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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行有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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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行有餘地

晏夕睡得不沈。

他昨夜因為一些雜事在雲平書房隔壁將就窩了一夜,因為睡得並不舒服,所以起得也早,大早上便想去去甲板上吹風清醒一下。

但人走到一半,就瞧見登船處走過來一個人來,他定睛一看,正是雲澄。

她身上穿一件黑色的袍服,晏夕跟在雲平身邊多年,看得出來那是雲平常穿的衣服制式,但以往也曾有過雲澄去穿雲平衣服的事情,所以在晏夕看來也並不奇怪。

只是雲澄眼角紅紅,似是哭過,晏夕心中一驚,他上前幾步張口要喊,但不曾想雲澄腳步匆匆,徑直就往艙內她房間裏面去。

先前雲平與雲澄吵架,鬧了一通,白龍原與雲平同宿一室,因著一些原因搬出去另住,後來又因著雲平生病,又住了回去,雖說東西只搬了一些零碎的去,但船上的眾人都心照不宣,只怕小尊主搬回去同尊上同宿一屋是遲早的事。

雲澄發了怔,只是往自己屋子裏走,晏夕叫她也不見她回頭,只好緊跟在其後,待到雲澄到了屋中才在門口停下,輕聲叫她。

雲澄叫他這樣一叫,似是回過神來,猛一轉身,臉上還掛兩道淚痕,晏夕見不得嬌滴滴的姑娘家流眼淚,見了心疼,只是哄道:“小尊主,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我去幫你打一頓那個人,給你出氣好不好?”

白龍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這件事,只是用袖子隨手揩了,然後搖搖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道:“晏二哥,你既來了,且幫我一個忙。”

晏夕曉得她性格脾氣都是極堅強的人,不會輕易落淚,現下哭成這樣,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當然無不應允:“小尊主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雲澄自懷中取出一個匣子來,匣子巴掌大小,封閉嚴實,若是雲平在,便能認出這是白龍鬧著要搬出去另住一間屋子時,一定要帶走的東西。

可現下匣子卻被雲澄塞到了晏夕手裏:“晏二哥,你幫我個忙,將這匣子交給她。”

她?

晏夕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是了,能叫這傲氣的姑娘默不作聲哭成這樣的,除了“她”還能有誰?

但既然雲澄這樣吩咐了,他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在。

“小尊主既這樣吩咐了,自然辦到。”

白龍見他答應了,扭過頭去,又將自己的佩劍收到腰後,又從屋中取了一些衣物銀兩靈石收到芥子之中。

晏夕站在門口看她這樣子,心中不知為何有些發慌,急忙道:“小尊主起得這般早,需不需要喝些水什麽的?”

白龍動作一頓,將剩下一些東西收好,轉過頭忽的揚起一個粲然笑容:“不了,晏二哥。”

她那笑落進晏夕眼中,只覺得十分勉強。

晏夕壓下心中恐慌輕聲道:“小尊主,你……”

雲澄卻不叫他再有說話的機會,將身一轉,走出屋去,最後瞧了一眼這屋子,輕聲對晏夕道:“晏二哥,勞你一件事。”

晏夕看她一眼:“什麽事?只是這事若是小尊主親自能做的,就……”

“不,我不想再見到她了。”雲澄的聲音又軟又柔,長睫輕顫,微微低下頭,“所以你幫我和她說一句話吧。”

晏夕這般聰慧,怎麽還會猜不到她要做什麽,急忙想將那匣子塞回到雲澄懷中,但不想雲澄的手在他身上穴道一拂,他便動彈不得了。

“抱歉了晏二哥。”她嘴上說著抱歉,面上卻無歉意,“我要走了,只求你和她說一句話。”

晏夕閉了閉眼,似乎覺得不忍,可耳朵清楚聽見雲澄所說的話。

“不要來找我,若是可以,以後不要再見了。”

她話音落下,隨後頭也不轉便走,晏夕急忙張口,他身子動彈不得,只能看著雲澄一步步走遠了。

“小尊主!小尊主!”

可是那呼喚終歸是徒勞的。

雲澄離開了。

但這一切雲平並不知情。

蓋因她這麽多年來頭一回這麽累過,待她醒時已是日上三竿,身子雖說發酸疼痛,但明顯已經是被人清理過了,周身無不爽利。

關鍵地方上了藥,並不覺得難耐,只是稍一動作,左肩那傷口便疼得要緊,她稍稍扯開身上漿洗幹凈熨帖的褻衣,便瞧見左肩上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

與用在旁處的靈藥不同,用在這裏的只是最為粗劣的傷藥。

雲平瞧見這傷口先是輕笑一聲,隨後那嘴角扯動,又將唇緊抿,心中情緒少見外放,露出一種悲傷氣惱的表情來。

——這一笑是笑雲澄孩子氣,非要懲罰她,卻依舊將她照顧妥帖;而這一惱一悲又是因為昨夜及清晨對雲澄說的那些口不對心的話。

肩上那傷口勢必是要留疤了。吃&肉群`七@壹-齡}鵡\岜%岜*鵡镹齡\

她是那樣霸道蠻橫的性子,雲平早就清楚,但心中始終覺得她這樣都是很好的。

但是,但是……

她蒼白著一張臉,下了床想要去穿衣衫,卻發現自己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已不見了,空留一件白色的裙衫掛在床旁的案幾上。

——那是雲澄的衣服。

瞧見這衣服,雲平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一慌,忍著左肩疼痛急忙站起身來,在室內環繞踱步,輕聲去叫雲澄,可這屋子不大,一眼看盡,除了她並無旁人在。

“她只是暫時出去了……”

這話說得連雲平自己都騙不了自己。

故而她也顧不得是不是自己的衣服,連忙將衣衫穿戴整齊,掩住身上的斑駁痕跡,但頭發也未來得及梳理,就急忙推門出去。

才一開門,就瞧見一個人影,迎著光立在那裏。

雲平心中一舒,覺得自己卑劣,又覺得歡喜,眼睛一酸,落下淚來。

她手扶門框,張嘴想要去喊雲澄的名字。

可那人施施然轉過身,雲平瞧清那人的身高長相,突然頓住,身子顫抖,幾乎要站立不住。

“尊上。”那人手上握著一個匣子,慢慢走了過來。

雲平的視線游移到晏夕的手上,心中咯噔一下。

但她強忍住,勉力站直了,抿了抿唇,平靜道:“怎麽是你?阿澄呢?”

“尊上。”晏夕將那匣子塞進她手裏,輕聲道,“小尊主叫我把這匣子交給你……”

雲平的手下意識攥緊,視線左右搜尋,口中喃喃道:“她人呢?怎麽她不親自將東西交給我?她人呢?”

晏夕沒有說話,只使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看著她,但那眼神中摻雜了一些憐憫,叫雲平的心加快動,慌亂不已。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匣子,只覺得額角突突跳動,耳旁忽的安靜到可怕,她似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但晏夕的嘴一張一合,那話一字一句落進她耳朵裏。

是啊,是啊,你早該知道的,以她的性子,昨夜你既說了這樣殘忍傷人心的話,她又怎麽還會留下來?

雲平面上忽然出現一種平祥安靜的表情,伸手輕輕推動一旁的機關鎖扣。

這匣子嚴絲合縫,是一種凡人工匠所創造的機巧玩意兒,需要用特殊的手法打開。

雲平記得,那時她們初次踏上這片廣袤的土地,她為了哄雲澄開心,給她買的第一件有趣玩意兒,三十多年了,這匣子被照顧得很好,還是原先那樣。

“這東西真有意思!不曾見過!我以後要把我最喜歡的東西裝進去!旁的人不知道怎麽開,東西就不會叫人拿了去。”

那時候的雲平笑著揶揄她:“可我曉得怎麽開,阿澄就不怕東西叫我拿去了嗎?”

那時候雲澄漲紅了一張臉,被堵得說不出話,隨後才支支吾吾道:“如果……如果是阿春拿的話,那沒關系,因為我最喜歡的……”

“最喜歡的什麽?”

“哼!才不告訴你!”

那時候細幼的白龍後面沒有說完的那些話,現下雲平卻已經明白了。

龍本能喜歡一些亮晶晶華麗漂亮且貴重的東西,但看雲澄她母親所藏匿珍寶無數,便可知道這一天性。

但那機巧匣子裏別的什麽都沒有放。

——只放了一朵粉色的永生花。

清音寺的鐘聲一響,那山林之間便驚起飛鳥來,雲平立在寺裏擡頭看著,那風呼呼作響,頭上一行飛鳥掠過,振翅時發出響聲。

“還有十日,明雲閣的拍賣會就要開始了。”

晏夕站在她身後半步,輕聲說話。

雲平微微蹙眉:“趙姑娘還是沒有半點消息麽?”

晏夕道:“幾日前黑市送來的書信裏沒有趙姑娘的消息。”

雲平手裏頭握了一串紅玉雕就的佛珠,一顆一顆撚動著:“那日只知道她出手助了我們,閣中貨郎死後,將刀取走……”

晏夕一頓:“依我之見,趙姑娘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的人。”

雲平垂首:“這我自然曉得,你同她在天極宗就認識,在閣中這麽些年,她的消息行為也都是經過你手,你看的比我更透。”

晏夕略一沈吟:“恕我鬥膽,這麽久了還沒個消息,莫不是……”

雲平撚動佛珠的手頓住,隨後搖頭:“不,她心思縝密,修為不差,若是長生門那個劍大姑娘我多少還要擔心,但是若是趙姑娘,我卻是不覺得會有什麽問題。”

“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你說得對。”雲平的手一收,籠進袖中,“你且遣人去往恨水流趙家探查一番,她既取了刀,以她的脾性,定是幫忙送去,若是那趙家探尋不到,再另做圖謀打算。”

“是。”

問到此處,雲平將手背在身後,又去看中庭那棵生長不知多少年的銀杏樹,石欄之中已經飄滿了金黃色的葉子,但是枝幹光禿禿的,只因到了冬季,冬落春生,此乃四季之時序。

見雲平沈默不語,晏夕又道:“說到長生門,日前已收到急信,信中說,並不曾在長生門找到小尊主的身影,黑市那邊日夜盯著冉十一娘同白廉風,也不曾有什麽可疑之處。”

雲平立在那裏,落在晏夕眼中只有一個背影,那聲音有些低啞:“是麽?黑市找遍了也沒有,劍秋白那裏也沒有,她……”

她又能去哪裏呢?

雲平一雙眼裏目光深沈,似有所思,她心中曉得,白龍這些年來只是日日跟在自己身旁,除了近些時候同長生門的劍秋白關系親密些,便也沒有旁的朋友了……

朋友。

雲平忽的眼睛一眨,隨即低聲道:“喬谙現下在哪裏?”

喬谙?

晏夕楞了一下,隨即想起這個名字來,先前小尊主離家出走,路上遇到人,三人為伴,一個是劍秋白,另一個便是方采苒的師妹喬谙。

“前不久一乾門的門主叫人殺了,倚風刀蘇家的三小姐蘇清弦也叫人救走了,殺人者下手利落狠絕,一刀斃命,現下三小姐已回了蘇家,我只曉得那喬谙現如今……現如今……”

“現如今什麽?”

“喬谙現如今還待在蘇家,據我所知,那位蘇家家主似乎有意要將自己的三女兒許配給喬谙。”

雲平眉頭一皺:“她既不在長生門,也沒往黑市,那十有八九會去找喬谙,她認識的朋友統共就那麽幾個,你且派人往蘇家去尋。不,等等。”

她紅唇輕啟,又下意識撚動佛珠:“你且將方采苒也遣人一道護送至蘇家。”

手中佛珠越轉越快:“她當初要找方采苒,便是為了喬谙所托,現下既已知曉,自是要把這事做了。”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又陷進悲傷的情緒裏。

晏夕自是領命。

隨後雲平又問:“你姐姐呢?李家現下又是如何?”

晏夕聽得她問,輕嘆一口氣:“送來的信說還是遭著李三姑娘的冷眼,但李三姑娘應該是默許跟著,態度也好了不少。現下李家二公子叫薛家廢了,斬斷了脊骨,藥石罔效,大赤城斷了與薛家的貿易往來,這本就是極糟糕的事,但現下……”

雲平聽到此事,輕嘖一聲:“倒是惡人自有惡人磨,薛家現下如何?”

晏夕輕嘆一聲:“死了的那些人屍身發爛腐臭,但我已遣人去一一收斂,通知那些仆役侍衛的家人,薛灜不知什麽時候已不見了,偌大的園子裏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雲平長嘆一聲,聽得風吹起落葉的聲音,又遠遠聽見一眾僧侶誦念吟唱的聲響,又見冬日蕭瑟,陰雲蔽日,只覺得淒涼。

她輕聲去問晏夕:“淡月,我是不是做錯了?”

那聲音輕如蚊吶,說這是在問晏夕,實際上是在問自己。

晏夕沒有聽清,啊了一聲。

雲平搖搖頭:“不,沒什麽。”

隨後她將身一轉,便又往寺院更深處走去。

剃度已畢,清音寺主持方丈湛淳已回了他自己的地方,雲平到時,他正沏茶。

見得雲平來了,只是站起身來,雙手合十一拜:“雲居士。”

雲平也合掌還了一禮。

兩人在桌前坐下,拉門大敞,能瞧見湛淳院中的青松,便是在冬日都翠碧非常。

“大師院中之樹長青不敗,姿態甚美。”

湛淳頭也不擡,只是斟茶:“以心養護,如何不美?”

雲平有所思。

他將那杯茶水推到雲平面前:“今日只見得雲居士來,卻不見雲小居士了。”

雲平將那茶緩緩飲罷,不答反問:“大師,心中有一物,雖已經不喜歡了,但總覺得放不下,應當如何?”

湛淳擡手示意,雲平舉起空杯,那慈眉善目的和尚便將茶水往杯裏去倒。

那茶湯清亮,滋味甘美,可茶水滾燙,杯盞量小,落進雲平杯中,不一會便滿了。

雲平見得茶水將要溢出,可湛淳手依舊不停,雲平本就覺得茶盞滾燙,現今水要溢出,便急忙將茶盞放下,急聲喊道:“大師,要滿出來了!”

湛淳這才停手,雙手合十,輕呼一聲佛號:“雲居士,這不是就放下了?”

雲平楞了一楞,似有所悟,又問:“可心中另有一物,珍貴牽掛至極,不論如何都不願放下,若是放了去,只覺心中苦痛難捱,但又不知如何放下,現今不知如何是好。”

湛淳又用手指了指那滾燙的茶杯,忽的將袖一拂,那杯中茶水不晃,便直直要往桌下落去。

雲平急忙伸手去接,卻冷不防這茶盞因著自己一動,滾燙茶水都濺了出來,燙到手上,可她擔心杯碎,只是緊緊握著,又將杯子放回桌上,攤手再看,已紅了一片。

湛淳冷眼旁觀,又合掌念了一句:“雲居士,心性本凈,客塵所染。本在心上,何喚塵埃?”

雲平恍然大悟,行禮又拜,接著將手中紅玉佛珠雙手奉前:“多謝大師,此物聊表心意,做個香火油錢。”

說罷便站了起來,目中有光,一掃先前頹靡之勢,大步出門,但隨後她又轉回,雙手合十行禮,又問道:“既得點悟,還有一事要求大師明示。”入裙叩叩七[一靈)五|巴巴^無|九%靈

湛淳又斟一杯:“雲居士但說無妨。”

雲平斟酌一會,才緩緩開口:“我有三塊美玉,第一塊叫我雕了一半,第二塊叫我雕壞了,只餘下第三塊尚未雕琢,但現下第二塊這事出了,我既不好對第一塊再下手,也不知如何再去雕琢第三塊了。”

湛淳微微一笑道:“雲居士雕琢之時,所求如何?所欲又如何?”

雲平思索了一番道:“自是想要盡善盡美,自是想要一氣呵成,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湛淳又問:“那居士心中可曾有‘悔’?”

雲平不解:“請大師指教。”

湛淳指著桌上那串紅玉佛珠道:“凡要雕就,需知行事謹慎,此事人人省得。但又有幾人知曉,行事謹慎亦要求得一個‘悔’字,意為‘有餘’。”

雲平垂首聽教。

“貧僧未入空門之前,曾聽一言,現今贈予居士。”

“在下洗耳恭聽。”

“事事要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損我。*”湛淳又是合掌一笑,面容慈然。“此乃人生之至理也。”

雲平頓覺如醍醐灌頂,亦如遭當頭棒喝,躬身再拜,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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