賊人意識到了黎使的意圖,冷哼一聲道:‘想走?只怕沒這麽容易!’”

“要知道這賊人特地蒙面示人,就是不想叫人看見他的長相,可誰知道黎使一聽到這賊人的聲音就立時認出了他來,當即大驚道:‘是你!’”

“‘是你!’”方才嘆息的那個人輕聲重覆了這兩個字,“黎簫能說這兩個字,那想必這個人一定同黎簫認識,否則如何知道他行蹤,又如何能半道截殺?”

那鬥篷女子點了點頭,眾人將目光都聚集在這個女人的身上,除了隱耀君和雲平,還有藏在雜物間偷聽的戚青玉外,誰也沒註意到單蘭的額上滲出了冷汗,面色已經慘白一片。

“卻聽那賊人道:‘自然是我!你既知道了!又怎麽能叫你活著?’說罷黎使與那賊人又纏鬥起來,黎使以命相搏,雖然劍法不精加之四肢無故脫力,但終究鬥了個不相上下,爭取到了機會叫自己的妻兒騎馬逃走。”說到此處,女人聲音揚起,帶著極大的怒氣,“可這賊人既然有心要殺他,又怎麽會不計劃周全?只聽他呼哨一聲,就有一只短箭飛來貫入馬頭,黎夫人只來得及護住自己一雙兒女,就狼狽摔在地上。”

“黎使叫這一場變故分了心,兼之又聽那賊人喊道‘好!好!還不快快動手!斬草除根,免除後患!’血性大發,失了理智,卻叫這賊人一刀斬下!斬斷了右臂!”

“他的妻子和孩子都瞧見了,妻子雖然悲痛,但尚能保持冷靜,可孩子叫這場景震驚到,八九歲的孩子又能懂什麽?只是嚎哭不已。”

“黎夫人心中雖然焦躁憂灼,雙目通紅,形象狼狽,可她依舊冷靜理智,曉得此番丈夫只怕再無生還的可能,於是冷聲對孩子道:‘不要哭!聽我的話!別叫你們的爹爹白死!’”

“那兩個孩子雖然依舊落淚,但叫母親威嚴的神態嚇住,漸漸止住了哭泣,而在這時,黎夫人與兒女又聽見丈夫大喊:‘殺我者老四!殺我者老四!’她們三人匆忙回頭一看,只見黎使張嘴死死咬住了那賊人,且用僅剩的一條手臂死死抱住了那個賊人,而那賊人……那賊人……”

那鬥篷女子的聲音發起顫來,又重新將那鑲嵌著幽藍色寶石的匕首拔出,舉在了眾人面前。

“那賊人就是用這匕首!在黎使的背心連刺十刀!刀刀下了死手!毫無保留!”

“可孩子們和黎夫人是來不及哭的。”那女子將匕首舉在身前,“蓋因暗處還躲了另一個人,就在這時跳了出來,下手毫不留情,對著黎夫人和那對孩子就是一劍。黎夫人摟著孩子勉強避過,卻在最後被逼至角落裏,她將自己兩個孩子牢牢護在身後,而那兩個孩子之中,做哥哥的則有背對著敵人,緊緊摟住了自己的妹妹。”

“諸位!”女子揚聲道,“那天那個情況之下,那些人所說的字字句句我都牢牢記著,哪怕我竭力想要忘卻,卻不論如何也都忘不掉!”

“那個賊人臉上戴了面具,黎夫人鬥他不過,她心知此番怕是躲不過了,可能拖延一刻是一刻,於是黎夫人忍不住大聲問道:‘你到底是誰!我全家同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趕盡殺絕!’”

“那個幫兇一劍挑開了黎夫人手中的武器:‘你丈夫就是知道了太多,才有如今下場,你又何必多問?’”

“可黎夫人同她丈夫一樣,都是極為堅定的人,她雖然心中恐懼,可人之將死,反倒迸發出巨大的勇氣來:‘便是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你究竟是誰!’說完她突然出手,竟猛地摘下了這幫兇臉上的面具!”

“她既瞧見了,她的女兒正好對著那幫兇的臉,也是瞧見了,母女兩都是大驚大駭,女兒連哭泣都止住了,只是牢牢盯著那個幫兇的臉,只聽黎夫人大喊道:‘是你!是你!怎麽會是你!’”

“而那幫兇見自己真面目被識破,卻也不懼不怵,只是冷哼一聲譏諷道:‘嫂夫人,早說了,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幫兇一說完,就立時下手,毫不猶豫提劍便刺,黎夫人竭力拱起身體回身護住孩子,可那幫兇用劍力道極大,劍鋒又銳利,直直貫穿了三個人的身體!”

鬥篷女人的聲音不知為何鎮定了下來,可是她的鎮定卻比瘋狂還要叫人覺得可怕,她冷笑一聲,可那笑聲落進單蘭的耳中卻比雷霆加身而更讓他恐懼。

廳中眾人齊齊去看那鬥篷女人,發現她握著匕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諸位,你們知道的,那劍貫穿了人的身體,不會叫人立時死掉,但那逐漸流失的血液會把人的意識也逐漸帶走。”

“黎夫人受了那幫兇一劍,嘔出一口血來,破口大罵,卻叫那幫兇一怒之下,直接斬落了她的頭顱!那鮮血像是雨一樣落在四個人的身上,黎夫人的眼睛還睜著,可是已經不能再說什麽了,她的頭就在孩子的面前飛了出去,落到了一塊汙泥地裏。”

“而孩子呢?孩子只來得及聽清那幫兇的名字,心跳便也逐漸停止了跳動,沒有了呼吸。”鬥篷女人的頭昂起,可以看見她牙關緊咬,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可也能感受到藏在兜帽之下的那雙眼睛裏所飽含的憤怒和痛苦。

“那幫兇的名字叫什麽?”單不秋皺著眉頭,下意識聽著這個故事追問道。

“說了什麽?說了什麽?”那女人冷笑一聲,將身子轉向了從方才一開始就靜默不語,只是垂首拈著佛珠的薛少塵。

“她喊:‘薛灜!薛灜!你殺我一家!終有一日你也會落得家破人亡!骨肉分離!’”

她這一聲喊叫蘊含著滔天的憤怒,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齊齊轉向了薛少塵。

就連單不秋的神情都凝住了,滿臉都是不可置信,頹唐跌坐在椅子裏。

而那少年僧人聞言,撚動佛珠的手忽的頓住了,擡頭看向了鬥篷女人,那目光平靜,但含帶著悲憫、不忍、懊悔。

還有慈悲。

他站了起來,往前行了幾步,將衣擺一撩,就跪倒在這鬥篷女子面前,磕了幾個響頭,那頭顱重重砸在地上,隨後坐直,闔目不言了。

那女子哈哈冷笑一聲,退了幾步,側身避開:“不!不!薛少家主!我可受不起這大禮!”

她知道薛少塵分辨出了自己的聲音,認出了自己。

她也知道這個事情和他無關,可她看到薛少塵,就忍不住想起薛灜,想到那件事。

——想到鮮血濺到自己面上的感覺。

“凈臺!你起來!”單不秋瞧見薛少塵這樣,連拐杖都不要了,一瘸一拐走下來就要扶他,同時也忍不住對鬥篷女子大喊道,“你說的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

而鬥篷女子聞言卻是大笑一聲,笑聲之中滿帶譏諷:“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這就是真的!而且!不僅是他,還有你!你單不秋,還有你爹單蘭也要跪下來給我磕頭!不!不止磕頭!不止磕頭!”

她這一番發言叫眾人不由屏息,去聽她接下來那番驚心動魄的譴責。

“你知道為什麽嗎?”她的笑忽的止住,那雙唇又抿緊了,“‘殺我者老四!殺我者老四!’”

“在場諸位聽到此處,還有不明白的嗎!”

“春暉夏茂,秋繁冬藏,四季之中,冬在最末。”

“‘殺我者老四!’除了當時同我父親黎簫同為四使之一的冬藏使單蘭,還能有誰!”

說話間她將頭上的兜帽扯了下來,露出了一張在場眾人只要見過黎簫妻子白悅湫,就絕不會覺得陌生的面龐。

那張臉,不論是誰看到了那張臉,都沒有辦法再質疑她所說的那番話中所含帶的真實性了!

“不!我不認識她!”單蘭一瞧見那張臉,就掙紮著站了起來,他的臉色鐵青,不論他再怎麽狡辯,大家都不會再相信他了,“她是騙子!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那你看著這張臉吧!”女人用嘲諷和厭惡的眼神直直看向單蘭,“你怎麽可能會忘記這張長得和我母親相差無幾的臉!你怎麽會忘記這張臉主人的名字!”

“黎未曉!”女人哈哈大笑一聲,扯開了衣襟,露出肩上那道經年的傷疤,就如同當初她展露給湯哲看一樣,展現在眾人面前,“我的名字叫黎未曉!”

她的語氣裏面充滿著自豪和驕傲:“我的父親是明雲閣春暉使黎簫!我的母親叫白悅湫,我的哥哥叫黎欲暮,而我則是我父親的小女兒黎未曉!”

緊接著她話語一轉,用一種仇視且憎惡的目光看向單蘭:“而你,你說你不認識我,可是真不巧,我卻認識你!”

“是你殺死了我父親黎簫!是你夥同薛灜害死了我母親和哥哥!”

那女人接著喊道:“我父親咬你留下的那道牙印還留在你肩上吧!你沒發覺嗎!我父親吐出來的血還濺在你的臉上!你又如何能擦得幹凈?”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而單蘭站在那裏,先是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左肩,接著又下意識因為眾人的目光急切地擦了擦自己的臉,仿佛那四十年前的鮮血至今都沒有幹涸,還鮮紅地沾在單蘭的面上。

單蘭牢牢扶著椅子,慌張地四處去看,口中喃喃:“不!不!她說的都是假的!都是謊言!”

可再也沒有人相信他的話了,他的謊言是那樣的無力,那樣的愚蠢,所有人都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怎麽可能都是謊言!”女人站在屋中,平靜而又瘋狂地看著單蘭。

此時此刻,證據即她,她即證據。

“諸位!諸位!你們以為我父親和母親緣何忽然手腳發軟,蓋因那日邀請黎使一家前去赴宴的人,就是殺害我父母兄長的幫兇之一!”

她的目光和眾人的目光都轉向薛少塵:“是的!是薛灜在我父母的茶水飲食之中下了藥,可憐我父親精通草藥,聰明一世,卻被這卑鄙奸詐的小人害了性命!”

“但是單蘭,可惜,我還活著!”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我還活著!這不恰好證明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嗎!”

單蘭每聽她說一句話,身子就顫抖一下。

而女人則又一笑:“眾位以為這就結束了嗎?不!這才剛剛開始呢!我接下來要說的事,諸位也請屏息靜聽吧!”

黎未曉——即楓橋——站在亭中,陽光從她身後射入,將她的身形襯托到巍峨高大起來,她的眼中散發著激動的光芒,落在單蘭眼中就好似陰魂惡鬼一樣,他好像被什麽咒法定住了身體,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黎未曉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塊指頭大的金制圓形墜子,上頭簡略幾筆雕了一只憨態可愛的小蟲,小蟲的尾巴上則嵌了一顆淺碧色的寶石。

“隱耀君。”黎未曉的聲音平靜極了,“這是你結義兄弟獨女的東西,你識不識得?”

隱耀君雙眼一瞇,還未來得及看清,就聽得廳中傳來一道顫抖的男聲:“不,外叔公,你不用看了,這是……這是母親的東西。”

黎未曉點了點頭,又從懷中取出幾張保存完好,但不免有些發黃的紙張,遞到單不秋面前:“好,單小閣主,既然如此,你再來看看,這上面的字同畫著的徽記,是不是出自你母親之手。”

單不秋心中雖極不願意相信這些事情,可單蘭面上的表情,黎未曉手中信箋和吊墜無一不在說明這確實是母親的東西。

“吾心中有一事不明,求問於閣下……”單不秋下意識看向黎未曉,“她……她問什麽?”

“問什麽?”黎未曉的臉落進單不秋盈淚的目中顯得有些扭曲。“我想,藺小姐大概想問,是誰殺死了她的父親。”

單不秋張了張嘴,看了看周遭一切,又看了看手中信箋:“可是我祖父,我祖父不是因為‘將軍’突然發狂才……”

黎未曉輕輕搖了搖頭,張口說出了極為殘忍的話:“不,‘將軍’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背叛害死藺閣主。”裙紸#號^三貳*0/依+淒0淒依〉肆六「

“從頭到尾,它也不過是受了欺騙。”黎未曉道,“‘將軍’被藺閣主從小養大,又頗通人性,聰慧機敏。不論如何都不會做出弒主的事情。”

而薛少塵聽到這裏,似是想通了什麽,渾身一震,緊接著極為不忍地閉上了雙眼。

“那它……”單不秋問道。

黎未曉轉頭看向單蘭冷笑道:“我父親被殺之後,我因為母親和哥哥護著,那一劍又刺偏,這才沒有當場死去。我父親見我於醫道上頗有天賦,便也潛心教我,我那時年歲雖小卻也自己調配了一些治傷的藥丸放在身上。等我再醒來時,已經意識不清,我強撐著服藥,這才僥幸活了下來。”

“而這匕首,就是我醒來之後,從我父親身上拔_出來的。”她目光冷冷看向單蘭,“恐怕是殺了人後急於離開,一時疏漏才叫那匕首留在了現場。”

“只恨我當時年幼體弱,根本無法埋葬我父母兄長!”

緊接著她又轉向單不秋道:“而藺閣主發現我父親死後,便私下派人查找線索,以抓住兇手,可時隔半月,我父母兄長的屍身早叫野獸啃食殆盡,如何能查到?但藺閣主心細,發現只有三個人的骨殖,便四處搜尋我,終於在一戶救了我的農戶家找到了我,將我帶回。”

“而我那時因收了大傷,又遭了這樣巨大的沖擊,不論如何都記不清事,只曉得殺我父母兄長的人是我父母相熟之人,而為保證我的安全,藺閣主將我改頭換面,以飼獸童子的身份養在了‘獸園’之中,親自照看我。”

隱耀君低聲道:“那個獸園,大哥只讓幾個人去,確實是可放在眼皮底下安心的地方,可我從不曾見過你。”

黎未曉點頭道:“雖說是飼獸童子,可實際上有旁人在時,我是絕不會現身出現的。而恰恰是因為這件事,我也知道了許多不得了的事。”

“我記得我父親死後沒多久,夏茂使魏涼就因為修煉走火入魔死了是不是?”黎未曉問。

隱耀君道:“確是如此。”

黎未曉又是一笑,目光如雷電射向單蘭:“而他的死狀幾乎同秋繁使劉郁平相同,是也不是?”

隱耀君緩緩作答:“是……”

黎未曉道:“那你們知道他為何要殺我父親了嗎?明明我父親當時已經退出了藺小姐的選婿之爭,明明我父親已經對他不再有威脅,可他還是設下毒計,同人一道謀害了父母兄長,殺我全家,你們知道是為什麽嗎?”

恰在這時,靜默的屋中忽的傳來一道清朗的女聲,戚青玉躲在角落,自是能確認說話的是青衣女人之後的紫衣女人:“……有一種藥,毒發之後會叫人死狀如同練功岔氣,走火入魔一般,不留下半點痕跡,除非是醫道之中極有本事的厲害高手,否則是絕不會被發現的。”

只見黎未曉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又落在單蘭面上:“是啊!除非醫道之中極有本事的厲害高手,否則又如何能被發現察覺?”

她咬牙沈聲道:“可我父親,是桃源杏林出身,我的祖父是黎寒水,他家學淵源,自幼得其父真傳,旁的人看不出來,他難道看不出來嗎!”

眾人不由驚駭,將目光都轉向了那個青衣人——即桃源杏林派來的代表——想看她有什麽反應。

而黎空青沒有說話,可她身後隱在暗處的一個聲音冷靜道:“所以,知道了這一真相的黎簫才有了被殺的理由。”

黎未曉點頭接著道:“可我父親之死,幕後主使並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諸位可以猜猜此人是誰?”

誰?單蘭背後竟還有一個幕後主使嗎?

隱耀君沈聲道:“姑娘,不要賣關子了,還請明說。”

黎未曉道:“好,這事的幕後主使誰也不會想到,那就是已經死去多年的夏茂使魏涼!”

此言一出,廳中又響起了吸氣聲,眾人似乎頗為驚訝。

黎未曉在廳中踱步,註視著單蘭的表情:“我半點沒有說錯,是不是?”

“我父親察覺秋繁使劉郁平之死另有蹊蹺,也是他自己心善,便也從不將陰暗之心加在旁人身上,劉郁平死後,他發覺此事與魏涼有關,便私下去找魏涼質問……”

黎未曉雙目微闔,好像在回憶過去:“魏涼發覺自己做的惡事被察覺,自是又驚又怕,但他假做後悔,三言兩語將我父親搪塞蒙騙了過去,也是我父親心善,又顧念著多年同僚情誼,竟也真信了他。”

“可你們誰也不知道,當時我父親去找魏涼時,我也同去了,只是我父親不想叫我知道這事,將我趕到一旁去玩,我那時不過八/九歲,是孩子心性,便偷偷跟著我父親同去了,只是我頗為無聊聽不懂那些大人們說的話,便躲在一旁的花叢裏數葉子玩。”

“——這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我父親同魏涼說話,那些話對當時的我來說實在是晦澀難懂,又語焉不詳,意有所指,我聽著聽著便躺在花叢裏朦朧睡去,再到醒來時,已不知過去多久,恍惚之間只聽到你同魏涼密謀害我父親。”

“可那時候我睡著叫夢魘住,不論如何都睜不開眼睛,只能聽見你們說話。”

“我聽見魏涼說:‘你怎麽會在這裏!’”

“而另一個聲音道:‘哥哥不必驚慌,不要害怕方才黎簫所言,我雖知曉劉三哥之死與哥哥有關,可哥哥放心,我是絕不會說出去的。’”

“魏涼道:‘……不,你若圖財圖色,我還有個可以塞你欲壑的手段,你現下答應我不說,我反倒不信,說吧,你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才保證不會將方才的事情說出去!’”

“另一個聲音道:‘哥哥此番不應當先提防我才是,現下首要之事,應當是先解決了黎簫這個心腹大患!’”

“魏涼顫聲道:‘不,我已經殺了一個,怎麽還能……還能……’”

“另一個聲音道:‘哥還在猶豫什麽?這種人留著遲早是個禍害,我所求不多,只求哥哥做了東床快婿,事成之後封給我個小小的管事做做,我便也心滿意足了。’”

講到這裏,黎未曉站住了,她的聲音懊悔又痛苦道:“後頭的事情我也記不清了,我又漸漸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天色已暗,只當那些聽來的話都是夢裏發生的事情,便也從不曾同我父母提過。”

接著,她話鋒一轉,直指單蘭:“而後來的事,諸位也都知道了,至於為什麽殺我父親時魏涼沒有出手,我猜,想必他當時一來是信不過單蘭,二來想叫單蘭親自動手,拿我父親的性命做投名狀,至於為什麽殺我全家……”

“因為他也不敢保證我父親到底有沒有同我母親說過這件事,索性一並殺了了事,而父母死了,留著孩子的性命也是多生事端,萬一日後孩子要去查這事情,罪行暴露了可就糟糕了……”

說完她微微擡頭對著單蘭輕笑一聲,頗為輕蔑:“‘單閣主’,你說我所言樁樁件件,是也不是?”

單蘭沒有說話,可每個人看著他的臉,都已經能確定了黎未曉說的話,是真真切切,沒有問題的。

“而當時魏涼借你的口調走了我父親的侍從護衛,你又借魏涼給自己做了不在場的證明,你說你沒有殺人的動機,不!你有!”

“你明知道藺閣主就這麽一個女兒,只要娶了她,那閣主之位就唾手可得,而那在此之前你就要先鏟除掉自己面前的兩個競爭對手。”

“——一個是已經被藺閣主定下,藺小姐也心悅的秋繁使劉郁平,另一個則是偽君子,暗害了劉郁平得手的魏涼!”

“前者叫魏涼害了,那借著後者的手,你殺了知道劉郁平之死內幕的黎簫,到了這一地步,你只需要再動手殺掉最後一個就行。”

“而你也確實這麽做了。”黎未曉輕蔑道,“你用了魏涼殺劉郁平的方法殺了魏涼。”

“哈!還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黎未曉接著道,“短短兩個月之間,四使之中就死了三個,那留下來的那個豈不是正好做了藺家的東床快婿?”

此言一出,單蘭的牙關緊咬,面頰肌肉抽搐,可因為隱耀君在側,又不敢有旁的動作。

“可既做了東床,又掌了大權,但人的野心只會膨脹,對權利的渴求不會停止的。”

“這樣大野心的那個人又如何能忍受前頭還有個人權勢地位高過自己,還要對自己指手畫腳,甚至在暗地裏一直想要找到殺死我父親的真兇呢?”黎未曉道,“所以他當初設計叫‘將軍’抓傷了他,從而叫藺閣主把‘將軍’鎖在獸園,而他一有空就趁著無人,去獸園‘訓練’那頭靈獸。”

緊接著,黎未曉做了一個極為普通尋常的動作,可就是這一個動作,卻叫單蘭忍不住大喊道:“閉嘴!”

但黎未曉可不會因為他的一句斥責喝罵而停下,她的目光掠過眾人,在瞧見陰影處那個從頭到尾都沈默以對的女人時勾唇輕笑道:“你每做一次這個動作,就狠狠地打‘將軍’一頓,而‘將軍’本就厭惡你,不論如何都不會服軟聽話,可它被拴著,只能任由你打,而你又精明得很,打得它疼,可又不會留下痕跡,所以藺閣主才不曾發現察覺,你竟要用這法子害他。”

“久而久之,‘將軍’它養成了你一做這個動作,便會立時下意識要攻擊咆哮,你最後一次試驗,是在藺閣主出事的前一天,很成功,你也順利地不動聲色殺死了藺閣主。”黎未曉的表情兇狠極了,“你也順利地殺掉了所有擋在你前面的人,成為了明雲閣的閣主。”

黎未曉道:“而那時候的我因為親眼目睹了‘將軍’咬死藺閣主的場景而恢覆了記憶,所以不用你動手,我就立刻跑了。”

“而你,你雖然還膽戰心驚,可時間久了,也漸漸地放松下來。”

“——直到你發現……”黎未曉伸手輕巧地取回單不秋手中的那一封信,“你發現你乖順聽話的妻子藺夜照竟然對她父親的死有懷疑,而在暗中調查的時候,你終於忍不住悄悄動了殺心。”

單蘭的臉色再難看不過了,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字來:“你給我閉嘴!”

“不!我絕不會閉嘴的!”黎未曉站在廳中,看著單蘭因為事情敗露而發白的臉色,心裏覺得十分快慰。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

“是你殺害了你當年的同僚——夏茂使魏涼和秋繁使劉郁平!”

“更是你害死了明雲閣前任閣主藺德!”

“而你更殘忍的!更殘忍的——”女人將目光緩緩轉向已經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單不秋,用一種悲哀且憐憫的眼神看向他。

“更殘忍的,是他殺害了自己的結發妻子!”

“也就是你兒子,單小閣主的母親藺夜照!”

單蘭大叫一聲,只覺得右手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他的眼白泛出紅來,顯得有些可怕猙獰,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風度翩翩,現在卻好像狂怒無能的一條狗。

只聽單蘭大聲喊道:“我不想殺她的!是她逼我的!”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誰也沒有想到一場普通的留言澄清的會面,會演變成如今這樣,將這遮羞布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撕扯下來。

所有人都或憤怒或驚愕或不可置信。

——尤其是隱耀君。

背著劍匣的灰袍男子臉上滿是覆雜的神情,憤怒、厭惡、不敢相信交雜在一起,他大聲呼喊著那個自己視若親女的孩子姓名:“夜照!夜照——”

隱耀君伸手一把揪住了單蘭的衣襟,憤怒大罵道:“她是你妻子!她還給你生了個孩子!你怎麽能——”

可這句話一出,卻不知道像在哪裏戳到單蘭的痛點一樣,他冷笑一聲,竟伸手掙開了隱耀君的束縛,踉蹌幾步靠在桌旁,冷笑一聲道:“給我生了個孩子?”

“哈哈!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單蘭的目光落在單不秋身上,而單不秋從未感覺到這人的目光這樣叫人害怕、恐懼。

——還有陌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單蘭好像終於撕破了臉皮,面色猙獰,好像發狂的野獸,“他壓根就不是老子的種!”

他冷笑一聲,聲音譏諷,落在安靜的廳中,落在單不秋的耳裏,猶如雷霆震震。

擲地有聲。

“什麽?”隱耀君看著單蘭,所有人都看著單蘭,每個人的眼裏都是驚訝。

而單蘭則好似終於放松了一般,往後一坐,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椅子上。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他的聲音帶著涼意和嘲笑。

“當年我娶藺夜照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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